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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本鹿探親古道之旅

九十五年元月三日 星期二
懶洋洋的陽光,忽而熱烈滿懷,忽而隱在白茫茫的霧靄裏,車子經紅葉村開始不停的爬昇,經過人工造林的「台灣杉林」,來到法範山的山腳下停車,舒展筋骨一番。嘉代山、優男山若隱若現,森林充滿著勃勃的活力與朝氣不停向我呼喚,那布、石倜文、書念、智豪、海亮我們一行再度拜訪內本鹿,探尋布農祖先的探親路線。先進入壽,再往萬山神池探尋,為期約半個月,最後右行去祖布里里岩雕,欣賞原住民原始的藝術形式,再下濁口溪經紅塵峽谷賦歸。

第二天,昨天開車送我們上山的總結與獵人抵25公里處林道目前的通行終點,我們休息整理裝備,陽光早已不知去向,總結、獵人們也消失在林道的盡頭,我們整理營地準備過夜。凌晨一時,總結、獵人們陸續出現,看他們空手而歸,我暗自竊喜,山林的山羊、水鹿、山羌已經愈來愈聰明,牠們昨夜沒有損失生命。凌晨三時,獵人鎩羽而歸跟我們道別。天未亮,我就開始下鍋煮稀飯,地瓜稀飯。大地逐漸甦醒,我們往林道更深處前進,陽光已經照亮山頭,鳥兒啾啾不停。每個人都負重不輕,因而也無心欣賞眼前飛躍的美景。森林飽含著水份,陽光的熱力讓它閃爍不停,像跳躍的精靈。走走、停停,走了四公里左右,大夥停下來吃點心,不知覺中濃霧已迷濛整片山林,補充了一些熱量,又繼續推進一公里,仍未見冰箱瀑布,只好紮營。濕淋淋的林道,濕漉漉的空氣,大家只想快點紮營好躲進溫暖被窩。冰冷的天氣,林道仍有螢火蟲處處飛舞,令人驚豔。

第三天,霧鎖山林,天又冷,誰也不想起床,八時多才見海亮起身生火早炊,拖到九時始出發。時餘,抵久違的冰箱瀑布。陽光開始露臉,令人不得不拍下此刻美景。氣象報告,氣溫劇降,在延平林道上的我們卻沒有感受到氣溫下降,只是陽光忽隱忽現,亭午後,陽光再也不露臉了,濃霧倏忽湧來,迷迷濛濛,荒亂的的林道渺渺遙遙,一切顯得那麼不真實。過冰箱瀑布不過時餘。大夥就吵叫肚子餓,我只好尋找水源,在荒漠的崖邊煮起午餐。望著倏忽升起雲霧,鳥獸紛紛避藏,驚擾這一份寧靜,想起太上隱者的詩『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那布為石倜文翻譯,倜文拍手叫好。
石倜文、那布越走越順,今天切上二次小路,雖然迷濛一片,仍順利走上38K工寮,又爬過二個崩塌地,來到空曠的39K轉角處,白茫茫一片,但我依稀彷彿見到嘉代山、小禿山及山下的台東,就紮營在此天高地廣處吧!希望今夜有奇蹟,一切能煙消雲散,明早就能見到我們想看的一切,希望不大,但總有一份希望。

第四天,今天冷得讓人受不了,只好不停的走,但急走的結果是滿身大汗,只要一休息就全身冰涼。昨天走到39K處宿營,是希望能見到到台東的雲海,結果還是落空,印象中這是第三次不如人願了。
清晨的天空灰濛濛的。一切都埋在在迷茫中,大夥努力負著重裝走向48K工寮,希望進入延平林道的第四天能有一間工寮可借住安身,前三夜都是餐風露宿。對面的山林若隱若現,分不清是嘉代山、小禿山、美奈田山抑是優美姬山。經過42K工寮,比以往更顯得殘破,繼續前行,林道處處塌陷,地基移動。經過去年我們露宿的營地,彷彿從未被移動過,隨意倒地的木條、我們生火的灰燼,一切都那麼清晰如昨日,物換星移過了一年,而一年在時間的長河裏卻只是一瞬。頂上白髮添數莖,時間的火輪把人遠遠拋在腦後,只留下一些褪色的記憶。繁華繽紛的人生,漸漸趨於平淡,試回想過去的大半人生,縱然深情如過往雲煙,仍值得回眸一笑,看清身邊人的深情與假意,時間是無情的濾紙,過濾過往的一切。
風雨中來到48K工寮,沒變的只有此工寮,依然如往昔,誰能想像二、三十年前,這兒曾喧騰一時,在山林工作的朋友都會來這兒添購一些日用品,來這兒會會朋友,看看有什麼新鮮事,一切都成了昨日黃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雜亂攀爬於林道的芒草。

第五天,正在欣喜談論乍現的陽光與藍天,倏忽間又消失的似未曾出現,天氣的變化令人無從捉摸。又在陰雨中匆匆出發,林道飄落滿地紅槭,令人驚喜。今天要走的路程相當遠,沿途也飽覽秀麗山水,巨大的紅檜不時出現眼前,讓人既高興又欣喜,三不五時停下來照個不停,真怕軟片用罄,讓人哭笑不得。道路小徑到處都是倒木,相信龍王颱風對山林造成一定的傷害。途中曾一度走錯稜,還好及時發現修正,走上正途。大家都生氣勃勃在『內本鹿麵店』大嚼大吃,雖然一路荊棘芒草當道,沒人叫苦連天,在濃霧中我們仍找到許進財的老家遺跡,祭拜一番。繼續下切,又一度迷途,不知何去何從,只好放下重裝,輕裝探路,在白茫一片荒蕪中要找到正道是件不容易的事,但我找到了,大夥興高彩烈開始下切,已經午後4時30分,我們必須在天黑前下切至溪谷營地,不然後果不堪設想。還好一切都很順利,聽到潺潺不息水聲,知道我們很快就會到達營地。

第六天,今天可是快樂的一天,午前九時才起床,去鹿野溪拍照還看到水鹿驚慌離去。生火燒烤衣物,一直到亭午方整裝出發。爬上斷崖開始找宜梧樹。宜梧樹是我的幸運樹,記得多年前從塔塔加楠梓仙溪林道走梅蘭林道,迷失了方向,在林中獨竄一天,傍晚,心灰意冷,口渴難忍,人又陷在高過人身的芒草叢裡,正想放棄時,爬上成叢的芒草頂,遙望僅存心中的藍天,眼前竟出現一棵結果累累的宜梧樹。我靜靜躺在芒草頂,彷彿很悠閒的慢慢吃著宜梧果實,酸酸甜甜的,覺得人生的一切都那麼美好;不曉得過了多久,滿滿一棵宜梧樹淡紅淡紅果實被我吃的一顆不剩。頃覺精神百倍,在天黑前奮力滑下深谷,找到了營地,也找到可口的水源。童年的記憶也是隨著宜梧樹成長,小學是在馬祖度過,每年春、夏之交是宜梧樹與叢菊結果季節,馬祖缺乏水果,完全依賴台灣輸入,宜梧樹是我主要水果之一。現今馬祖小三通,有一部份水果來自大陸。找到宜梧樹就找到和原山一百甲林地的揹苗小徑,就能很快的進入內本鹿的Nabas。
走在一百甲的林地,種植遍地的香杉及台灣杉,夜裏我們宿營其中,竹節蟲爬上我身上,久違的竹節蟲,當我在松鶴化學兵群服役時,幾乎天天與牠為伍。牠的血液是藍天的顏色,生活在野地裏,我也常生活在野地裏,何日血液也許會變得跟牠一樣是藍天的顏色。森林依舊迷濛,我們天天升火取暖,驅走充滿水氣的寒意。

第七天,昨天因中午才出發,走到一百甲苗圃地就宿營,天空依舊是灰濛濛的,空氣中飽和著水氣,書念用心背千家詩,在營火旁記熟了杜甫的『曲江對酒』-「一片飛花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塚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生」。
清晨久違的陽光忽然現身,讓人高興莫名,大夥興高彩烈整裝,浩浩蕩蕩往胡家古厝遺跡Nabas逶迤而去。部份小徑崩陷,我們都安全通過,雖然有時找不到對面的路徑,但只要徘徊一番,一定有結果。順利切過數個崩塌地,並遙祭和原山的古石板屋遺跡,繼續前進。午後3時左右,終於走到最後一處崩塌地,大家都很勇敢的直接切下幾近垂直塌陷地,來到Nabas,大夥高聲歡呼。Nabas的景致美極了,雖然太陽西下,餘光照亮青楓的紅葉及發白的樹身,加上身後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相映,好一幅秋冬景致。台灣的四季可真不明顯?前些天在高山冷得打哆嗦,呈現一片嚴冬景致,今天來到Nabas彷彿又退回晚秋的晴空。
大家只顧欣賞美景拍照,份內的工作沒人動手,直到晚間八時許才吃到晚餐,我先煮一鍋洛神花茶,大家喝的津津有味。
差點忘了記載,那布今天在一百甲林地被枯枝絆倒,連翻兩翻,竟然毫髮無傷,幸運之神真是眷雇我們;還有我先到達Nabas,看到悠然昂首的水鹿,最後依然嘎嘎聲中匆促離去。

第八天,雖然今天沒有限定起床時間,我與石倜文依然6時起床,書念、智豪、海亮、那布昨夜嬉戲至深夜,因而早餐早已備好,他們依然沉沉酣睡。早餐後,獨自去溪邊盥洗,冰涼溪水,美麗的風光,洗的不亦樂乎。微風習習,彷彿嚴冬不曾來過,今天又將是快樂的一天。多天來,獵人海亮一無所獲,一直覺得內疚,那布與我都認為不要太在意,用乾糧、花生祭祖靈,祂們一樣高興,何況我們仍有足夠的糧食。今天11時才出發去Takibahlas祭拜祖先,那布去他母親小時候居住的地方,意義非凡。他們仔細丈量石板屋的大小,也去巫師的舊居巡禮一番。巫師家規模不小,長52呎、寬31,前庭12呎、9呎,牆厚2呎又1/2。
Takibahlas一帶的石板屋都非常大,我們一路照了很多美麗風光,希望以後能留下美好回憶。我們在那布的舊家野餐、飲酒、閒聊,真是快樂的一天。午後4時回到營地,石倜文欲罷不能又獨自去Takibahlas拍照,結果迷路,幸好他知道只要沿溪行,就可回到營地,當海亮正準備去找他時,我們已聽到石倜文的呼聲。下回可不能再讓他自由行動。夜裏以茶代酒,談天說地。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海亮找機會補眠,深夜他又會去狩獵,布農獵人總不能接受同僚嘲諷。
書念、智豪都喜歡周星馳的電影,只要談到周星馳的電影,大夥總是口沫橫飛,笑聲不斷,欲罷不能。「少林足球隊」、「功夫」那可是周星馳的經典,「整人專家」也讓我印象深刻。
又忘了訴說一件事,當我歡呼洗澡的快樂,陽光已經散發熱力,夥伴們也都湧向溪邊,開始快樂清洗,快樂可有很強的渲染力,石倜文最厲害,昨夜更深就獨自跑到溪邊清洗,只是他是何種洗法,就不得而知了?!

第九天,歲月如梭,不知覺已上山九天了。清晨遍地霜露,天空又呈現一片灰濛濛的。食物三天後將會短缺,昨天他們去老家狩獵亦無所獲,吃了一頓九天來最簡單的一餐,一杯咖啡、一把玉米片。大夥仍興高彩烈出發,溪流比往年更深切,砂礫部份被沖刷,造成峽谷地形,比往年難行。沿溪行,嘎嘎水鹿聲不斷,溪岸風光迷人猶如世外桃源。來到鹿野溪主流,獨自上溯至往年拍攝水鹿的地點,在一處大石壁下,依舊如往年,水鹿成群,悠遊其下,拍攝的不亦樂乎。但願能以追光攝影的鏡頭,寫盡天懾人之情。最後成群水鹿四處奔馳,我也回到隊友身邊,往壽的方向繼續前進,下午二時方抵壽。
壽也依然如往昔,日據殖民時代的內本鹿行政中心,有國小、派出所等,多納、見晴古道的每週會哨,都是以壽為中心,為連絡點。上回與多納茂林村魯凱獵人閒談,方知他們稱舊台東原來就是指壽。

第十天,昨夜大家擔心一夜,以為今天氣候將會奇差無比,因為一夜風雨不斷。當我們出發的時候還是風風雨雨,一直走到「給布拉旦」後,天氣開始好轉,出現藍天與陽光。「給布拉旦」在「壽」第三生活區的對面,一河之隔,是小大海的老家,以前有吊橋相連,今日吊橋已不可尋。兩年前還可以看見橋墩,今天已被沖刷汰盡。多年前,我把這兒的水鹿族群以白仁甫、天淨沙中的「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來區分五個水鹿族群:在常盤山下的是「黃花」,昨日去拍的水鹿則為「紅葉」,今天我也拍攝到「白草」,最後走到「馬拉布蘭」的下方,也是「綠水」族的集中地,海亮的槍聲嚇得水鹿四處奔馳。午後3時來到宿營地,之前發現一隻水鹿被打傷,我們一路跟蹤到對岸山林,結果還是失去蹤跡,希望這隻屬於「綠水」的水鹿不要因而喪命。我們在「馬拉布蘭」的後緣紮營,期待明天就能走到萬山神池的山腳下,在食物用罄之時能走到紅塵峽谷。從昨天開始實施食物配給,昨晚就有人偷吃公糧,四塊小麥餅乾,算是食物配給第一天的小插曲。一定有人平時食量大,而配給量不足,因而今早多給書念及智豪一片餅乾。晚餐,書念偏食不吃胡蘿蔔,相信他應還有存糧糖果,所以還有挑食的條件,再過兩天糖果吃盡,他還能偏食否?!

第十一天,昨兒下午三時多就紮營,而且在風光秀麗的馬拉布蘭宿營。夜裏月光如晝,我戴著頭燈去支流尋幽探奇,看見許多圓滾滾如夜明珠般的眼睛,最後聽到嘎嘎聲才知是水鹿,回到營地清點食物。食物配給第二天,石倜文步伐明顯慢了下來,一個高大的美國人,每餐的食物配給不到一碗飯,因而石倜文今天中午要求我多給他一把花生,而我只給半把,這是無可奈何的事,花生雖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此時此地卻是我們油與蛋白質的主要來源。
今天主要是向西,沿鹿野溪的主支流往上攀爬,我們從1000公尺左右的壽向上溯至1700公尺的地方,夜宿。遇到水鹿、山羊、山羌,獵人仍一無所獲,去年「勇」狩獵過量,今年海亮卻未獵獲一隻,一則喜、一則憂,去年之經驗,因狩獵過量,食物負上山又負下山,今年把食物減量,欲以少部份獵物補充,天不如人願,落得食物管制地步。依目前狀態,最快四天後會抵達茂林紅塵峽谷,慢則需六天,如是後者,則有兩天沒主食,須以野菜及乾燥蔬菜充饑,實在無法想像將是怎樣一種情形。
壽往舊萬山部落的探親古道,崩塌的非常嚴重,幾乎已無從辨認路跡。午後3時50分走到萬山的山腳下宿營,明天約攀昇300多公尺,將抵萬山神池,希望一切都能順利完成,並抵達預定宿營地點,我們已經沒有再出差錯的條件了。
夜裏,月兒又大又圓,滿天星斗,我卻無心欣賞,往神池的小徑崩塌得無法辨識,只能憑印象前進。

第十二天,擔心今天是否走得順利,結果是出乎意料之外,雖然處處塌陷,卻沒有影響我們要走的路線。萬山的東面崩落了一大片,令人驚心動魄,但影響我們的路徑有限。午後一時就抵達萬山神池,隊友們高興莫名,美麗的高山湖泊深深吸引著他們,幾乎都忘了食物管制這回事。上午到現在,我們都只吃一包隨身包黑豆穀物與一包麥片,而今天起,一天只能吃二餐,故大家得餓到下午5時纔會煮晚餐。海亮採摘一些山蘇及地衣,我以山蘇炒小魚乾加蒜頭與薑絲,並佐以芥末,結果大受歡迎,小朋友們不知覺中吃下不少薑絲,薑絲能驅寒,希望他們都是健康的。石倜文看到到美麗的神池,如小朋般到處拍照,不見蹤影;找好了營地,東西就位,我也攝得一些美麗畫面,小朋友們在神池邊的碎石坡上大聲呼喚我看美麗的神池。不知過了多久,風漸起,我們都回到營地。飯後,海亮升起熊熊烈火,大夥喝米酒、喝茶,書念拿出私藏的糖果分給大家,讓人高興莫名。今天雖然只吃簡單兩餐,大家依舊神采奕奕,令人放心不少。相信後面缺糧的二、三天,我們會安然度過。今天是周末,又是玲、岳的快樂時光。

第十三天,今天開始感覺饑餓,午後一時,頭昏眼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午後二時,似乎沒體力再走,今天沒走在古道上而是爬過懸崖峭壁,精疲力竭,今早只吃了一包麥片及一包奶茶。餓的感覺讓我想起小時候放學回家,媽媽不在家,大鍋裏熱著給小豬吃的餿食,我竟吃得津津有味,事後媽媽知道,哭笑不得,只說大家都窮得三餐不繼,我鐵打的腸胃,一定活得下來;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就沒有那麼幸運,從小過繼給鄰村林家,國中時因揹負煤渣壓斷脊椎,隔年就離開人世。那一年,爸、媽幾乎天天以淚洗面,全家到台北榮總見大弟最後一面,我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生離死別是那麼無常,大弟的離去,傷悲的人生烙印心底,如今愛我的爸媽都已仙去,無常的人生嚷我痛貫心肝,痛又當奈何。
食物一天比一天少,今天腳程又慢了一天,海亮及書念找到部份地衣,伴著蒜頭、薑絲及兩小包乾燥米度過一天,希望明天行程不會耽誤,能在三天之內走出茂林,已經吃了五天的素食,且後面兩天都只吃二餐,不願意見到的情形都發生了,只好一樣樣解決。昨夜,海亮、智豪、書念自行吃起公糧,奶茶,我要如何苛責他們,他們一定是餓得無法忍受,才出此下策。他們仍充滿笑容,我就放心多了,晚餐後,泡一壺茶,大夥品茗一番。書念發給每個人一顆糖果,卻給我三顆,真是個可愛的小孩,那布也給一人一顆口香糖,今天還是溫馨的一天。

第十四天,剛出發沒多久就遇驟雨,大家都被淋成落湯雞,幸運的是路途少遇障礙,只是因雨,午後一時就開始找尋營地,找到一處地勢平坦,滿是紅檜木的美麗營地,與檜林為伍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活了半世紀,能與檜林為伍的機會實也不多。
搭好帳篷整好營地,可愛的陽光也出現了,或許是因為一天只吃二餐,且全是素食,大夥體力明顯減退,一天走4、5小時後,就後繼無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乾燥米到今天為止,已經沒有存糧,明天開始只剩少許的乾燥蔬菜,今天晚餐蒜頭與薑竟成我們的主食,小魚乾還剩一小碗,洛神花茶也只剩一餐,今天煮的洛神花茶只放一點點糖,大夥還是吃得很高興,石倜文可能肚子餓,吃了一堆洛神花,我如法泡製,覺得還蠻好吃的,只是酸得牙齒有點難受,接著石倜文又把蒜頭沾芥末吃,大家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也跟著吃起來,還真的有充饑作用,後來我又試著把薑絲沾芥末吃,也很好吃,今天大家都試了些奇怪吃法,仍有飽足感,但不知明天將如何度過,明天本是我們預定結束行程的日期,但看此情形,可能還須三、四天才能走得出去。

第十五天,今天是這趟尋根旅程預定的結束日,我們卻還在半路上,且嚴重缺糧。午後3時到達1721高地,大夥都累的躺在地上,沒人想動。我煮一鍋洛神花茶加入僅剩的一碗糖,到今晚為止,全部用罄。明天還可以煮一鍋洛神花茶,但已經沒有糖了。
在萬頭蘭山附近的1721高地,視線良好,可以望見出雲山、高雄、屏東,我想大夥都已餓的頭昏眼花,無心欣賞,只有石倜文仍興高彩烈到處拍照,但我注意到他也憔悴不少,一休息就睡覺。今天的洛神花用配給的,每人300㏄,晚餐後的茶也是配給300㏄,明天早餐仍是每人一包奶茶。
大夥似乎都歸心似箭,今天一天走的路程是前幾天的三倍,一路順暢,每次也都切對稜線,當然好天氣也助益不少,讓我較易辨識方向。過了1981高地後,在下切的森林裏發現許多藍腹鷴的羽毛,有白色的尾巴羽毛,也有翅緣,拾得數根以茲紀念。小六的書念每天唸著爸爸在紅塵峽谷等他,一定是心急如焚,但莫可奈何,安步當車還是很重要的,安全是回家唯一的路,愈接近目標愈需要戒慎恐懼。今天的晚餐是乾燥蔬菜加薑、蒜,也算一頓晚餐。把薑、蒜當主食,任誰也不相信,石倜文以蒜頭沾鹽吃,我則以蒜沾芥末充饑,效果似乎也不錯。

第十六天,真是悲欣交集的一天,五天來幾乎都是以蒜頭、薑為主食,沒有任何油、豆及肉類。今早醒來,喝掉最後一壺星巴克咖啡,然後每人一包三合一伯朗奶茶,就算用完早餐,水源也已用罄。每人分300㏄的水,以便半途解渴。我們走了十多公里,只喝300㏄的水,書念才小六、智豪高一,他們居然也撐下來了,令人覺得不可思議。午後1時,抵達萬頭蘭山,下萬頭蘭部落時,我探路,切錯稜,滑至峭壁上,趕緊叫他們別步我後塵,要他們向上攀爬,切過右側懸崖就安全了,海亮幫了很多忙,我已沒力氣再攀爬上峭壁,只好試圖橫過峭壁,竟也安全抵達稜線,這是今天的第一個插曲。
大夥一天沒吃沒喝,沒有任何食物,很明顯所有人都是靠意志力撐著。午後4時,我竟切錯稜,在此關鍵時刻,犯了個可怕的疏忽,到處都是懸崖,所有人都卦在懸崖的半山腰,我一直要求海亮父子協助照顧其餘人的安全,我去攀爬尋路,最後大家都默默的、勇敢的全部切下懸崖,讓我高興莫名。沒得吃、沒得喝,走了十多公里,我還要對他們大聲苛責,令人汗顏。海亮在切下峭壁時,還發現一隻死去的大山羊,已有些異味,但對我們真是太重要了,當我得知這消息,還大聲高呼『我們得救了』,多日懸在胸口的心總算可以放下。當切下峭壁時,腦海閃出「這一生,我也有山窮水盡的時候,正缺水缺糧,我竟還帶大家切到濁口溪的懸崖峭壁上」。
我們都聞得到水的味道,也聽得到水聲轟轟,就是喝不到水,正當絕望之際,我發現右首的草叢裏隱約有一條動物行徑,希望可帶領我找到水,我試走看看,竟很順利走到水邊。我趴在水邊,喝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以水袋裝了10公升的水回到營地,還沒來得及燒開就被喝光了。我大聲呼叫「大家儘量吃吧!今晚不管制食物、不配給水份,儘管吃、喝吧!」,大家歡聲雷動,喝寶礦力水得、奶茶。可憐的石倜文,對腥味很重的死山羊無法下嚥,依舊以蒜頭沾鹽來吃,又喝了二包三合一奶茶、寶礦力水得,臉上也充滿了笑容;海亮及小朋友們放懷大吃,結果腸胃都不舒適,早早入帳躲進睡袋,希望他們沒有大礙。一路上我們發現舊萬山部落的懸壁上有隱藏著一座日殖民時代的砲台基地設施,相當完整。

第十七天,原先以為只切錯一個稜,沿溪到舊萬山部落即可走向濁口溪下游,沿溪走了二個小時遇到大瀑布,四處觀望,一點機會都沒有,只好退到接近登知來山主脊的凹地,明天準備直接切稜線回家。今天大家在溪邊嘻戲了一天,大概是尋根旅程半個月來最快樂的一天。
海亮、那布到處找野菜,那布採的假漿草很好吃,晚餐我吃了不少,石倜文對有異味的山羊仍敬謝不敏,餐餐仍以薑、蒜為主食,沾鹽或芥末充饑,我只好把僅有的一罐脆筍、鮪魚給他。雖然大夥玩的不亦樂乎,仍很擔心明天的行程。
陽光耀眼,衣物一線排開,五顏六色,整個溪邊都是我們的衣物,曬的好不快樂!
書念的爸爸應該17日就在紅塵峽谷接應我們,多日仍見我們蹤影,一定擔心得要命,我一直祈禱,老天讓我們順利走到紅塵峽谷。

第十八天,我五點就起床了,望著靜悠悠的溪水,舊萬山部落主要聚落就在我們的隔稜,一條百公尺深的瀑布隔絕我們跨過。
昨天我就已決定爬上登知來山主脊,沿著去祖布里里岩雕路線,回到馬里山溪,再走向濁口溪匯流處,今天就要執行,對我來說,當然是冒險的走法。但我試著攀爬上舊萬山部落,太陡峭了,況且還有兩個小朋友。
煮好咖啡,先叫醒石倜文,其他人都吵不醒,但八時整我們還是準時出發。他們不斷的詢問我「這樣走可以嗎?」,我想走了便知。結果我們攀爬的稜線是原先魯凱族種植竽頭、小米的坡田,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走到往祖布里里岩雕的小徑。以前運送木材的鐵道,現已荒蕪。沿著鐵軌一路走到登知來山的左側主稜,很順利找到馬里山溪吊橋。午後一時,我們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完全脫困,還欣賞觀察許多魯凱族的各種遺跡及在崇山峻嶺裏的部落。我一直無法想像,在這樣險惡的環境裏,原住民的祖先是如何的生活下去,令人費解。從舊萬頭山聚落走上濁口溪已經午後二時。在濁口溪的峽谷地形中奔走,覺得人類的渺小,尋根隊伍在峽谷中如滄海一粟,大山大水隱逸了一切。
原住民崇敬祖先山神,一路祭祖祭神,到今天我才深信,冥冥中總是有人看顧著我們,今天我們才有機會從東部桃源的紅葉村貫過中央山脈主脊陷落區到萬山神池,再沿布農探親古道回到茂林紅塵峽谷,一切都充滿感性的尋根隊伍成員-那布、石倜文、海亮、智豪及書念,謝謝他們。接近吉田溪吊橋,這一趟行程的最後一個宿營區時,那布在溪水中撿到一隻小山羌,頭部有槍傷,應是到溪邊喝水時倒斃,讓我們的晚餐又有了著落,謝謝山神,只有石倜文仍以蒜頭、薑為主食,我給他最後一包寶礦力水得,再也沒有糖份的食物了。明早還有一餐那布的夏威夷咖啡可以喝,想想還真幸運。

第十九天,最早出發的一天,峽谷充滿著晨霧,我們已經踏上歸途,四周的崇山峻嶺不再阻礙去路,都成了眼前美景一重重、一重重,峰峰相連到天邊。我們不斷涉水,不斷拍照,三小時後,在一個黝黯轉折的峽谷處抵達紅塵的終點,看到花花綠綠的車子,喧囂的遊客,知道自己又回到了紅塵。峽谷的盡頭是個溫泉泡湯區,在湯池裏度過愉快的上午,接著去多納村小吃小喝,又去三地門的『風刮地』藝術家撤古流的店大吃大喝,大妞買了二桶肯德雞全家餐也一掃而盡,結束布農部落第17次的尋根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