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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湖山中央尖山縱橫行

八十九年八月十一日 星期五筆直的林道,不像是登山客的行徑,思源林道雖然不似康莊大道,但也不太曲折,更談不上幽深。
入山前見路口停了兩部車,知道今天的南湖、中央尖之行將不寂寞。果不期然在林道的盡頭遇到林姓一家子。教養子女成人,願與老人家山林行是人生的一件樂事!

途中見兩朵大又肥的香菇,成了午餐的佳餚。午後二時抵多加屯山屋。七時入眠,半夜醒來,頭暈、天旋地轉,吞服康德600膠囊,無效,夜裏作嘔,未消化的食物全部嘔出。探其原因,是陳年的池水加了過多的明礬,令人作嘔;更有可能是那兩朵野菇作怪。總認為自己的身體堅硬如巖,因熬盡愁苦,經歷艱難,結果是塑造了堅硬的心腸,但身體仍是血肉之軀。經不起歲月的寒霜,太多的憂鬱,讓骨骼鬆軟,大自然忠實的告訴我實際的身體狀況。上午迎著涼風,連氣都喘不過來,去年的冬天南湖行沒有像今天這樣的疲憊。風蕭蕭…響個不停,試聽風中的消息,想喚回過去的歲月。

生活只須少許的冷杉、松木,一塊巖石就可「風中雨中有聲,閒中夢中有伴」,但商人看的是松木、巖石的價錢,而不是形而上的價值。重利讓人昏了頭,上山數日未有收入,簡直是呆子。故欲想守護這片山林,須先澆熄商人的野心。
滿山的松木、雲杉,穿越山巔,望見溪水,聽到雲雀的到來,他們視若無睹,卻訴說這棵樹價值菲淺,他們逃避了文藝哲學,使他們膚淺,其實吹動的風才是他們人生重要的知識與財富。

第二天 (八十九年八月十二日 星期六)
昨夜宿多加屯山屋,屋形優美但漏水,四周髒亂,讓人懷念起清幽的白洋金礦山屋。在三千多公尺上的山屋,徬流著冷冽的甘泉,仰首即可望見玉山群峰。失落的白雲在綠色的山峰間流竄。繁茂樹林的山谷有一道道溪澗徘徊,清朗的日子,蔚藍的天空,像仙女的織品。

清晨四時醒來,烤土司、喝優酪乳、煎抓抓餅,頓覺窮林的山屋有家的感覺,五時又朦朦睡去。日出,打理上路,箭竹比去年長了許多,路沒入了荒草之中。憑著感覺走,不時樹上掛著路條,較古老的有華航憨鴨隊、台南登山社、中華山岳協會、崇稜隊、飛鷹登山隊。華航憨鴨隊無論北插天山或南插天山、八通關古道都有它的蹤跡。年前上關山北峰,見著一塊67年放置的台南登山社鐵製小牌,完好,令人發思古幽情;有一回在北大水窟山拿回長青登山社的紀念旗,甚為得意!一般有趣的路條有幸福歪歪隊,用毛筆書寫;比較正式的有玉山山岳協會、太魯閣國家公園巡邏路標、東吳大學登山社、淡江大學登山社等。

午後2時,不知覺中已過雲棱山莊,抵審馬陣山前,見家族檔中途放棄下山,告知再往前五分鐘路程,即可見往審馬陣山路標,再前行五分鐘即可達審馬陣山三角尖,豈能輕言放棄。頃刻,山間飄盪著歡樂聲,落寞的山林拈燃了幾許歡顏。道別林家父子並留影紀念,互約下次的山林行。天色逐漸暗去,細雨籠來久久不去,濛濛一片,頓覺路途荒寂而無盡頭,踽踽獨行,無名的愁緒襲上心頭,回想著爾虞爾詐的歲月,疏離的紅塵。淮南子曾言「鳥窮則啄,獸窮則觸,人窮則詐,峻刑嚴法不可以禁奸」鳥餓了找不到蟲吃的時候,看到木頭不管什麼都啄來吃;野獸真的餓了,為了獲得食物,管你是人或是別的什麼都敢去碰;人到窮的時候,就想盡辦法以謀生存,騙人也得要騙。鄭公忠騙了我的儲蓄,前些日子一直不能釋懷,無意間讀到淮南子的「人窮則詐」令自己釋懷不少。公忠兄大概窮怕了,十多年前在馬祖兵營一直勸他不要退伍,不聽,多年的流離使他一窮二白,以我的人頭向銀行貸款加上我的儲蓄及大妞的錢,計三百多萬。八個多月的時間花光光,公忠兄也不告而別,在離島多年的患難情感,就這樣頃刻瓦解。忽然覺得人的感情友誼何其脆弱,雨越來越大,也分不清是淚還是雨。

審馬陣山屋已在眼前,異常平靜毫無人聲,不禁在屋前咆哮,拉開房門,竟見六名熟睡的登山客,想必是累壞了,無人動彈。

第三天 (八十九年八月十三日 星期日)
昨夜在審馬陣山屋與友人談天說地,飲濃茶、烈酒,對象是何許人也,已不重要。「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回想軍旅生涯二十多年,嘗盡炎涼。朱子嘗言「十年浮海一身輕,乍睹藜渦倍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朱熹至高的修養境界,吾望塵莫及。夜裏無語,睡睡、醒醒。

午前八時往南湖山莊,途經南湖北山、五岩峰、南湖北峰,抵南湖山莊,細雨不斷,群山濛濛,預定往南湖池山屋,因風雨留宿南湖山莊。「萬物自生聽,大空恆寂寥」,萬壑煙樹飄渺,千疊雲山洶湧。

第四天 (八十九年八月十四日 星期一)
凌晨醒來,在巡查簿留言:八月某日星期日,來南湖為遠離紅塵的人事喧嚷,尋覓一份清幽寂靜。「南湖溪聲流筆底,開路英雄落尊前」。

濃霧漸去,沾沾自喜,晨起又大失所望,視距不到十尺,南湖大山的巖峻沒於濃霧裏,只見兩隻酒雀勤奮覓食。打起精神上路,千山獨行勁風相隨。唐朝詩人孟郊,大唱天地是我胸中的天地最得我心,「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風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

強風中攀上南湖大山,悠悠天地,潸然淚下。續走碎石坡,不見路跡,放下行囊在碎石坡斷岩中尋路,上下奔走。終抵南湖池山屋,破損不堪,令人心酸。繼行嶺線危崖,即入谷底,又臨山巔,路跡不明,碎石阻道,無以名狀。在山巔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登上南湖南峰,望峻偉的南湖山容,前沿崩陷的巨石-造就百年孤寂的石像。每每經過百年孤寂的巨石前,總是頻頻回首,不想離開。

那矗然而立的石群,像孤獨的老人,向宇宙訴說人類的種種變遷。孤雲飄過他的臉頰,風雪冷裂他的身軀,亙古的霜雪未侵蝕他,迄今仍屹立不搖。已沒有時間再續行巴巴山,直下南峰碎石坡,往中央尖山屋逶迤而去。

途中古松相迎,松針似橘色的地毯,一路展開,直到崖邊,方知驚險。中央尖山容不曾片刻離開,一直環繞在四周相迎。終抵中央尖山屋,躍入溪底,冷冽刺骨,一切辛勞化做陣陣歡呼。

夜裡,目送歸鴻,手揮五絃,俯仰自得,遊心太玄。

第五天 (八十九年八月十五日 星期二)
山奇水異,陽光耀眼,待曬的衣物一字排開。塵緣未盡,不克中央尖山行。回程中央尖溪,曲曲折折,兩岸石壁色彩斑駁,泉水激石,冷冷作響。年前它曾奪走一個女孩如夢幻般的生命。

數日來,入幽谷、上山巔,左旋右轉,忽上雲霄,高數十丈,不勝寒;忽入谷底,水聲轟轟如市集,熱鬧非凡。路途,香菇處處,採摘數種大小不同的香菇,準備試吃。前天試吃兩種,口齒留香未中毒,甚喜!高二時,1972年,山中行,食物不足,誤食姑婆芋,口舌麻痺,待斃!數小時後漸好轉,始知有毒與無毒芋的分別,用水潑葉面,結水珠的無毒;水散開是姑婆芋,劇毒,小心!

天候不穩,欲走向多加屯山屋,經南湖溪山屋,見前人在樑上皆留下四季豆、茄子、洋蔥、馬鈴薯、辣椒、薑、米、油,真是不可思議。埋鍋造飯,吃一頓五天來最豐盛的一餐,也不想往前行,夜深夢醒,笑聲喀喀不斷。回想年前中央尖山行,沿中央尖溪往上溯,抵陡峭的碎石坡,每每都會被那奇石深深吸引,也許剛從岩塊裡崩解出來,毫無半點做作,來自原始亙古,原是天然的稀客,每塊石塊都充滿了生機。抵主峰、東峰中的鞍部,方漸漸體會山形的壯麗,充滿了生機。忽似庭院園林的精緻造景,又見似亙古的巨石文明;忽臨危崖,令人提心吊膽的尖山,就是這樣美麗又憂愁的深深吸引著山友。「溪水無情似有情,入山三日得同行,嶺頭便是分頭處,惜別潺潺一夜聲」,溫庭筠的過分水嶺絕句是中央尖溪最好的寫照。

第六天 (八十九年八月十六日 星期三)
凌晨醒來,匆匆上路,為趕下午三時公路局班車,強渡激湍的南湖溪。一路沿支流而行,跌跌撞撞,衝向木杆鞍部。重回來時路,心裏踏實了許多,但一路仍穿越箭竹,昨日清流見底,好鳥相鳴的景緻已不復見。

不意抬頭,仍見中央尖山與南湖大山負勢競山,互相軒邈,爭高直上,心動不已。連日曲轉無窮,望峰咆哮,窺谷忘返。

紅塵漸近,思緒紛雜,風冷心戚,終究要返回紅塵,返回那種煩囂和喧嚷。山高浮雲,深藏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