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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峽谷

九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
今天是李玲、李岳生日,先前即與董大哥約好去萬頭蘭山魯凱的舊部落,欣賞他們的岩雕,只好向小朋友告個假。
昨天從家裡出發去高雄找二包半借無線電及數米扁繩一條,二包半建議我們從美雅谷上溯,後來卻發現如此行程會多出十多公里。在高雄熱的狂喝啤酒消暑。午後一 時與二包半道別,經中山高轉10號道再轉二高南下里港、大津,進入茂林後,涼風習習,暑氣全消,來到美雅谷夜宿,現是封溪期間,仍發現許多原住民朋友在電 魚。天空灰濛濛的,微風不動,草香襲人,夜裡與原住民朋友把酒言歡,潺潺流水,融著滿天星斗,大地都睡了,我們方入眠。

今天一大早醒來,發現溪邊來了一群烏鴉及一雙驕客小剪尾,黑白相間的身軀總是令人難忘。在燦爛的陽光下,我們驅車去風塵峽谷。以風塵峽谷為起點,可節省大 半天的光陰。谷底早有早起泡湯的遊客,多納一號吊橋也因龍王的侵虐而面目全非,只剩數根鐵線隨風飄盪。整理裝備開始了我們的10天之旅。

董大哥體重不到60公斤,每次涉水都替他捏把冷汗,彷彿隨時會被流水淹沒,還好有驚無險,多次均化險為夷。
午後三時,涉過最湍急的一個水流,我們都已精疲力竭,找到一個平坦的營地,準備就緒,我呼呼大睡,大哥跟遊魂似的到處亂逛。
大哥閑逛時餘,回到營地問我是否有看見獵人,我說沒有,「連獵人經過我們營地都不知道」,原來董大哥有跟前方獵人攀談,並知道今晚還有三個獵人要在吉田山附近狩獵。後來還真的來了三個獵人過溪,爬上吉田山。吉田山高1356公尺,生態豐富,溪邊到處都是山羌的皮跟頭,不忍觸睹,魯凱與布農都是善狩獵的族群。

三日,早上醒來仍不見昨夜上山的獵人,九時我們從吉田山吊橋出發,一路涉水,董大哥瘦小,步伐斯文,魯凱獵人曾說他走路像女人。時序顛倒混亂,都快立冬了,氣溫仍熱的汗流浹背,炙熱的陽光,寒涼的溪水,交織著生命的舞曲,漫長的風塵谷地,獵人追逐著將到手的獵物。來到馬里山溪與濁口溪的交會口,一袋袋的獵物隨流水飄浮,又來了三個獵人,熱切的望著那隻龐大的山羊,從昨晚就被他們打傷,躲入峭壁的凹洞裏,他們已經對峙了36小時,山羊企圖做最後一搏,我想山羊最終會成為他們的囊中物。我們正不斷荼害破壞生態環境,我們在透支子孫也無法償還的支票……,我們的作為好像我們已是地球的最後一代。一位巴西環境部長曾說:「如果我們不從心理、心靈、見解上做一番徹底的改變,地球將像金星一般變成焦炭而死亡……」,我用影像留下美麗山羊最後一剎,佛佗說:生命時光就像空中閃電,就像急流衝下山脊,匆匆消逝。了知一切,如幻影,如浮雲城堡,如夢如魅;了知一切,如音樂,天籟和哭泣的回音,而回音中卻無旋律。

四日,昨兒夜裏括起大風,氣溫驟降,心裡記掛著石壁上的山羊不曉得能否熬過這一夜。清晨醒來,急著去看望牠的狀況,真是聰明的山羊趁著暗夜已移動到草叢裡;已對峙二天多,獵人漸失去耐心,正準備放手一搏,當獵人發現山羊不在石壁上,三個獵人同時出動急著搜尋,獵人的喧囂聲,又驚動山羊竄出草叢,獵人杜、吳各開兩槍,山羊身中數槍仍頑強求生,最後吳爬上石壁,山羊見獵人逼近,驚慌失足摔落石壁,雙腳折斷的山羊,奄奄一息,48小時的求生搏鬥,仍不敵獵人貪瞋的摧殘,杜以木棍結束牠頑強的生命。一幕幕血腥殺戮,在現代社會中不斷上演。
悵然若失整裝收拾行囊,從馬亞山溪吊橋邊爬上古道,處處坍塌,移動緩慢,見到數間石板屋,它是屬於舊萬山部落的一部份,大都是魯凱族的。
近年來陸續發現的岩雕群都在舊萬山部落與出雲山之間。午後三時抵濁口溪上游的萬山部落,石板屋圮毀大半,有一間地基是水泥,並建有水塔,它應是日警駐在所。
夜宿濁水溪畔,下方一公里的地方是山花奴奴溪與濁口溪會合處,再奔騰至風塵峽谷。明天就可爬上萬頭蘭山,距離萬山神池愈來愈近了。董大哥修好頭燈,捉蝦,無功而返。

五日,濁水溪上游只見一、二隻魚,寂寥孤獨迴游,未見蝦子,但溪邊倒有不少螃蟹的殘肢。天剛曉,大哥與我皆沒了睡意,早炊、整裝,未到八時就開始爬上舊萬山部落,沿途瞧見不少毀棄零亂的石板屋,不下20多間,可惜漸漸頹毀於荒煙漫草中。二隻老山羊不期而遇,驚慌離去。
時餘,斷壁當前,左右、上下都嘗試,無功而返,大概是走錯路,處處皆荊棘,頁岩如影隨形,無法脫身,陽光耀眼,照得我頭昏腦脹,對岸崚線上飄著朵朵白雲,是個涼爽舒適的天氣,我們仍須再接再厲努力找路。最後我們發現走錯路了,整座森林靜悄悄的,只有我們踩著枯葉沙沙的聲音,不斷的下切,又花了一個半小時方接上可能是正確的路,已近亭午,很幸運的找著水源,浩浩蕩蕩吃了一頓午餐,在悠悠的晴空下,在寧靜的森林中泡壺茶,適意極了。
接著開始攀爬,一直到午後二時,纔感覺上昇了一點高度,但距離萬頭蘭山1475公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一路都是陡崚,不斷爬昇,找不到一塊較平坦處可休息,每次都是找棵足以支撐我及背包的大樹,往它身上一靠。不知覺中已午後四時,不時有山羊誤闖到我們身邊又匆匆離去。
在林間散步的帝雉最為悠閑,紅紅的頭、白尾巴,是隻公的帝雉,想要拍照,牠卻一直與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不知覺中,被帝雉帶離原來路線,只好放棄,憑印象又找回林中,揹起行囊繼續攀爬。天漸漸暗下來,一直都是陡峭的坡,只好動手整理一塊營地出來,大哥使出看家本領,砌起坡崁出來,天黑了,我們的營地也整修完成,搭好帳篷,螢火蟲在四周飛舞,只是我們還沒走到萬頭蘭山。拖著疲憊的身軀,燒了一大鍋熱水,泡咖啡、寶礦力水得,還煮一鍋稀飯。董大哥累得快癱了,吃完晚餐,就夢周公去了,我仍毫無睡意。尚有三天的食糧,只是也沒把握到底還要多久方能抵達萬山神池。

六日,匆匆收拾行囊繼續上路,好不容易爬上稜線,總算脫離苦海,昨天及今早尚未到達稜線前每走兩步就下滑一步,好累,真的好累!
稜線一望無際,天高地廣,好不快樂,濁口溪在腳下奔流;出雲山一線盡收眼底,就是望不見我們要去的萬山神池,可是我見著了石穗頭山,它是神池附近的山。多天來第一次看見前人留下的布條,是基石俱樂部(東港博岳)。在稜線上發現布條代表我們昨天走的路是錯的,怪不得陡峭得連人都站不穩,更別說還背著重重背包,回想起來令人啼笑皆非。接近萬頭蘭山,天空愈藍,白雲在四周山林浮沉。帶著愉快心情到達萬頭蘭山,三等三角點,編號7138,還真是千呼萬喚始出現。休息片刻,沉殿一下快樂的心情,繼續未完成的路程。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適意極了,平緩幽邃濃綠,動物在四周奔馳,真是個美麗的地方。來到1745高地,涼風習習,已經亭午,水也用罄,苦中作樂,生火烤豬肉及獵人送的一隻山羌腳,烤得滿身大汗,香氣四溢,豬肉雖然鹹的要命,仍自得其樂。但想想今天如走不到下一個水源-多多樂,可得斷炊了,又不禁悲從中來。來到1981高地前,已是午後二時,發現眼前這塊鞍部左邊有機會取得水源,要大哥搭帳篷生火,我則取水去。沿著動物的路跡往濁口溪上游源頭逶迤而去,經過數個乾河床、碎石坡,午後三時竟走到濁口溪源頭,望見奔騰的瀑布,高興極了,缺水之苦盡除。取了水又清洗一番,在濁口溪邊徘徊,不捨離去;時候不早了,返回營地,約午後四時卅分抵達營地。回程中,在碎石坡上見竹雞在汲水,搬開石塊發現有伏流,下回取水可省一小時路程了。

七日,昨夜我與董大哥都沒有睡好,只因各飲一杯濃茶。晨曦剛驅走暗夜,我們已經早炊整裝準備出發,很明顯氣溫下降不少,幸好陽光的熱力未減,仍攀爬的汗流夾背,一路上昇,永無止境。中午在1981高地午炊,一直走不到萬山神池,董大哥很擔心,擔心食物不夠、瓦斯不夠、時間不夠,我則既來之則安之,已經走到萬山的山腳下,打退堂鼓未免太可惜了,我要他好好考慮考慮。
午後繼續前進,零亂的叉稜叫人不知何去何從。大約抓一個方向就勇往直前,總覺得八九不離十。午後三時來到一處陌生的山花奴奴溪支流,到處都是巨大的紅檜。雖然董大哥覺得很挫折,我依然興致勃勃,還拍兩張欣欣向榮的紅檜。今天一路走來,處處都有紅檜作伴,雖然很累,但覺得很快樂。晚上生火燒熱水洗澡,驚呼連連,也令人雀躍不已,明天何去何從費思量。

八日,已經出門第九天了,很想念家人,昨天下午在乾河床找路,臉部被枯樹枝劃過,今天發現成了大花臉。大哥已決定不去萬山神池,我們將直接越過內本鹿山進入出雲山林道。很辛苦的一路陡昇,林木長滿了青苔,不時會有檜木出現眼前,有時鐵杉也會參與盛會。昨天爬上1981高地前,發現一條小百步蛇,記得十多年前在松鶴化學兵群任職政戰官,不少阿兵哥時常捉到百步蛇,我問他們捉蛇做什麼,答案是賣給山產店或中藥舖,回想當時沒有制止他們這種行為覺得遺憾,這幾年在郊區山,已經很難發現百步蛇的蹤跡。原先以為最前面的最高峰是內本鹿山,結果不是,內本鹿基準峰還在很遙遠的地方,翻山越嶺已經近在咫尺,大哥卻不想爬上去,大概是太累了。我卻一直很有精神,想在山林中東奔西跑,出雲山林道塌陷的非常嚴重,有一段林道路基流失,我們靠扁線重新爬回林道,來到濁口溪的源頭,好多動物,高興極了,水鹿最多,可惜動物遇見我都飛奔而去,令人遺憾。午後四時即宿營,因為再往下走,會離水源越來越遠,一夜無語,只聽得流水潺潺。

九日,出雲山林道於民國63年就已設立「自然保護區」,因闊葉林下是台灣藍腹鷴最佳棲息地,我們今天都在出雲山林道口奔走,看到了山豬、山羌、水鹿。上回(一年前)還與藍腹鷴驚鴻一瞥,今年不見牠蹤跡。秋陽暖暖的只因我們趕著回家,加上林道處處塌陷,真是苦不堪言。來到34林班,董大哥發現一顆瓜子果,皮厚的如銅牆鐵壁,大哥用鐮刀才把它砍下來,但瓜子果的皮不厚的話,早被動物啃去加菜,輪不到我們。浪費兩小時弄一鍋可口的瓜子果冬粉。瓜子果有點像冬瓜的味道,中心的瓜子煮著吃也可口,我們還留了一半準備晚餐加菜,其實也沒什麼菜可加,瓜子果是我們僅有的。大哥大概沒吃飽,趕路走的很辛苦,愈走愈慢,塌陷地、芒草都是他的致命傷,今天大哥不知為何一直懷疑我走的路線是錯的,我只好埋頭一直往前衝,讓他沒機會提出質疑,他可能不知道,這條林道我已走三趟以上,頭尾75公里的路程,可都是靠這兩條腿走出來的。午後三時,大哥叫肚子餓,只好到處找水,尋到保特瓶中陳年雨水,煮了一小鍋粉絲果腹,繼續走,又餓又累,山羌一路狂吠,真想捉牠來充饑。又遇大崩塌地形,剛好有水源,就地宿營。

十日,一夜風寒,營帳湊巧搭在風口上。匆匆果腹,繼續在林道上奔馳,山豬、水鹿及不知名的動物不期而遇,卻無心拍照,疾疾通過。林道損壞的狀況令人難以想像,林道上長滿荊棘,讓我的大花臉又增添不少傷痕,天空飄著朵朵白雲,彷彿是那位會抽煙的巨人吐煙圈,一朵朵,有大有小,天空湛藍湛藍的令人心花怒放,今天第一次聽到秋蟬的聲音。
來到馬里山溪的附近山丘,整座山被洪水沖去一大半,走林道已經毫無意義,開始自由心證,那兒最有可能可以下切至馬里山溪谷,就往那裏去,結果我們先爬下馬里山溪支流,再溯到主流,遇瀑布再爬回林道,來回折騰,去掉了四小時,終於走到馬里山溪的岸邊。一年前馬里山溪僅50公尺寬,今天它變成有二、三百公尺寬,美麗黑色的溪岸,今天全遭埋沒。以今天的狀況來看,彷彿只要沿馬里山溪走三、四天後,一定能走到茂林的紅塵峽谷;在一年前,想都不能想的事,今天卻成事實。藤枝林務管理人員對當地人狩獵行為管制很嚴,可惜他們都沒看到從濁口溪上溯到馬里山溪的獵人,一袋袋的載走山羊、山羌、水鹿,真是不知變通方法的公務人員,魯凱獵人天天滿載而歸,公務人員還在做春秋大夢,認為出雲山林道毀壞嚴重,無人可以進入狩獵,該留心的不留心,卻天天在趕假日在停車場宿營、觀星愛好大自然的遊客,這些林務局的官僚,真是個大蠢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