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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一段之旅

八十八年元月十日 星期日
八十八年元月十日,昨夜由台北坐夜裏11時05分的莒光號於今晨六時抵台東新站。與朋友福兄、董大哥、國良匆匆道別,大妞即送我上山。由卑南、鹿野、高 台、關山、海端進入南橫,一路經下馬、天龍飯店、霧露峽谷、摩天、利稻、啞口、關山隧道至進涇橋。路程艱難,怕大妞回程有安全顧慮,匆匆催促要她快點離 去。大妞走了,又惆悵莫名,人都是那麼矛盾。前些日子與石鳳歧就是從這兒出發,第二天他就走失了。回過神來,景物依舊已人事全非。進涇溪的流水也不曾間 歇,它一直都是我書畫中的好材料。曲折的流水,多變的溪澗,我曾從3500高地以兩小時的時間順溪而下,抵我現在站立的地方,不到兩千公尺的腹地。「逝者 如斯,不舍晝夜」就是喚不回迷失山林的至友。踽踽孤寂的踏上旅程,在入山口讓水袋給滿了水,增加近十升的負重,只是希望能喝到甘甜的水。開始一路爬昇,已 午後一時。起始的兩小時路程艱辛異常。生理上我不覺得累,但心裏卻累的要命。記得上個月,30多天都在這兒上上下下,而且是拖一顆忐忑不安的心靈。為的是 希望盡快找到失落迷途的鳳歧兄,因為那時夜裏都降到零下10度左右,怎不令人心急如焚。他衣服帶不夠,穿著我的衣物滿山遍野狂奔找路,是我可以想像的,處 處冷杉,處處寒風不時的會令人顫抖。

已經過了第一平台,繼續努力爬昇,不知覺已接近第二平台,庫哈諾辛山也若隱若現。陽光一直很明亮,心底卻一直很黝黑,飛躍而去的層層山巒、玉穗山、玉山山脈。午後三時二十分已經走到了3026山屋,視野遼闊,關山、關山北峰、鷹仔嘴山、玉山山脈都盡收眼底,這兒的一草一木我都很熟悉,我曾一步步的親臨過。美麗的白雲從3026高地前緣升起,與白草、紅葉橫成一片。「雲生無心猶作客,花開有意不能言」愈冷愈開的野花,最令我喜愛。放下重重的行囊,輕裝走上庫哈諾辛山。夕陽撥弄五顏六色的彩盤,讓天際染滿了喜怒悲愁的色彩,隨著濃暗的豔彩來回了庫哈諾辛。

沒有動物的蹤跡,沒有人聲的喧囂,只有蕭蕭的風聲及搖擺不安的冷杉叢林。精靈閉上了白晝,驅走酷熱的太陽,月兒悄悄上場,眾星拱月,喧鬧不休「臨山多野興,對月有新意」充滿古人的詩情畫意,但我最愛「春日披吟、秋煙放鶴,淡雲潑墨、夜月橫琴」一夜無語,黃鼠狼夜裏橫行,香腸、肉粽成了牠的佳餚,無妨!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在這兒我也曾與友人大啖黃鼠狼,煎煮烤炸,焚琴煮鶴。

八十八年元月十一日,凌晨就已經聽到人聲,有人披星戴月輕裝一天上下關山,像出征的戰士,視死如歸。百岳的錦衣依舊迷人璀璨。午前六時也匆匆收帳整裝出發,半小時凹地上下,接著陡昇,數不完的冷杉,望不盡的山巒青山如黛,巖巖的稜角,刺痛了我的心。3500高地平台,望關山頂嶺呎尺天涯,這裏是我與鳳歧兄失散的地方,他已經累極了不說,只說休息一下抽根菸再走,背負行囊笑著說「小石看我如何?步步沉穩!」他只是想多休息一下,我卻急著下山,他只好要我先走,就這樣天人永隔。見到凌晨出發的山友熱情招呼互道珍重。「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皆是他鄉之客」。繼續往關山頂峰逶迤而去,在峰邊的窪地,圓柏、鐵杉雜生,一棵孤寂的圓柏,頂上飄泊著孤雲,身旁矗立著峭崖。上去過此崖壁,再走三、四百公尺的箭竹坡就可抵達關山頂,高度三千六百六十六公尺,已經弄不清上來幾回了。一朵朵純白的雲兒陣陣飄去,只有一朵濃厚純白、毛絨絨似棉花,一團團、一團團徘徊不去,等待我的親吻,它是一朵令人難忘白雲,亙古地盤據我心底久久不去。走向關山後沿,走向曾經右切下唯金溪的小路,惆悵徘徊,鳳歧兄會昏了頭又走回頭路?還是溪裏的水吸引著他走向不歸路?數週前我還在唯金溪徘徊,失去了回營地的時間,在一片漆黑的夜晚,爬行野豬、山羊取水的芒草中,隔日凌晨四時方走回營地,整夜風霜,營地滿滿風雪。不知覺中已午後三時,因隨身負有水源,隨時都可宿營。被若隱若現的海諾南山、小關山深深吸引,風也漸漸增強,雲都躲向深谷,群峰亂舞,走向一塊平坦的營地。午後四時舉帳炊煙,一鍋可口的康寶酸辣湯、肉粽,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疲憊的心盡除。夜裏,黃鼠狼藉著勁風的掩護,又偷走我兩粒肉粽。

八十八年元月十二日,上午7時醒來,陽光照醒山林,鳥聲不絕,在薄霧晨曦中行進,仍一路下降,沉醉路上的花香美景,情不自禁的由衷讚美和愛慕。工作同事傾軋,餘暇被煩惱佔去,從未讓靈魂憩息。

來到大自然,感覺心靈不再急躁,同學消失在大自然中是何其壯烈,找他出來做什麼呢?

九時三十分走到二九四0營地,右側有明顯路徑,可以到新武呂溪支流源頭取水。好幾天未見清澈流水,吸滿水袋,裝滿肚子,發現溪邊每棵樹都成了簇簇美麗的花朵,散發陣陣的芬芳。讓自己化作自然中的雀兒,飛舞大自然中的花海,吸取大地母親的養份。

缺水之苦盡除,十時二十分往海諾南山走去,叢林像飛躍的海迎面撲來,彷彿沉睡在馬奎斯流光似水的歡樂中。

回首來時路,「向陽斷崖」呈現新的面貌。......「我常常站在岩石上,望著直瀑而下的激流,在內本鹿溪岸,望著肥美的土地,鐵樹欣欣向榮,直觀對岸遠山,彷彿萬物四周洶湧而至,頃刻飛舞跳躍,從山腳到山頂掩蔽著高大的樹林,所有的幽谷,都籠罩在繁茂低垂的葉下,河流有時高昂亢奮的衝向岩壁,像視死如歸的戰士,有時緩緩低語從草地中流過,倒映晚風吹送的雲霞......」。鳥兒在樹林中吟唱,不自覺中已攀上海諾南山頂,與潘老師連絡清晰。

太陽遭濃霧侵襲漸漸隱去,頂著漸起的強風,溫度遽然下降,鳥兒也驚恐飛鳴,旋聲不去像與勁風對峙。吶喊漸漸遠去的嘶聲。

孤寂四周襲來,落寞中走向小關山,途中風雨也趕來參加盛會,行進更為困難,泥濘的路,想讓人滑行,卻不記得人的脆弱。

路只記得先前飛奔而逝的幽靈,從不打探幽靈深處沉重的負荷及風雨的泥濘。

下午四時三十分,在三二三九高地前緣,風風雨雨,迴旋不去,黑雲低垂,阻卻去路,提前宿營,沉睡香甜。

八十八年元月十四日五時三十分醒來,開始忙碌的一天,七時三十分上路。濃霧遲遲不肯散去,小關山不見蹤影。地圖上顯示從三二三九高地起,山形一路西折。忽嶂然莽蒼、馳奔雲矗,忽景似宋元畫作,空靈精神,惜旅人無魏晉風骨。若人景相合,將啟示自然無限生機。

中國人不若歌德的浮士德「追求」著「無限」。乃是要在一邱一壑中,一花一草中,去發現無限,表現無限。

風雨狂飆!悠然意遠,怡然自得的心情,一掃而盡。陡絕山崖,在風雨中更顯險峻不安,濃霧中捉摸不定;按捺一顆欲衝出胸口的心。淅淅瀝瀝,喧囂不絕中跨過層層斷崖。到達小關山後緣,此去一路陡坡上山,地形漸緩,寒林漠漠,憂愁莫名。

十時抵小關山山頂三角點,甚樂!頃覺萬壑山林,狂飆風雨均籠我襟袖;撫掌高嘶,聲沒空山林澗。與二包半、潘老師連絡暢行無礙。風雨漸歇,午炊-冬粉、調理包、紅燒牛腩、高梁酒、柳丁。在人前總吹噓吃得少量、卻身得壯。不過是冬粉、紅燒牛腩、高梁.........彷彿發現自己已成了毛姆午餐中所嘻笑嘲諷的對象。

十一時三十分欲尋二八九五高地,方能進入小關山林道。往寶來林道廢置多年,不知能否通行。緣小關山前峭壁攀爬而下,蒺藜當道,四點著地,年來未用的大番刀,奮勇向前,筋疲力竭,如雪的風、如冰的水,逐浸入身,雨衣已失去了功能,回首陡坡上的來時路是唯一的坦途。困頓中想到去年攀登玉山群峰......「往鹿山不尋正道,從南峰與東小南山間直下荖濃溪源頭支流,再向東切往鹿山,途中斷崖峭壁聳立當道,徒呼無奈,午後二時到達鹿山。回程力竭,飲水失落,口渴難當,強行至南峰山腰,已午後六時,臥地思索,是直回營地抑是直下南峰山腳取水,猶豫不決!墨色逐漸籠來,景物失色,渾茫天地,彷彿一切均幻化於鬱林之中。強忍難熬的口渴,往圓峰營地走去,從未曾知雙腳是那麼的沉重。文智兄久候,已知必有狀況,攜水山前接應。五公升清水一飲而盡,頓覺甘甜無比,官廚玉饌為之遜色。

東風攜流光從指縫裡逝去,已午後二時,心一橫即揮著番刀向東折去,蒺藜滿身。

午後三時已切上往卑南山脈小徑,甚樂!電告二包半、潘老師,已改變方向,往出雲山一路奔去。

途中風雨漸歇,午後五時,見一山頂前緣,岩壁如僂,知已到達出雲山。飲水已盡,看天池水源豐盈,不禁大叫,手舞足蹈,自得其樂。晚炊-紅燒牛腩、冬粉、高梁、花生、柳丁!夜裏星光閃亮,明天將是好天氣。

八十八年元月十五日晨起,天朗氣清,未褪去的露珠兒像碧綠的精靈,在陽光中閃爍,藍色衣褸讓風鼓得飽滿,肚兒卻飢腸轆轆。

往石壁營地逶迤而去,一路羊腸小徑,崩崖斷壁。途中,陽光耀眼,山奇水異,風不歇息,愈吹愈烈。堂堂山峻,停佇蒼蒼巨木,傴僂枝瘦的枝枒伸向天際,訴說亙古宇宙的寂寞。

近午石壁營地在望,就地野炊。陽光漸強,被淋濕侵透的衣物,陳列曝晒。外套、上衣、內衣、毛襪、睡袋、護膝、雨衣、頭帶,一路排開、隨風飄盪,熱鬧非常。

午後一時三十分抵石壁營地,巖徑蕭條。續行!忽臨千尺深谷。再前行,見箭竹由天涯舖地而來,遠視若廣茅草原,豐美的青草、峻岩、白雲從北向南傾斜而來,棕色山羊自橫谷竄出、狂奔,倏然而逝,壯碩的身影飄盪谷地、惆悵莫名。

午後四時來到聳立的山壁前,仰視壁頂,身心俱疲,穿過環繞的冷鐵杉,始攀爬向上。時餘抵山頂,見卑南主山,氣象萬千,眾山若朝,勢如星拱,濃霧漸起、寒風四處流竄迴盪,嘯聲不絕。

午後六時、夜暮低垂,舉帳炊煙,我與山野均靜靜的躺著,冷風仍四處肆虐,像酒醉的莽漢、橫衝直闖,撩撥著蒼松,衝激著黑岩。夜深了,山與我不約而同的壓低身軀,彷彿聽到地心的顫抖,敘說風兒的無情,沉緩悲鳴不絕。與潘老師連絡不上,蕭索之聲訴說這兒嚴冬,即使躲在帳篷裏,寒意、雨聲仍不斷滲透。

八十八年元月十六日,清晨七時在風雨中,獨自站在卑南主峰上,山風簌簌作響,寒氣不時襲來,渾身顫抖。回首連日放任自己走來,拋卻世俗的庸庸碌碌、徜徉山林,讓自己漂浮在山山水水的濃霧中,行色卻仍匆匆。

晉人常言會心處不必在遠,蓊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閒想。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呆子風塵僕僕來深山林澗,滿眼風霜。未解大壑隨身轉,群山入我懷的感動,卻體會了由近而遠的空間意識,像雲隨一磬出林杪,眼放群山到榻前。

午前九時風雨不歇,急急下山入石山林道,風收雨止,抵四九林班房舍,青林翠竹,窗明几淨,彷彿世外桃源,留連徘徊,不忍離去。

續行林道,殘石斷樹,仿若古戰場。爬過崩陷的路段,見楓林處處、五顏六色、墮葉如雨,煞是美麗。

午後二時見潘老師車輛,驚喜莫名。回首一路走來,緣起緣滅,人生無常,像卑南山的雲霧般。潘老師早已陳列碗盤,豬腳熬高麗菜,美味流連不去。

在林道盡頭,依然依山面山,峰巒疊翠。但風成了惠風,繼續它溫柔的手,逗著小草,哄哄大樹。滿山滿谷的綠,或紫或紅的露岩,及悄然變色的心情,不見了蒼涼的憂鬱。回望山嶺肥瘦環轉的流雲,似呆子的心情、徹夜不眠。永戀這片秀麗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