MENU

雪山行

九十六年一月十八日 星期四 第一天

昨天經過大雪山林道,多處崩塌地剛整治好,車子怯怯的輾過,四處張皇。林道非常乾淨,抬頭四顧,蒼翠濃綠,美景無與倫比,光影曲折,切割分明,厚雲裏不時透露出金黃,遠山青黛都純淨的毫無斑駁。在230林道入口與大妞道別,以她開車的技藝一定會很順利的回到嘉義,與董大哥興高采烈的往雪山奔馳。

「纔接嵐光眼便醒,別來蹤跡似飄萍,慚君不帶風塵色,更為行人著意青」汪精衛的詩道盡我多年來對雪山西稜的懷念。81年左右化學兵群就在雪山一線的山腳下,與同袍不時風塵僕僕的爬上雪山。青翠的山巒為前導,紅檜林與枯黃的芒草含煙漠漠。

時餘,山風漸起,兩人低頭彷彿毫無目地似的直直往前走,細雨飄落也不以為意,林道上飄落滿地的紅煞楓葉,腳踏枯黃前進,不曉得幾時,已經在林道上搭好過夜的營帳。夜裏風雨不斷,對岸的懸崖落石轟隆隆聲不斷,膽小的董大哥一隻耳朵已經休息無作用,落石驚恐不了他。清晨醒來,仍風雨漠漠,日夜的風雨把山都吹的露骨。11時出發,山林滿眼蒼涼,現在是自然界的凋零季節,葉子在凋落之前先被染成鮮紅色,燦爛的鮮紅色,秋風乍起,森林驚惶、騷動,林道上墜葉如雨,然而孤獨昂軒的紅葉仍挺立在砂礫的平州上。我們存在的一生,能如青楓般,先有燦爛的鮮紅色,然再歸於平靜。佛佗說「我們的存在就像秋天的雲那麼短暫,看著眾生的生死,就像看著舞步;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就像急流衝下山脊,匆匆消逝」。來到一處急流的小溪,迅速跨過,天又暗了。林道一整段被沖的無影無蹤,像無頭蒼蠅在石礫中跌跌撞撞,爬上對崖的林道,已經力盡。『不雨花猶落,無風絮自飛,扶過斷橋水,伴歸無月村』。


--

九十六年一月十九日 星期五 第二天

一夜風雨,除了相機之外無一不濕淋淋的,秋風秋雨真的愁煞人。亮光透入營帳,雨不曾停歇,反而越下越密,慶幸昨天已經爬過塌陷的林道,不到20公尺的距離花了二小時寶貴的時光才通過。11時雨突然停了,接著稀疏的又下了一陣子,在等待的時間,填飽了肚子,慢條斯理的整裝,接近午後1時出發,濕冷的天氣,無以為忤,有時討論眼前奇異的松樹、台灣杉、紅檜、枯木,在林道上找樂事,道上青苔綠的耀眼,割人的芒草,是山林唯一的枯黃,是眼前細雨裏唯一亮麗的橙黃,寒冬也讓年幼的紅檜樹葉的尖端枯萎成橙色,風彷彿隨時要把它染回原本的青翠。已經習慣一堆七倒八歪的枯木與石礫,一堆又一堆,雖無法全盤佔領,但也已佔去了大部份林道。我們不停的攀爬、橫越,爬下溪谷再上林道,時時心裏都有準備,準備遇見隨時出現的惡地。

不曉得走了多久,烏雲漸漸飛逝,一隻山羌被水沖上小徑,太大隻了,我們圍著牠討論為何牠會失去生命,也想到牠肉尚有彈性很新鮮,但誰也不願先動手分解牠;以前這都是我的工作,但現在不同,以前大番刀隨身攜帶,今天只帶了一把小瑞士刀,想著這一切,再鮮美的肉也吸引不了我,大哥一定很納悶,怎說就是不動手,我心裏大聲唱著:了知一切,生命如幻影、如浮雲城堡、如夢如魅,沒有實質,只有能被看到的性質而已,逝去的山羌是那樣的安祥,何嘗不是個快樂,對岸噪動的山羌不停狂吠,狂吠牠失去的親人。

不知何時烏雲已經散去,仰攀巨大的檜木,挽著朵朵白雲,林道轉著千巖萬壑。雨後的急流奔馳而下,穿著暗紅外衣的大哥,彷彿是得道高僧在林下踽踽獨去。


--

九十六年一月廿日 星期六 第三天

昨天一路奔馳一心想走到20K左右的道班房,也許多年來的風霜道班房早已不復存在。存著一線希望,經過數個沖毀的攔沙壩,不見道班房,天也黑了,只好就地宿營。傍晚,夕陽餘輝染遍對山山頭,日子充滿了希望,彷彿再也不用受風雨侵略,一切都充滿了希望。夜裏仰望長空,天街夜色、星光燦爛,真是美好的夜晚,不用擔心雨水是否會漫進營帳。一覺天明,山外天光明亮,就快九點了,陽光仍照不進山澗,匆匆收拾裝備,追逐陽光去。一週來左顧右盼的陽光藍天就在眼前,平日垂手可得,不覺它的可愛。涉過沖毀的溪谷,再爬上林道,陽光隱隱再現,如夸父般大步向日邁進。錯過的道班房出現在眼前,房頂壓垮四周的牆,只有屋頂突兀的置在路旁,在房外廣場上追上陽光。衣物、睡袋、帳篷一線排開,好不快樂,久違的陽光,失落的美好時光又回到眼前。

11時回到林道上,高過人身的芒草耽誤了不少行程,走到中雪山登山口已午後2時多。心裏想著『快點去爬中雪山』,卻裝著一付從容不迫的樣子,先去林道28K的道班房看看吧!再回營地已暮色迷濛,黑夜迅速漫漫,方才還是一片金黃的雲海,現在已成了一片灰濛,遮掩了大地,遊雲片片。奔忙終日,而今倦於飄泊,歸栖山澗深谷以度黑夜。我們棲宿的地方成了灰色的孤島於夜之大海,獨抱沉寂。明天再去中雪山吧!


--

九十六年一月廿一日 星期日 第四天

昨夜雖然星光閃爍,不時會有烏雲掩去一切,知道今天的天氣不甚樂觀。凌晨迷濛中聽到雨聲,驀地旋風吹得營帳窸窣響,也吹起我亂愁千疊,一聽雨愈密,愈後悔昨天未先爬上中雪山。

風雨中見一隻烏鴉停佇在枯木上,喚起猶熱的情緒,默然的與董大哥去爬中雪山,一點風雨、衰草便做出十分秋色,滿眼青山崩塌瘡痍,便覺乾坤宇宙窄。艱難往上攀爬幾近垂直的路,也未阻卻我們尋覓那難有的淨土。雨水浸透了外衣,一直往內延伸,冷涼沁心,比起塵世赤燄、豺狼,寧願接受這冷涼沁心。飄零的年代,幾經跋山涉水、南北奔波到眼殘山賸水已無多。不知濃霧迷茫,不分天南,只認得編號6611,高3175公尺的中雪山。已經爬上頂峰,欲享一時俯瞰之樂已不可得。世間真正溫煦的美色,都是緊貼著大地、深谷。今到君臨萬物的高度,大自然雲霧戲弄我們一番,到頭來只鑄成自我的嘲弄。

回到營地,蕭瑟依舊,秋色仍無聲,只是遍地紅葉,深澗流水有餘韻,只是近歲暮,天寒冰雪追逐萬里,忘卻家人倚閭相望。

茫茫原野、樹影重重,低頭吟望,山雀各自尋覓歸宿,我與董大哥仍踽踽過芒原,不知何處可棲止,嘆蒼海桑田亦何常,到夜深案牘,悽然故我。


--

九十六一月廿二日 星期一 第五天

下中雪山後,收拾整備走向28K左右的道班房,班房雖然傾斜一邊,有人以杉木支撐,很安全,至少感覺是如此。一夜好眠,我還煮了一鍋家常麵。雪山屋傾圮已久,有黃鼠狼寄居,只好將食物全都放進帳篷,這是很重要的動作,以前曾不小心,一週的糧食全進黃鼠狼的五臟廟,不曉得牠到底餓了多久。

清晨7時30分我們就出發,一路往上爬。林道高度2400公尺左右,要爬上匹匹達山,3425公尺。一天之內要上昇一千多公尺,而且須負重裝,不過我們還是出發了。未遇雨,雲霧飛快的在山頂迴旋,箭竹全都吸飽了水,經過時水全都上了身,又濕又冷。今天望見藍天的時間不到20分鐘,真是不快樂的一天。

一路老樹、天灰、萬壑爭奇,偶一片雲悠悠過。頃覺還爬得真高,千辛萬苦爬上匹匹達山,3425公尺,茫茫漠漠,一無所見。心納煙雲於懷,此時心裏山水亦斐然。彷彿也望見大雪山、奇峻山。蔥籠的岩石帶著青松的顏色,風雨侵得蒼松帶有白石之姿,兩者都是雪山奇絕,爬上雪山欲歸也遲。


--

九十六年一月廿三日 星期二 第六天

一週的光陰飛逝,總算爬過了大雪山,也望見了雪山風雪,回首來時路,小雪山、中雪山、大雪山盡收眼底,彷彿也望見兩天前我們在林道穿梭、攀爬,一幅令人垂憐無助的樣子。

經過大雪山北峰,愉快從容的照了些風景照,來到奇峻山山腳,陽光若隱若現,已無心再往前走。取水,董大哥取不到水,他大概累了,我接過水袋,往深澗直直去,約30分鐘取回15公升的水,起火、午炊,四天的午餐一律牛肉泡麵加粉絲、滷蛋,滷蛋已經吃完,方便麵也沒了,今天晚餐準備打手工麵條,寡人帶了一公斤麵粉,不亦樂乎。回到奇峻山下的森林裏撐起帳篷,董大哥燃起一團烈燄,赤楊木只會冒煙沒有火,雜草往往也虛有其表,一瞬間燃燒怠盡。結實的刺柏、圓柏、松樹是那麼的耐燒,溫暖了多天來冰冷的心。

有一位無名氏在嵩山的法堂壁上提了一首詩『一團茅草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爭似滿爐煨榾柮,漫騰騰地暖烘烘』,這位無名氏題壁的目的大概勸人要安分守己、表裡如一,實實在在為人吧!對時下好高騖遠、心浮氣躁的年輕人多少有些驚醒作用。


--

九十六年一月廿四日 星期三 第七天

升營火是件快樂的事,但我告訴董大哥須距離營帳遠些,他不聽,就在營帳附近生火,使我的新帳篷被火星燒了好幾個洞,現代式的新營帳最好與營火保持相當距離。

今天ㄧ早爬上奇峻山,3519;接著又爬上頭?山3510公尺,編號6612,從頭?山去弓水山,小徑零亂,下切數百公尺後再爬上弓水山水池,下午1時來到弓水山腳鞍部,在山頂上拍了些雪山的照片。今晚寒流來襲,希望能看到白皚皚的雪山,方不虛此行。一週過去了,尚有餘糧,但瓦斯可能不敷使用,聽天由命吧!


--

九十六年一月廿五日 星期四 第八天

歲月如梭,不知覺中已經過去九天了,天氣奇寒,帳裏帳外的水都結了冰,夜裏電台播放『小小羊兒要回家』的老歌,使我想起逝去的母親,從我知事開始,媽媽都是以這首歌陪我度童年,已三、四十年前的往事,卻無法令我忘懷『紅紅的太陽下山啦咿呀嘿 呀嘿 成群的羊兒回家啦咿呀嘿 呀嘿 小小羊兒跟著媽有白有黑也有花你們可曾吃飽啊 天色已暗啦星星也亮啦 小小羊兒跟著媽 不要怕 不要怕 我把燈火點著啦(呀嘿 呀嘿 呀嘿)』,活過了半個世紀,今日回家是大妞幫我點起燈火。

早晨7時仍不想起來,帳裏帳外都結霜、結冰,只為了喝熱開水,竟耗了20分鐘才把水煮沸,由此知道雪地生活的不易與艱辛。整理就緒已經8點30分,沿大南山山腰上上下下,小徑多處塌陷無跡可尋,走了好幾次的回頭路,一直在兜圈子,到下午2時方爬上火石山山頂,景致優美,照了許多白皚皚的雪山。火石山,編號6613,高度3310公尺。回到火石山山腳下營地,寒意襲來,我們也不想再走了,就地宿營,又有水源,甚樂!洗一個冰水澡,苦叫連天,洗好疲勞盡卻,今天還真是快樂的一天。


--

九十六年一月廿六日 星期五 第九天

到達火石山之後,收音機就能收到台北愛樂,貝多芬的鋼琴協奏曲、莫札特魔笛、李斯特匈牙利狂想曲,一路相隨。寒流來襲,所有的水都凝固了,流動的水四周也都是冰塊,彷彿隨時都會被凝結。順利愉快的離開火石山,往博可爾山登山口出發,其實我們並不想再去爬任何山,只是想去博可爾山基準峰登山口照雪山,可近觀雪山種種風情。午餐後,再繼續努力往上爬,目的地是下翠池,2小時左右爬上了下翠池,池水一半已經凝結,少部份也靜止不動,彷彿隨時都會凝固;如老僧般的圓柏靜悄悄凝視我們的到來,它彷彿知道我們只是時間的過客、天地是萬物的逆旅、光陰也只是百代的過客,知道待會我們就會離去。來到上翠池,今天我們預定的旅途結束。午後3時30分,如幽靈般四處遊盪,像是初到迪斯耐樂園的小朋友,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山林都靜止、凝固的穿著銀白色的外衣,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聽音樂、品茶度過愉快的夜晚。

劉克莊的冬景在奇寒的山林只能想像與羨慕而已,『晴窗早覺愛晨曦,竹外秋聲漸作威,命僕安排新暖閣,呼童熨貼舊寒衣;葉浮嫩綠酒初熟,橙切香黃蟹正肥,蓉菊滿園皆可羨,賞心從此莫相違』,這只是夢裏的冬景,但八指頭陀的……天地皓漫漫,凍鶴饑無語……深得我心。


--

九十六年一月廿七日 星期六 第十天

翠池如仙境般入夢,清晨5時開始飄雪,隨即狂風四起、雪片飛舞、盤旋,不時在屋外堆起一堆堆不成形的雪堆;萬壑如奔馬般在眼前若隱若現,雪山像巨人般屹立最上峰,峰上曜冰雪,谷澗幻化著煙雲。

看嶺上風雪不停,也只好依時出發,強風挾著冰雪侵襲著雙眼無法睜開,艱難的爬上厚雪覆蓋的碎石坡,來到稜線,蒼茫無所見,路徑指示排掩在厚雪中,我們坐在指示標上漠漠四顧,只聽得眾雪落地有聲,想走捷徑,由圈谷直下,卻深陷杜鵑樹叢進退不得,花去數小時方脫離絕地,已精疲力竭全身冰雪,在369山屋稍事休息,繼續走向七卡山莊。雪已經飄下雪山登山口,相信武陵農場也在風雪中,是多年來少見的景況。

雪山萬年冰雪盡在此中貯,酥融為玉液滋養台灣眾生,寒碧浸肺腑。如此水源源遠流宕,奈何愚人所見,雪山隧道把萬古水源破壞汰盡,風雪漫漫,凍鶴饑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