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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魯閣族獵人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三日 星期五
昨天從嘉義坐往台東,自強號列車從容飛躍奔馳,亭午已抵台東新站,大妞的朋友梅菲來接我,稍事休憩。傍晚董大哥接我去賴平福家聚餐,熱鬧異常,到深夜才入 眠。清晨八時,莒光號經花東縱谷去花蓮新城,離開關山車站後,只見萬里平疇接上海岸山脈,左邊是巍巍靄靄的中央山脈。早上董大哥載我去車站,我倆閒來無 事,比賽誰能認清這片山林,一路細數海岸山脈上的都蘭山,中央山脈上的美奈田山、嘉代山、小禿山、法範山、登能不山,左邊連接建和後的知本山、射馬干山、 大湳山、利嘉林道,我們都一覽無遺,朗朗上口。

車子已抵鳳林站,中央山脈也湧進層層雲堆,推擠幻化。陽光遠遠被拋在山後,花蓮新城一片陰沉。車在花蓮新站逗留良久,買份便當吃完了,車子才啟動,安卦已在新城車站等我。午後二時進入太魯閣國家公園,在燕子口遇上交通管制,至三時整點放行。遙望立霧溪上的斷崖,錐鹿古道即在上方陡峭的斷崖上。更上頭的山嶺,雲霧不時流動、梳理著,偶而飄下些許的雨點。過了燕子口來到合流,整裝進入研海林道,去安卦獵寮過夜。夜如潑墨般揮上山林,我們已在安卦的獵寮煮酒論狗熊,加上一個瑪布,讓獵寮生趣不少。

第二天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四日 星期六)
太陽已照在溪邊的岩塊上,映著清晨的露水閃閃發光,瑪布、安卦宿醉未醒,我已煮好稀飯,他們才輾轉醒來,仍嗅得到空氣中浮沉著濃厚的談興味,但他倆一定忘了昨夜曾慷慨悲歌,細述過往數拾年的陳跡。

安卦68年從金門退役,為追一位土城女孩,遠征土城協助女友家稻田插秧,得到女友家人好評;接著去高雄幫大哥做工程,一天,來了數十宵小勒索,大哥不肯低頭被人圍攻,退守工地大樓上,安卦用木條釘上鐵釘,裹上柴油,重創歹徒,重創一人三位輕傷,為此安卦蹲了近三年牢獄,今日妻子已中風成殘。他倆育有八位子女,:長女已出閣,次女待命中,安卦笑著說,天曉得這幾年是怎麼渡過來的,子女皆亭亭玉立,笑得嘴都合不攏來。他與我一樣都是活了半世紀的人,時時仍與國家公園管理處警員捉迷藏,他說沒辦法,為了養家活口,只好對不住公園內的猴子、山羌、山羊,全家都靠牠們了。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巡山員若開缺,實可考慮安卦、瑪布,至少讓公園内畜牲們有喘息的機會。

八時餘負上裝備往第二、三獵寮前進,中央尖山主峰、東南峰積雪未退,白暟暟一片,聳立在立霧溪左岸。氣喘噓噓的爬上索道的頂端,高興莫名。眺望深谷裡合流的綠水,搭滿嚮往野外生活的帳篷,立霧溪水悠悠流動,遮不住的青山隱隱,在崖上深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彷彿想驅走心中鬱悶。天空灰藍灰藍,塔山上的雲層沉重緩慢的向東移動,安卦沿路勤快採拾地衣,今晚我將飽餐一頓充滿野味的麵食。我沿著廢棄的林道直線向前,安卦像頑皮過動的小孩,一會兒衝向深谷,一會兒爬上山巔;在林道下方一隻山豬哀嚎,安卦卻高興的手舞足蹈,一隻約六、七十公斤重的山豬掉入安卦的陷阱,他豪不猶豫,一刀刺向山豬頸項,血水四濺。巡弋一天下來,一隻山豬、一隻山羊、四隻山羌;約四、五十公斤的可愛山羊也被安卦放血斃命,山羌較為幸運,安卦留下活口,但他仍難脫待宰命運,我卻連一隻也救不下來。

第三天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五日 星期日)
與安卦連袂往第三工寮,沿路跋山渉水順道查看一百多處陷阱,又發現三隻山羌受縛,令人心噁。塔山沒入雲霧之中,天空灰濛濛地,彷彿要下雨了,幫安卦背負兩隻山羌、一隻山羊下山,照行規負重者可得所負獵物的三分之一,我欲把屬我那份送給瑪布,安卦推拖不肯,令人不悅,太魯閣族不好的習性安卦都有。太管處前幾年有野牛衝撞遊客,還價請安卦獵牛,今日的安卦卻成為太管處頭痛的人物;記得有一次安卦帶著獵物在西拉岸欲搭花蓮客運返家,車子卻過站不停,安卦盛怒之下端起獵槍把西拉岸站牌打得千穿百孔,真是個是非不分的獵人。西拉岸在太魯閣三角錐山底下,是安卦祖父、父親的故居,直至太魯閣國家公園成立,安卦領了八萬元補償費離開他的祖靈之地;明天我要去三角錐山,經過西拉岸,會代安卦祭拜他的祖靈。回到第一工寮,斷崖懸壁都罩上一層灰藍灰藍的顏色,安卦去販售他的獵物,我與瑪布處理他唯一留下的一隻山羌。布農族及魯凱族對動物肝臟都喜歡生吞茹飲,太魯閣族則偶而為之,大部份都會燒烤後再吃。

夜深了,毫無睡意,瑪布娓娓道說他四十多年來的種種:有一回狩獵滿載而歸,偏偏遇上巡園警員,沒收了他的獵物,難耐憤懣對警用摩托車後輪開槍,不僅換來數年牢獄生活,妻小也因而離去,近幾年他都在努力尋找妻小,希望他能如願以償。看來幾年的黑牢生活讓他成長不少,他與安卦相處狀況,看得出來他居下風,記得上回與安卦同去雜貨店買煙,問安卦「瑪布抽何種煙?」安卦答「白色長壽」事後卻得知瑪布是吸黃色長壽,倆人共同狩獵數年,安卦豈有不知?
往西拉岸的的入口長著花紫的野草及嫩嬌的芽箭,沿著若有若無的小徑向前摸索,先前覺得很陡,漸漸也習慣現下的地形,長春祠在眼前出現,也等於爬了有一定高度了。立霧溪沖出扇形沖積地,正是花蓮新城一帶,呈現眼前。無數不知名的小花在綠茵懸崖雜草上星羅棋布,融融乍現的陽光引來蜂蟲,尖銳高亢的鳥鳴劃空而過,烏鴉呱呱叫聲使得這片山林斷崖充滿神秘與不安。汗流浹背卻充滿著信心,相信會很順利走完我的三角錐山。來到一處亂草叢生的小台地,竟然搭有數個工寮,彷彿耕者剛放棄這略有規模的田地,雜亂中透著一些秩序。在崇山裏能有享用不盡的水源是夠吸引人的,亭午就不想再往前走,在台地上遍尋不著再往上爬的小徑,退回剛入台地前的山坡右側,隱約有條小徑,明天再試吧!

太魯閣谷地的層層山巒在眼前展開,太陽早不見蹤影,低壓的雲層偶而透出魚白肚的天空,一幅山雨欲來的氣派,卻只下個星星點點。夜裏濛濛灰藍的霧色張網似的籠罩一切。

第四天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七日 星期二)
天微曉,霧靄尚未散去,整備出發,片刻就受困於竹林中,竹密又有荊棘雜生其中,寸步難移。放下重裝,番刀劈路,時餘清出約二百公尺通往嶺上的通道,正好接上獵人的獵徑。陽光從東方的崇山冒出,金光四射,愉快的重負重裝,奮力攀爬。昨天的宿營工寮越來越小,逐漸沒入叢林裡,遇石板遺跡,閤起雙手為安卦祈福,盼安卦平安,以後不再小氣騙人。這遺跡太小,安卦說會經過三間完整的石板屋,若遇到了,我會再為他祈福一次。小徑越走越不明顯,最後一切都沒於雜亂的叢林裏,午前11時,已精疲力盡,坐在一塊長滿苔蘚的礹石上,四周都是山蘇,勤快採摘,亭午煮粉絲,肉燥炒山蘇。

吃了豐盛營養的一餐,雖然處處雜亂荒涼,但在嶺上我望見神秘谷、新城、大同、大禮,高興莫名,不知何時人連裝備卡在荊棘中,無法脫身。眼看眾山漸漸沉下腳底,我卻動彈不得,帶著大刀尋找可以穿越的缺口,只見滿山滿谷的荊棘,彷彿是隻巨大的蜘蛛佔領這片山嶺,尋尋覓覓,一小時過去毫無進展。浮雲由山澗裏竄出,陽光已失去了光澤,森林忽然間陰陰沉沉的,已午後二時,此處根本無法紮營,毅然決定撤退,沒有猶豫的時間,避免自己三心二意,倒掉十公升的水,雖然千辛萬苦的負到山巔,奈何『問人間何事最傷情,風雨拋故園,天涯任飄零,千里萬里迢迢水長山亦高,無處覓桃源勝境……』沉悶的心情,仍須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才能找到來時路,好多次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頓覺蒼蒼茫茫、悽悽惶惶,何處是我家?!地形漸緩,如茵的絨草上佈滿紫色的花,我已退到昨天宿營的工寮,雖然黑墨的夜已染上山頭,但已經沒有憂鬱,心裡踏實多了。工寮裏有前人廢棄的大鍋子,劈柴生火燒水洗澡,活著真好,希望我所愛的人都健康快樂。

第五天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八日 星期三)
昨天雖然走錯稜線,但沿途拆掉十來個獵人設置的陷阱,好不得意。今天一大早就負裝,往偏中的路線到三角錐山方向攀登。時餘就遭遇大片大片的芒草,毫無能力穿越,迅速退回宿營地。9時30分,往左的稜線找小徑,10時,往營地下三百多公尺,山根處隱約有獵徑,開始攀爬,片刻後就不見獵徑,只好沿著稜線摸索前進,順利的爬昇兩小時,接著遇到密竹林,放下重裝,從密竹中砍出一條出路,雖然緩慢,卻不失為較適當方法。亭午爬上一塊巨石,萬里晴空,太魯峽谷盡收眼盡,微風徐徐,頓覺不虛此行,宿營的工寮已顯得遙遠,總算爬出一點成效,進度雖慢,但相信這稜線是唯一能上高山的路。採摘隨處可見的山蘇,加味噌、豆皮、半條港式臘腸、少許海帶芽,中餐充滿山的味道及海的味道。

穿出密竹林,接著是芒草,還好較為稀疏,彷彿是過五關斬六將,荊棘、芒草、密竹林交替出現,鑽行、穿行,又劈又砍,雙手發麻,腰酸背疼,前進不到二公里,令人氣餒。每次都是攜刀清出小徑,再回去背負重裝,來來回回,午後四時已力盡,躺在竹林裏不想起身。陽光淡淡地斜進竹林,光線隨風閃爍,彷彿一切都是靜止的,忽然間問為何把自己拋入這樣的絕地,水源也剩不多,登山以來從來沒有中途終止過,但是不是可以量力而為,真的已經很累了,我曉得身體累,但精神尚可,明天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能爬上三角錐山,二千六百多公尺的三角錐山。

又是密竹林,遇一廢棄獵寮,動物被殺絕,當然廢棄,安卦說他有一獵寮在這稜線上,也許就是這個,真想放火把它燒乾淨省事,就像昨天好想放火燒那一片荊棘,那可是件快樂的事,但不能逞一時之快,後果不堪設想。已午後五時,無法穿出最後一片密林,動手清出方圓三公尺的營地,星火已高掛長空,星星點點的。

夜裏聯絡大妞報平安,得知二姐在醫院開刀,腦部開刀總是讓人擔心,雖然大妞說是小手術,不用擔心。大妞欲照顧中風的媽媽,生病的大姐,現二姐又住院,我已無心繼續走下去,雖然也許明天就能上到三角錐山,以後再來吧!

第六天 (民國九十三年二月十九日 星期四)
上到三角錐山稜線前緣,耗掉整整一天的時間,下到西拉岸營地卻只用了3小時,生火洗個熱水澡,聯絡上安卦及瑪布,因我有些補給品及衣服還放在獵寮,希望他能順便帶下山,安卦可能會爽約,與瑪布約晚間見面,每次碰面我都會請他小酌一下,瑪布是被酒所管控的人,不會爽約。記得年前在科蘭溪瑪布的獵寮裡,我帶了兩瓶竹葉青(瑪布最喜歡的酒),說好一天只喝半瓶,但半夜裏,瑪布頻頻起床如廁或做啥,只要醒來就啜一口,天亮時只剩空瓶,我每次都以此調侃他,他也不以為忤。那天他述說已逝父親的種種,令我不能忘懷:提及有次父母吵架,媽媽氣得回娘家,爸爸拿年幼無知的妹妹出氣,毒打一頓後把她鎖在一隻衣物箱裏,放置床下,媽媽兩天來不斷詢問哥哥及瑪布,卻不知妹妹到底身在何處,第三天媽媽發瘋似的在床下找到小妹,已奄奄一息,門諾醫院搶救一星期,才把小妹從鬼門關救回;「爸爸不斷凌虐小妹及哥哥,我卻逃過一劫」,什麼原因,他也不得而知,只說他對爸爸的印象很模糊,待小妹長大頗具豐姿,爸爸就把她賣給人口販子,得款數萬元買一台越野機車,結果這台越野車也斷送父親的命「一個深夜裏在和平酒醉騎機車,事故身亡」。瑪布說荒謬的往事一直停駐其腦海,無法抹去。那天我一夜未眠,回想著瑪布的控訴,世上為何有這種無情的人,他卻是瑪布的父親?不是虎毒不食子嗎?也終於理解為何瑪布的獵寮裏祭的祖靈是大伯而非父親;大伯陳學藝已過逝,曾經是原住民立法委員民意代表。安卦、瑪布都認為他們能提早假釋是大伯的功勞,我看未必,如他們所敘,應是他倆在獄中表現良好而假釋,陳大伯卻把此功勞攬在身上。像這樣荒謬走板的人生,在原住民部落彷彿被惡靈詛咒般不斷上演,希望瑪布能早日走出人生的陰影。

二、三年來,他倆在山上狩獵相處愉快,但只要下山就又吵得不可開交,瑪布曾說『安卦在山上是人,下山就不是人』我也頗有同感。但這兩個獵人幾乎有著同樣的命運,在山上唇齒相依,彼此容忍;下山後又各行其是。社會上還有多少這樣的邊緣人,在自然的夾縫裏生存。他倆常津津樂道的一件事,上回選舉在某造勢晚會上,有數人腰纏鞭炮,這倆位仁兄互使眼色,默不吭氣的點燃某人腰上的鞭炮,造成眾人競奔呼喊,會場一片混亂驚愕,他倆卻躲在陰暗角落,得意欣賞自己的傑作。

午後二時,瑪布帶著他可愛的小孩與我置放在工寮的補給品和我碰頭,甚為感激,連袂坐客運返花蓮,小酌一番。送我到車站是瑪布年邁的母親,口中叨絮著「瑪布是個好孩子,只是酒誤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