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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農部落尋根之旅(墮落的獵人)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一日 星期二
楔子

為了瞭解台灣的野生水鹿到底何處最多,因而展開一連串的逐鹿之旅!不知覺中也渡過了六個年頭。問山友何處水鹿最多,答案一般有兩個:一種回答是『能高安東 軍越嶺』的白石池或屯鹿池;另一種回答必定是『奇萊東稜』的盤石山附近。其實這兩個答案都是錯的!台灣水鹿最多且成群結隊的是雙鬼湖流域及內本鹿古道。
在雙鬼湖流域流浪多年,又在內本鹿古道似遊魂般晃蕩三年多,總算把從紅葉村蘇鐵保護區至楓-嘉嘉代-桃林-橘-壽-一路至常盤、朝日-見情及日之出社等, 弄清楚一個大概。曾經遇過古木參天的紅檜林,數棵腰身都超過20公尺以上;也曾遇成群結隊的水鹿家族悠遊於古道之上。

前年五月乘著晚春的殘景在內本鹿地區悠轉月餘,在古道『壽』的地方與布農部落尋根隊伍相遇,並帶阿力曼等6人穿過疑似無路的懸崖,找到麻拉布闌與蓋普塔旦,那是阿力曼及大海的老家。

歲月如梭,流年暗逝,不知覺中已經過去二年。今年布農部落尋根也邁入第三年,去年布農部落還曾租用直昇機,帶著一批年邁的老布農來到『壽』,探尋他們幼時 與父母共同生活的地方,也勾起他們無數幼時美麗與辛酸的回憶。看見那些年邁踽踽獨行、老淚橫秋,哭腫雙眼的老布農,至今仍令人心悸不已。今年布農部落白光 榮「那布」希望我能帶他們深入常盤及上下朝日部落,並尋找朝日國小及日警駐在所,我義不容辭,也希望能為布農族的朋友做些有義於他們的事,因而有了這次的 尋根之旅,預定時間約為20天左右。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一日 星期二(第一天)
前年走大鬼湖一個月並經藍山、石穗頭山進入內本鹿古道,巧遇前來尋根的布農部落。事隔二年「那布」相約今秋將從壽進入常盤、朝日尋根。

暖暖的陽光移入布農部落園區,我們早已整裝完畢,歡迎的隊伍也早已列隊,長老主持出發儀式,高唱布農的歡樂歌,並祈禱我們一路平安,太陽逐漸驅去寒意,照耀柏油路面一派活躍。經紅葉村、村民尚未甦醒,家犬懶洋洋漫步於村落街上,我們開始進入林道,一路爬昇,令人昏昏欲睡,瞬間!車隊突然停頓,與忠義連袂下車查看,發現築路工人正在舖設水泥路面,拌合車轟轟攪動,熱心的工人告知下午二時就能通行,快樂歡愉的心情被澆熄了,山下灰濛濛一片,海岸山脈若隱若現,灰色的霧靄像迷途的精靈。返回布農部落,歡迎的人群早已散去,與晴雯在布農咖啡屋正門口找一張大桌子坐下,阿姨們送上咖啡,一本正經的又坐上大半天。參觀、啜飲咖啡的人潮也逐漸增多。布農劇場上的八部合音悠然響起,我知道已經上午十點多了,第一次仔細的瀏覽布農部落,周邊池塘多了划水的綠頭鴨,呱呱的撲水聲,增添不少田園情趣。

中午,餐廳準備一桌豐盛的菜餚:筍、大白菜、魚、紅燒肉,布農族是喝大碗酒、吃大塊肉的族群。那種粗獷的大魚大肉食物,實在令人無法消受。

午後二時,總算成行順利進入延平林道,但心裏總是忐忑不安,終於經過那一片上午剛灌好漿的路面,全體尋根人員自動下車,讓車子輕鬆滑過,留下淡淡的車痕。巡山員不停的盤查,感覺林務局已把維護山林的工作當一回事來做了。半途上還發現自動照相機拍攝汽車號碼,閃光燈嚇人一跳,卻不失為管制山林的好方法。嘉代山迷迷濛濛,又回到久違的山林,隊員們個個興奮異常,日人石垣總是靜靜的坐著,不發一語,最後從他言談中得知他曾在民國86年在北京學中文一年,普通話字正腔圓。以往國際友人學中文都是選擇台灣,如今都是選擇北京,政府應該正視這個訊息。

晴雯是個拍攝影片的個體戶,想拍些紀錄片盼能向文建會申請補助經費,繼續她自己的理想工作,人生有希望才覺得美麗。經過一大片人造台灣杉林,偶而會經過原始林發現一棵棵超大型的台灣杉,如巨人般矗立山林,珍貴的紅檜亦隨處可見。車子通到27公里,此後便是徒步的開始,已經午後4時,往溪谷尋找宿營地,覓得一塊既美麗又平坦的營地,重要地是有豐沛的水源,大夥們快樂的撿柴、升火,舉帳炊煙,天也開始逐漸暗了下來,我藉機去下游洗頓快樂澡。夜裏大夥圍著營火煮酒論英雄,最後大多不勝酒力各自休息。溪邊濕冷陰寒,他們睡睡醒醒,只有我未受任何影響沉沉睡去。

九十三年十月廿一日 星期三(第二天)
清晨的輕嵐籠罩溪谷,金黃的曉光更增添它的神秘。整裝出發時已經九點,匆忙中與駕駛、晴雯道別!小而美、小而實的迷你尋根隊伍連我八人,浩浩蕩蕩出發,足踏清朗流光,適意極了。山林沉迷於七彩的幻化,白雲白的令人發慌;天空藍的讓人垂涎。這樣的美景,獵人「勇」胡忠義、胡文華卻一直掉隊,走一小時得等一小時,這樣下去還得了,那兒也到不了,昨晚還計畫了老半天,走到37K工寮還是42K工寮,我看真的那兒也到不了。不等了,就讓隊伍分成兩隊,能走的先到37K工寮再做打算。今天早晨「那布」與我都未發現二位獵人快樂暢飲,山林是他們夢寐以求的地方,捱到山林像脫繮野馬,自由快樂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拼命的飲酒作樂。夜裏也不願睡去,但願一天變兩天,結果宿醉,勉強上路,在林道上像兩隻揹著背包跳舞的獼猴,左右搖晃,險象環生。最後越離越遠,眼不見為淨。但他們這種愜意的生活令人好生羨慕,這不就是柳永所說……自古多情傷別離,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亭午在一塊山凹裏午炊,蕃茄沙丁魚罐頭、雞蛋麵。我們剛吃完午餐,石垣才匆忙趕上,錯過我們快樂的午餐。石垣本來與忠義、文華連袂行進,一定發現墮落獵人宿醉未醒,迅速脫離,不然伊於胡底!經過冰箱瀑布,依舊冰寒,不想久留快速離開。去年在附近留下一隻山羌頭也不知去向。冰箱瀑布亦如舊日壯觀美麗。林道處處塌陷,使人把心提得老高,任何風吹草動,都令人緊張萬分。

不經意發現一段林道都是紅煞楓,滿地深紅的落葉,美麗極了。林道邊長滿了冇骨消及森氏萎陵菜,曾有山友問及高山杜鵑為何又稱為森氏杜鵑,之所以冠上森氏,只為了懷念日人森丑之助。就是說森氏首位對外發表台灣高山杜鵑。因而只要是他首先發表的植物都冠上森氏。森丑之助18歲隨部隊來台,49歲投海自盡,蕃族圖譜是他有名的著作之一,結果只出版二卷,就自殺身亡,令人惋惜。目前世人出版關於台灣早期原住民資料所使用之圖片,幾乎都是森氏早期作品。林道從34K開始一路上坡,走的狼狽不堪。午後五時抵37K工寮,就地宿營,與石垣連袂前行700公尺取水,平靜中度過一夜。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二日 星期四(第三天)
今天最高興的事莫過於墮落的獵人歸隊。清早五點起來熬稀飯,想著胡忠義若在,我就不用那麼辛苦;相信「勇」也在想有小石在他們不會餓肚子。今早九點走過崩塌地取水煮咖啡,二位獵人不疾不徐出現眼前。果然第一句話就是「小石在你們不會餓肚子」,令人啼笑皆非。

走到38K,望見濛濛的台東市區,我靜靜悵望多次進出的嘉代山及小禿山,他們則興高彩烈的與山下友人通話敘舊,我也懷念家人,尤其我那三個可愛的小孩,我卻忍了下來,免得一發不可收拾想回家。西亞欠山與桃林山也若隱若現,林道柔腸寸斷;過美奈田登山口,遍地火紅的紅煞楓,令人驚豔連連。林道邊也出現一叢叢的白花香清,它可是泡茶的聖品。亭午在一處小溪邊煮麵食,落葉紛飛充滿詩意,彷如白仁甫筆下的『天淨沙』-「……青山綠水、白草紅葉黃花」,充盈多樣的色彩之美。飯後繼續今天未完成的路程,林道落葉繽紛,清溪順勢而流,紅塵絕於三十里外,只有悠悠的白雲與紛紛墮落的紅楓。

午後三時廿分就抵達宿營地,今天是金雄與書念跟我共眠。金雄在學校頑皮,高一沒唸完就休學,目前在布農部落工作,然而他來到山林就顯得生氣勃勃,也對自己充滿了自信。書念有朝氣只是寡言,也許不熟悉的關係吧。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四日 星期五(第四天)
昨夜心血來潮,忽然想到「墮落的獵人」到底揹負多少米酒上山,與「那布」好奇的打開他們的行囊,發現爛醉了三天,居然還有10多瓶的米酒,我只好代為保管,雖然增加了我不少重量,但至少保證他們不會再因爛醉而脫隊。

走上最後一段林道,秋高氣爽,藍天白雲。加上林務局清理了這一段林道,使我們節省了不少時間,上午11時就走到林道的盡頭,休息片刻即左轉進入林道支線,芒草高過人身。道別了小禿山、嘉代山、優美姬山,進入原始林,處處檜木叢生,棵棵巨大無比,在一處有水源的地方午炊,見一棵碩大無比的大紅檜,丈量有21公尺寬的腰身,夠大吧!這一行尋根隊伍,在這棵紅檜眼中,不過只是一群過客而已。在一棵從第一世紀活到廿一世紀的老樹眼中,我們太無知了,亙古宇宙川流不息,人類在時間的長河裏不過是一粒塵埃。經過一處土坡掉落滿地的蘋果,野生蘋果,如李子般大小,酸酸甜甜,生津止渴。

早已離開支線在荒煙蔓草中到處橫行,遇布農舊日遺跡,精疲力盡也無心拍攝,只得繼續下切至鹿野溪支流。最後很不幸的被卡在到處都是咬人貓的斷崖上,經過一個多小時的掙扎,雖然脫離險境來到鹿野溪畔,但手腳像被皮鞭抽打般一條條灼熱的疼痛,數小時不曾消退。在溪畔搭好宿營的家,就泡在溪水裏,冷澈心肝也未能讓灼痛的手腳復原。

收音機裏傳來聖誕曲,方知今夜是聖誕夜,不曉得李玲、李岳是怎麼過聖誕節,李堯在教會裏,聖誕夜是不會寂寞的。今天我也收到聖誕禮物,書念(阿亮)、金雄給我一顆巧克力糖,一笑!悵望山林濃霧一片,天氣變壞了,明天還有一大片崩塌地形要走,想到就憂心不已。晚餐簡單,還好有我及石垣努力採摘的「三根柱」野菜(泰雅族主要的野菜),不然晚餐可很寒愴。

深夜被一陣吵雜及興奮的吶喊吵醒,原來一隻肥大的山羊被「勇」獵殺,一槍奪命,如往常一般,剝皮然後再支解成八大塊,肝則沾鹽生吃,這回加了芥茉仍不敢領教,只好把分給我的那份烤了吃,雖然獵人乜眼看人,我仍不改其色,照我自己的吃法。圍著營火吞毛飲血,真是夢幻般的聖誕夜。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五日 星期六(第五天)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昨夜凌晨二時方入眠,大家都宿醉未醒。平日也不要大聲的叫獵人不要喝酒,自己莫不是一樣,有酒必醉,還振振有詞「今朝有酒今朝醉」…「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用醒」,一笑!

早餐後,隻身探查崩壁,情況很糟,不好攀爬,雖然我爬上崩壁,但明天隊友怎麼辦?回程想再探究另一條路線,結果竟被卡在斷崖上,進退不得,最後只好脫掉鞋子,因為赤腳對岩壁較有觸感,雖然雙腳板被利岩割的鮮血淋淋、體無完膚,卻讓我平安的返回營地。今天是聖誕節,獵人準備了摸彩禮品,有山羊腳、口香糖、布農獵人真是善解人意。中午小睡片刻與忠義再次探查路線,沿溪行,找到數個攀爬路線都不甚理想,因為隊員中有兩個小朋友,金雄與書念,繼續下行,攬盡溪岸山色,仍未找著適合攀上的地點。在回程時找到一個舊營地,上緣地形也比較簡單,試走結果-理想極了,老少咸宜的路線,獵人終於露出燦爛的笑容,快樂地回到營地。已是點火時分,夜裏與阿道、那布閑話家常,甚為投機。

又聞深谷槍聲,以為只是獵人困坐愁城試槍而已,結果是他們又獵得一隻山豬狐,平生第一次識得這般特有的動物,紅紅的鼻子尖尖的嘴,其它與山豬並無二致,只是比山豬小很多,獵人揹著狐回營地就蒙頭大睡,並喃喃自語「可不要告訴別人『勇』只獵到一隻狐」,對布農獵人來說是莫大的恥辱。「昨天我看到一隻山羌,還揮揮手叫牠快走,今天落得只有狐狸好獵殺,實在感慨!」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六日 星期日(第六天)
八時卅分從營地出發,順著昨天勘查的路線攀爬,一小時左右就接上古早的揹苗小徑,而且還避開了大崩塌地形,不但節省了不少時間,而且安全多了,這一切是今天最快樂的一件事。

一路在和原山悠轉、環繞,揹苗小徑尚好,對面的麻天久留山一直伴隨著我們悠轉。石垣今天比較沉默,低頭趕路,休息時刻便提筆振書、記錄。問石垣今天為何不說話,他說啃了一天的山羊肉,嘴巴酸得說不出話來,真是絕妙答案。前幾天我曾告訴石垣他的老家沖繩縣,在清朝曾封為中山國,我介紹沈三白先生的『浮生六記』一書,建議他閱讀,其中『兒時記趣』曾列為國中教材。而浮生六記的第五記『中山國遊歷記』,其中山國就是現在的琉球,日本的沖繩縣。石垣對他的家鄉歷史也頗了解,他說一八一三年左右沖繩的國際地位未定,國際調解建議將沖繩一分為南北二部,北島屬日本南島屬清朝,結果會商調解當日清廷未派員參加,因而失去沖繩南島。清廷當時的顢頇無知,可見一般。石垣又加了一句說「當時的沖繩與現代的台灣一樣都是地位未定」,令人不悅,我知道若不改變話題,會有得吵,往後十來天將不知如何相處,還好!這幾天不談歷史的陳跡舊事,相安無事。沿著和原山一百畝的舊苗圃悠轉,不停的趕路,發現和原山上的後段路程,處處塌陷,怵目驚心,小朋友金雄、書念及阿道在斷崖上生澀的攀爬,總是險象環生,令人驚叫連連,但幸運的是每次都能轉危為安。經過無數的造林區全是清一色的柳杉,造林地上寸草不生,落著厚厚一層的柳杉葉,使小徑顯得複雜難行,因為落在地上的柳杉葉又粗又刺,毫無詩意情趣。

即將到達下一個宿營地區時,遇到一大片森林流失,天也快黑了,與勇匆忙找路,最後文華也來幫忙,在一塊斷壁上竟然也理出一條小徑,讓大夥順利通過,只是天已逐漸暗了下來。開始快速往下切行,來到斷崖上的一片小平台,勇與那布都建議必須宿營。其實建議的真是時候!依我的習慣會一直切下溪谷才會停止,若繼續下行我們都有可能會被卡在斷崖中,進退不得,因為我會忘了團體中還有一群人。

要文華協助安頓大家,我拉著勇一起下切取水,快切到斷壁邊遇到垂直地形,正思考如何下溪取水,其實溪邊就是哇哈拉司即是胡家古厝,勇卻望見左首有水源,高興萬分無須再冒險暗夜下切,順利取回35000㏄的水,夠多了吧!快速爐煮快速湯,很快讓大家都有熱湯喝,適意極了。只是夜裏大家都擠在一塊小而不平的平台上,另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七日 星期一(第七天)
昨天爬上和原山,天空的朵雲,像被秋風追著跑,但麻天久留山的山頂卻都被雲凝結了。昨夜森林月光如晝,應該是十五的月吧!在月空下露宿,森林靜悠悠的四周都是柳杉林,營火照亮近身的數棵樹,二尺之外卻黑黑越越的,一切都那麼神祕。

天剛曉我就醒了,天空的雲不再像被惡狼追趕的綿羊,一派靜悠悠的,隔不了多時,猙獰的濃雲又挾著灰霧快速下降,又把青山隱去。還沒有找到下切溪底的路,早餐草草果腹,就開始輕裝尋路,下左道山凹橫行尋找出路,很幸運的是選對了路線,半小時內就找到下行溪底的路。尋根隊伍沿探得的路徑很快走抵哇哈拉司胡家古厝遺跡,大夥虔誠的祭拜一番,並祈禱祖靈保佑尋根隊伍順利完成任務。貢品是一隻山羊及最後一瓶米酒,遙拜結束,大家席地而坐大嚼大喝,瞬間1500cc的米酒瓶底朝天,杯盤狼藉,原住民善飲果然名不虛傳。

哇哈拉司地形變化很大,幾乎不可辨識,年前河寬不及20公尺,如今超過500公尺以上,真是物換星移、滄海桑田,人事全非無法預料。午後沿溪行,往年須高繞穿梭,今年沿溪行就能進入鹿野溪主流,我們就在合流處的達吉塞亞司古家遺跡對岸宿營。一切尚未就緒,勇與文華就已經滿山遍野穿梭,而水鹿都幸運的逃過一劫,讓人心喜。獵人回到營地在樹上劃個圓心,把獵槍歸零。暗夜出擊,10分鐘後就有一隻山羌斃命,熊熊烈火燒烤皮毛,然後支解成六大塊,心、肝依然生食。深夜,靜空中又劃過一聲槍響,一隻肥大的山羌又成了獵人囊中物。勇與文華兩堂兄弟並不以此為榮,獵殺水鹿是他們最大的榮耀,卻是我心中的痛。布農獵人狩獵三部曲:獵殺、飲酒、燒烤支解。

石垣想了解布農獵人的狩獵情形,跟隨奔波大半夜,回到營地氣喘噓噓訴說水鹿與獵人間的生死博鬥,水鹿逃過一劫,不由心底合手稱慶。獵人接著也回到營地,祭祇祖先,煮食羌肉,生吞羌肝。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八日 星期二(第八天)
昨夜獵人欲獵水鹿沒成功,殺了二隻山羌回營地,一行饕客連夜烹煮羌肉,生吞肝心,只可惜不能大碗喝酒,酒已透支,上回尋根,把祭拜祖靈的酒也喝罄,結果只好以水代酒祭天地祖靈,弄得尋根隊伍鎩羽而歸。

今天是最高興的一天,也是最傷心的一天,上午9時離開哇哈拉司最後營地達吉塞亞司,往常盤、朝日尋根,預六天後再回到此處,然後再出發去壽。因而約有一週的食物須貯存在此,只見布農族大大小小都在溪邊沙礫地上挖出四個大坑,然後把食物埋在其中,上頭再插上樹枝或以石頭作記,薑則直接埋入土中,六天後就知道他們的作法效果如何。

在閃爍的晨曦中出發,沿著蒼蒼茫茫充滿沙粒礫石的鹿野溪上溯,約半小時後,水鹿成群出現,獵人失去了準頭,近距離的水鹿也都輕易逃脫,令人高興,而且也拍了20多張成群水鹿照片。看到勇的苦瓜臉,自己又得意獵得不少好照片,還未及高興,撲通一聲,連人帶相機一起跌入溪裏成了落湯雞,使人哭笑不得,真是大意失荊州。走到常盤山的山腳下,陽光漸暖,人與相機一同曝曬數小時,速度調整恢復正常,光圈自動對焦卻依然毫無動靜,不曉得內部底片是否進水,今天真是快樂的一天也是最傷心的一天,真像弘一大師話語:悲欣交集的人生。

鹿野溪流、地形、風光都起了很大變化,要往常盤山切入口對岸曾經幾何,垂直崩塌數百公尺,狂風吹來揚起陣陣風沙,溪谷籠罩在一層層土灰灰的烟濛中,鹿野溪今年一定很不平靜,兩岸沖刷很大,左岸尚有大石支撐、矗立,風化尚不嚴重。中午來到常盤山最後支稜,休息、午炊,獵人勇、文華、石垣、阿道一行,飯後深入鹿野溪,勇未獵到水鹿,耿耿於懷,一路上溯數公里,汗流夾背的來到猿邊山的山腳,勇錯過數隻水鹿,水鹿的機伶令人讚嘆。最後勇在山腳的斷壁上見一隻長鬃山羊跳躍而過,勇無動於衷,我想他累了,趕忙向山羊擲石示警,山羊老兄鑽入草叢不知去向,勇感慨一聲,無可奈何,揮揮手回到大夥身旁。

終於開始往常盤部落攀爬,回鹿野溪發現溪寬達500公尺以上,蒼蒼茫茫、荒蕪一片。與那布一行會合進入古遺跡區,遇數個頹廢倒塌的石板屋,默默致意一番,繼續上行,在天黑前已經爬到常盤日本警備駐在所,一切都已灰飛煙滅,徒留短垣與花圃的形式,以及燒毀的部份樑柱。大家都高興莫名!今天真是既傷心又高興的一天。

九十三年十二月廿九日 星期二(第九天)
前夜大夥一致同意,今天要睡到自然醒,而後再繞著常盤部落找石板屋。結果,大家真的都睡得很安穩,只有我卻在凌晨4時就醒來,見營火快熄了,添加枯枝不多時又燃起熊熊烈火。再無睡意,只好閱讀一段鏡花緣,唐敖飄遊海外仙山,見奇風異俗並巧遇奇花異草,令人稱羨。

上午往壽的方向尋找石板屋,古道部份仍可辨識,陽光篩進樹林,遍地點點閃亮,讓幽邃的森林增添幾分生意。過了一個多小時,找到約十多間的石板屋。並在距離營地五百多公尺的地方找到水源。古道沿途種植無數二葉松及華山松,常盤地區日據時代應該是頗大規模的主要警備駐在所,有神社祭祀的地方,有駐在所的規範制式與「壽」是相似的,短圍牆,進入迎面而來的是個圓形花圓,並種植櫻花,可惜數棵櫻花都已枯死。主要原因可能是某種大型動物愛吃櫻花樹皮所致,因為樹身都是抓痕,後緣都是小山丘。

午後小憩片刻,獵人去清理古道,我們去爬常盤山,一小時走上常盤山,雲霧迷濛,四周美麗的風光不得見。常盤山三等三角點,編號七一七0,高度一五四0公尺。循原路回到營地,發現黃鼠狼肆虐,我們捨不得吃的羌肉,被牠們啃走一大半,黃鼠狼幾乎是群體動物,總是二隻以上集體行動,讓人恨得咬牙切齒。記得前年去太魯閣科蘭山找安卦、瑪布,經過瑪布獵場,發現一隻山羌被鋼索套住後腳狂吠,而黃鼠狼則趁機打劫猛咬山羌屁股,活生生鑽入山羌體內啃食其內臟。首次發現自己獵殺黃鼠狼毫不手軟,從此有機會獵殺黃鼠狼,絕不錯失良機。還記得有一次在關山下的三0二六山屋,發現黃鼠狼對我攜帶的香腸特別有興趣,我就把香腸掛在屋樑上,開著大門,黃鼠狼竟不怕死,浩浩蕩蕩公然竄入山屋,我則關上大門來個甕中捉鱉。黃鼠狼祭了我的五臟廟,真是快意恩仇。

獵人下午清理往朝日的古道,途中遇小黑熊在古道漫步覓食,見獵人跳躍而去。多年前我在常盤就曾與黑熊相遇,昨天在溪底石垣與我都發現黑熊清晰腳印,沿途並發現許多被折斷的青剛櫟樹枝及隨處可見的爪痕,我就知道一定是熊。

九十三年十二月卅日 星期四(第十天)
深秋已逝墮葉如雨,肅風清寒,使我們不知覺中都增添衣物再出發。從常盤到朝日,昔日古道暢通,一天就能到達,可惜現今的古道是處處崩塌、柔腸寸斷。從常盤到朝日的古道,這幾天成了忠義與文華的獵場,他們把古道獵通了五分之一。這幾日山豬常現,而且都同時出現好多隻,隻隻斜眼乜人,獵人心驚肉跳無所適從,也讓山豬多次逃過劫數。昨夜被獵殺的是一隻老山羌,老的連皮都熬不爛。也學獵人生吃腸子,造成今日吞臭藥丸收場。

今天在古道上尋根,兩位小朋友書念及金雄表現的可圈可點,令人折服,遇到危險大崩塌地形,也面不改色從容通過。穿過無數的深澗與峭稜,迷濛的朝日已呈現眼前,呂禮山、相原山、卑南東稜一線也參與盛會。大夥都高興莫名,高興的是在一棵大樹上兩層的粗樹枝中發現一個黑熊的窩,倘若在這兒待上一週準會看見小黑熊;更驚奇在這若似原始的森林中,竟然會有一條幽幽古道,道旁有一棟棟若隱若現的石板屋,這些都是布農族祖先的活躍區域。雖然魯凱、排灣族也曾經在這塊區域活動過,但主要的還是布農族。一九三四年左右,正是日本殖民台灣期間,因其發動太平洋戰爭,而沒有能力管理山上的布農族,因此強迫他們遷村,並放火燒掉古道上布農辛苦建立的家園,他們的心痛與哀傷,是可以理解的。下午二時,發現一處古道整片崩落,無法通行,在險峭的嶺上切下深澗溪谷,竟去了很多時間,但也很值得,因為我們已經切到往下朝日的山腳下。天也漸漸暗下來,天氣開始陰沉沉的,勇很快的找到營地,舉帳炊煙,遺憾的是生火的煙不斷灌進我們的臨時帳裏,休息片刻,悵望鹿野溪朝日支流,河道比往年寬了數倍以上,以前曾試著溯至主流沒有成功,今年或許會成功,若成功,幾乎可以節省一天的辛苦。迅速整裝下溯先行探路,一路水聲潺潺,不時出現鉛色水鶇溪上覓食,但不見小剪尾,前幾天在和原山溪澗驚見小剪尾。這幾天石垣處處拍照,令人好生羨慕與嫉妒。經過數個峽谷地形都順利通過,雖然有兩個小瀑布,也都順利過了,尤其在常盤山下的那一個瀑布,遠看一點下切的希望都沒有,近觀卻發現數棵大型枯木倒插瀑布旁,成了我下行的階梯。見可以溯出主溪,高興的快速退回上游,欲回營地報告好消息,最後累得連柺杖都提不起,只好丟棄舉重似的手杖走回營地。滿心想著好好休息吧!明天就能往上爬三百公尺左右,到處都會見著石板屋,且能接上往上朝日的古道。天黑了,迷迷濛濛霧雨飄進帳內,氣溫不斷下降,手腳冰涼,趕緊添柴入眠。

九十三年十二月卅一日 星期五(第十一天)
今天計畫在下朝日地區尋找石板屋,結果找到十六間頗具規模的石板屋,其中有六間大的驚人,也許可住下五、六十位家庭成員。昨夜氣象就報導今天氣溫驟降,果然降到十度以下,昨夜又濕又冷又煙害,真是難熬的一夜。從收音機得知東南亞、印尼、泰國等地受海嘯慘害,死傷慘重,令人哀傷嘆世事無常。

早上冷得大夥都不想起床,一直拖到11時30分才出發,從地形、石板屋的排列,大致仍能看出昔日的一些狀況。遙想當年這一帶必定是熱鬧非常,炊烟裊裊,呼朋引伴奔馳山林,狩獵耕作,如今都成了昨日黃花,一切都灰飛烟滅,沉寂於荒烟蔓草之中,人生真若浮光掠影。

在探尋的過程中,山羌到處狂奔、狂吠,好不熱鬧。當我們在丈量一處遺跡,獵人發現樹洞裏有一個蜜蜂窩,樹幹四周都是熊的爪痕,想是熊欲嚐蜂蜜沒有成功,現在輪到人類來嘗試,看會不會成功?獵人教小孩以蕨類莖枝往洞裏掏取,金雄、書念真的都嚐到甜頭,直誇好吃似年糕,欲罷不能,結果引來蜂群攻擊,雖被叮的滿頭包,金雄、書念愈挫愈勇,毫無歇手之意。我也受好奇心驅使,野生蜂蜜真有如此吸引人嗎?如法泡製,也輕易得手,真的好吃,終於嚐到真正蜂蜜的味道,再去掏挖時被蜂群追趕,額頭上叮個大疱,固然好吃也只好作罷。

灰灰的雲層壓的山都喘不過氣來,紅櫸木、山胡椒樹整片山林都顯得沉重。夜裏大夥沉默的圍著營火取暖,天氣冷得彷彿空氣都要凝結了。但獵人沒有忘記今夜是二○○四的最後一夜,再過幾小時,就可以慶祝二○○五年元旦,這一次都是為了那一瓶只有慶祝元旦方可開啟的高梁酒,有了酒,談興漸濃,森林彷彿也熱絡起來,一切都顯的那麼幸福。

九十四年元月一日 星期六(第十二天)
昨天書念(阿亮)、金熊為了掏蜂蜜被叮的滿頭疱,今天一大早二位仁兄竟還吵著要去吃蜂蜜,令人啼笑皆非,為了糖真的連命都不要了,當然沒有人會同意他們再去掏蜂蜜。

天氣愈來愈冷,每個人都被凍得直跺腳,我把可愛溫暖的帳篷讓給小布農做窩,他們可得意了,我只好跟老布農餐風露宿。森林白茫茫一片,凝結在枝頭的霧雨,隨時飄落,一不小心就會飄進頸項,寒冷異常,直嚷好冷。但可不能偷懶,今日必須抵達上朝日,從營地輕裝出發,預定中午抵達,遙祭祖靈一番再趕回營地。不停攀爬中,身體也漸漸從冰冷中覺醒,動物都躲貓貓去了不見蹤影,沒有山羌狂吠的聲音,與昨天的森林相比,真是天差地別。迷霧在森林中遊盪,靜悠悠的,一切都變得那麼神祕。靜悄悄的一群人,老、中、青、少都有,只顧眼前的小徑,低頭匆忙的穿過森林、塌陷地,走上古道。像阿道背上的圖文『路在那裏』,我們都說路在阿道的背上。他們就是布農部落的尋根隊。幾天來,穿過無數的石板遺跡,從下朝日到上朝日,古道仍有昔日的蹤跡可尋,愈接近上朝日的國小及日駐警所,石板屋的遺跡愈多。

恍惚間古道忽然變寬變大,出現一堵長坡崁,用清一色的石板砌成,計有三層,有布農的石塊砌法也有魯凱的石塊砌法,可知昔日不管那一族的原住民都曾被動員築路。坡崁上到處散落著許多酒瓶,有一隻酒瓶上鑄有『大日本麥酒株式會社』字樣,並有瓷杯、瓷碟都已破損,有日本浮士繪圖案,櫻花圖形等精緻絕倫,這些器具應該都是日軍官所用。其燒窯大概都來自日本,有一個缺損的大碗公是中國式陶瓷圖案,底部寫有一個青字加綠線,以花青色為主色。國小建築物都已傾倒,紅檜樑柱均已腐朽。真是蒼海桑田,世事全非,只留下一堵斷垣殘壁供人憑吊。

布農們遙祭祖靈一番,並生火午炊,午後一時又風塵僕僕趕回營地。森林黑越越陰森森的,彷彿風雨欲來前靜謐。大家不知覺中加快腳步,若大的森林只有這群不知名的動物,匆匆穿越。

九十四年一月二日 星期日(第十三天)
美好的假日是屬於山下的紅塵,山上乃是雲霧繚繞,奔林裡鬼影幢幢,布農族的祖靈徘徊左右,令人毛骨悚然,都已經快八點了,還是迷濛一片、陰陰沉沉。

前天探得一條深谷通道讓我心裏輕鬆不少,夜裏堆砌的壓力逐漸得以釋放,雖然須經瀑布與峽谷,但都有讓我攀爬的通路,是有些險崚,但布農族的能耐我是了解的,只是阿美族的阿道得對他都照顧一點。阿美族的族群大都是近海臨水,阿到這些日子像條離水的魚,不停的跳躍掙扎,他一定也沒有想到他竟也可以陸棲過活。阿道若閱讀老莊,知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一定拍手激賞。

接近9時,我們道別下朝日,直往深澗逶迤而去。勇當前導,浩浩蕩蕩溯向鹿野溪。一個多小時都過了仍不見陽光,已經穿過不少個峽谷、瀑布,誰說難覓桃源勝地,這兒不就是。頂著寒風,大家都變得沉默,金雄溯錯了方向,爬上險峭的岩壁,大夥正驚訝呼叫,他卻發現一隻小山羊從崩壁跌落,淹死在潭裏。記得多年前獨行知本溪上游,一隻長鬃山羊,受到驚嚇匆匆忙忙跌跌撞撞,滑落崩壁摔死在我眼前,每當我告訴友人此奇遇,常被譏為『肖仔』;前年與董大哥「桃林行」也曾發現一隻大山羌淹死在冰箱瀑布的深潭裏,讓我們就地宿營吃了兩天。天空偶而露出一小塊的藍,就讓我們高興莫名,真是久違的藍,逐漸接近常盤山的山腳下。因發現深谷通道,使我們省下半天的時光,可以飽覽群山、盥洗、午炊。當我們走出鹿野溪朝日支流,耀眼陽光展開笑靨,昨夜的淒風苦雨如過往雲煙。

我知道阿道凍了一夜,他那單薄的衣服,單薄的睡袋,再加上仙風道骨、瘦骨伶仃的身軀,真怕他熬不過這趟尋根之旅。見到陽光阿道也逐漸展開笑靨,相信他自己也曉得又熬過了一天的考驗。

阿道可是布農部落劇場的台柱,許多原住民舞蹈表演都曾經過他編排與點撥。在紅塵的瀟灑風流被這趟尋根之旅消磨待盡。

忠義仍不停的狩獵,這彷彿是他天生的本事,溪邊任何的風吹草動,他都能看出一些端倪,不是山羊,就是水鹿,這回勇沒有獵到水鹿,我最為高興,因為我多次內本鹿古道拍照,多以水鹿為主題,希望勇能手下留情,雖然到鹿野溪主流,仍須往下溯至古家遺跡。寬廣的溪床,沿岸深秋的森林,五彩繽紛,深紅、深黃、淡紅、淡綠,好不熱鬧。布農尋根隊一行,活像沿溪滑行的小精靈。夜宿達吉塞亞司,勇與文華兩位獵人下廚,辣炒羊肉,一鍋飯全吃光光,大家都成了名符其實的飯桶。

九十四年元月三日 星期一(第十四天)
昨夜獵人狩獵,獵殺到二隻山羌,我想如此食物應該足夠了,再加上老天又賜給我們一隻小山羊。可是,深夜獵人又出去狩獵。昨天下午左眼皮一直跳動,彷彿什麼讓人不悅的徵候,果不其然,獵人獵得一隻大角水鹿,我隨著眾人來到溪邊,見到那隻水鹿時,心裏空洞洞的像這時的暗夜深邃不見底,全身的血彷彿一下子被吸乾了,這隻水鹿就是我5天前拍攝的水鹿,拍完這批水鹿家族後,我的相機就進水了,已經傷心了好幾天;今天竟看到拍攝時活蹦亂跳的水鹿,已經靜靜的躺在獵人的槍口下,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令人傷心欲絕。

一週來,獵人處心積慮的,就是想獵到水鹿,在他們的眼中水鹿才是動物,三百多公斤,獵殺山羌無法向人炫耀,只有水鹿、山豬等大型動物,纔能滿足他們的欲望。真如詩人說的「利欲驅人萬火牛」,一點都沒錯,他們達到願望,水鹿家族卻流離失所。

對這一片山林的生態維護,我對現存的官僚體系,從不存有任何幻想。只希望勇能脫胎換骨成為這片山林真正的守護者,因為勇熟悉這片山林,瞭解水鹿的習性,一隻水鹿的死亡,將伴隨著無數水鹿的傷亡。獵人不是每次狩獵都能成功,有時沒傷到要害,受傷逃脫的水鹿,也可能因傷口惡化死亡,或因受傷而被黃鼠狼群攻擊。弱肉強食的社會,動物的世界亦然。

今天我們臨時起意離開達吉塞亞司,獵人迅速處理他的獵物,連鹿鞭都不放過。布農族處理鹿鞭方法,先用木條夾住鹿鞭,再用布繩纏繞,然後烤乾。一直到下午二時,獵人方燻乾他們的獵物,不只是我在意他們過度狩獵,那布也有同感,過則失去尋根的意義。下午三時三十分左右抵達畢斯巴坦,大夥都去臨時停機坪挖取去年埋在地下的食物,因為當時埋設太匆忙未做任何記號,挖遍停機坪,仍找不到食物,天都黑了,明天再回來挖吧!預定在畢斯巴坦等待阿力曼尋根隊伍的會合,然後六日起程返回布農部落。

九十四年元月四日 星期二(第十五天)
雨不停的打在遮雨篷上,忽而緊密,忽而稀疏,昨晚夜宿畢斯巴坦,天氣就開始轉冷,今晨變本加厲,秋雨不斷。上午躲在蔽雨篷裏足不出戶,阿道、金雄、書念負責取水,我就這樣無所世事窩在帳裏一上午,偶而翻翻鏡花緣,望著營火,看著雲霧飄進樹林,密植的森林因雲霧彷彿都活了起來。午後,與金雄、書念、那布、阿道、石垣去探尋畢斯巴坦的古道斷橋。古道頹廢不堪,吊橋搖搖欲墜,嘆人事滄桑,握育的歲月永埋時間的長河裡。接著走向第二生活區,來到鹿野溪邊,看到左右支流的匯合處,氣勢非凡,歎造物大地者的宏偉,更歎悠悠歲月。右支流就是從麻拉布闌流支,布農語「麻拉布闌」即濁水之意,但今天右支流已不再是濁水,而是清澈見底的溪流;左支流在老布農的眼中是條清溪,而如今卻成濁流,原因很多,在上游呂禮山後緣,有數座如月世界般的山陵,經雨水沖刷,造成左支流終年混濁,加上左主支流,沿途崩塌嚴重,這是老布農做夢也想不到的變化。在第二生活區,書念撿到一隻小鹿角,高興莫名。時間已晚,打道回營地,順道取水,已經停了少許時間的雨又滴滴答答飄下,雲層壓的低低的,不斷的撕開、擴散,又攏聚再散,像頑皮小孩毫無章法的飛散。

留在畢斯巴坦是為了等另一支由阿力曼領軍的尋根隊伍,相約元月五日會合,然後一起祈禱並在畢斯巴坦國小操場升旗,大家都擔心阿力曼的隊伍爽約或更改上山日期。上午只有我懶在遮雨篷裏,他們全動員去停機坪挖去年埋在此處的五包真空包裝米及黑糖,若沒有挖到,明天就只剩一餐的主食,結果鎩羽而歸,昨天就已經挖了一下午,他們決定放棄,看樣子,又得狩獵以補足兩天的食物,令人感慨係之。

九十四年元月五日 星期三(第十六天)
昨夜的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大家都在等另一支隊伍,勇的火藥已經剩下一發子彈的量,慶幸森林的動物總算有機會喘息,豈知最後一發子彈竟擊中一隻母鹿心臟,實在令人扼腕。大家都起來協助處理獵物,我只是傷心內本鹿這塊區域,爾後還有機會攝得成群水鹿嗎?多年前,這兒的水鹿是那麼的親近人,如今像驚弓之鳥,只要聞得人味,早就逃之夭夭。勇是否有想到他對這塊區域的瞭解,可帶山友來觀看、拍攝水鹿,他就可財源滾滾足以營生。為何不能這樣做呢?勇有一個美滿幸福的家庭,相信他家人都會支持他的轉變。早期布農族獵人必須獵得獵物與族人分享,並藉此贏得布農勇士的地位,如今要取得族人認可的方式早已改變,盼望勇能突破此迷思,讓水鹿可以在祖靈出沒的土地上永遠奔馳,勇也是布農族永遠的獵人。

已經上午九時,天空仍陰陰的,大家正在狐疑阿力曼的尋根隊伍是否會準時抵達,結果就從溪底傳來阿力曼的呼聲。勇、文華最為高興,因為我們最後一瓶高粱酒已在四天前喝完,只有寄望阿力曼。他們一行五人目標地就是麻拉布蘭,阿力曼的叔叔阿利滿年紀最長,也一道前來,令人敬佩。一起在壽的國小升旗完畢,勇拿出最好的山羌後腳肉及水鹿後腳送給他們,並一起飲酒作樂。下午二時,才分道揚鑣,並約定明天晚上在哇哈拉司會合,一起返回布農部落。下午醉眼迷濛的勇讓我與小朋友、石垣射擊鹿肉比賽,結果只有我射中鹿肉,但因我多發射一次,所以也不能算我贏,其實他們槍法都不差,勇堪稱第一,那麼小的山豬狐都可一槍斃命。今天還與阿道閒聊,言歲月匆匆,20天的尋根之旅,只剩下五天的行程。今晚仍在壽宿營,明天回哇哈拉司。

午後3時,勇又跑去找阿力曼,加上阿利滿又給他一瓶火藥,我又開始擔心動物的安危,真是『事大如天醉亦休』。

九十四年元月六日 星期四(第十七天)
昨天與阿力曼的尋根隊伍會合,這隊才上山數天,米酒的貯存量較豐富,昨天在我們營地就喝掉了5瓶左右,勇意猶未盡,昨天傍晚又翻山越嶺去麻拉布蘭找阿力曼,徹夜未歸,讓大家擔心的要命!身為領隊之一,竟禁不起酒的誘惑。昨天的晚餐由石垣下廚,頗有創意,泡麵、脫水蔬菜、金針、豬肉混煮成湯麵。今早,文華早早起床,生火煮了一鍋與昨晚同樣菜色的麵,然後吸著紙煙,等他最佳拍檔-勇平安歸隊。當我們吃完早餐,正泡茶時,墮落的獵人從容歸隊,書念說勇很辛苦,不能罵他或念他。連念都不行,書念對勇可佩服的很,我們只好照辦,並把我們吃剩的泡麵推到他面前,怕他連早餐都未吃呢?!勇的歸來,大家精神都來了,開始分獵物打包。死氣沉沉的文華因勇的歸來,頓時活絡起來,開始拔營,10時左右由壽下切至鹿野溪。巧遇一隻水鹿倉皇而去,沿著來時路回到達吉塞亞司,原先埋沙地下的肉食部份被山豬狐挖出、啃食,牠正吃得津津有味,因我們大隊人馬的到來,山豬狐落荒而去,食物沿途丟棄。吃過中飯,我們繼續往哇哈拉司,也是我返家的第一站,昨天阿力曼說今晚要跟我們會合,我想一定會爽約吧?!我們在哇哈拉司吃過晚餐,大家就寢,勇帶著金雄、石垣狩獵去,彷彿知道另一隊伍一定會與我們會合,勇知道若再獵殺水鹿會遭人白眼,獵了二隻山羌,阿力曼的隊伍也陸續到達,還真的連晚餐都沒吃。勇的樂於助人把布農傳統發揮的淋漓盡致,文華小腿拉傷,須減少負重,我與勇得增加負擔。

九十四年元月七日 星期五(第十八天)
昨夜在哇哈拉司宿營,滿天星斗,預告今天是好天氣。勇預知阿力曼的到來,連夜外出狩獵,獵得二隻山羌,主客盡歡。阿力曼的尋根隊伍,似乎糧食不繼,夜裏7時方到我們營地,晚餐也未有著落,勇已經為他們煮了一鍋乾飯。

今早阿力曼帶他們的隊員去找哇哈拉司附近的幾戶石板屋,主人是他的同鄉。很順利九時左右歸隊,連袂往和原山出發,勇與文華選擇舊路,遠了一些但較安全,我主張直接切到崩塌地,當然勇的想法是對的。今天走起來比前幾天吃力,原我分到一份獵物,另幫勇揹些愛心糧,給家人愛心糧當然越多越好,我只好代勞一些,但我不知道勇給他妻兒、父親的禮是什麼。一路陽光相隨,長老祈禱祝福真有用,4、5二日下雨,我們整隊都躲進帳裏,6日開始回程又陽光耀眼。喔!太陽公公,謝謝您!勇也是個很豁達的人,對朋友很慷慨,昨天從壽到哇哈拉司途中,我看他頗有一點醉意,不小心裝菸草的塑膠袋被風吹走,他也不去追趕,卻對紙袋揮揮手道別,就像那天對山羊揮手的模樣,一付莫可奈何的樣子。他曾因飲酒過量,布農部落讓他休息一個月反省。我多希望勇能從酒的陰影下走出,我有一位舊好友,魏義,飽讀詩書,多才多藝,卻走不出酒的陰霾,至今想起仍令人傷心不已。多希望勇能振作起來。很順利的在柳杉造林地裏繚繞,也爬過了二個崩塌地,很快的來到和原山頂。

四周的群山重現:基利山、北遙拜山、出雲山、內本鹿山、萬山、常盤山、石穗頭山……麻天久留。在愉快的進行中來到最後一個崩塌地,我們原先找到一條捷徑,發揮作用,不必再在斷壁中悠轉,安全多了。缺糧的阿力曼尋根隊緊跟我們身後,也順利抵達斷壁下的預定營地。晚餐,飯與鹿肉湯,吃得我牙崩嘴裂。今天整整走了七小時,個個饑腸轆轆,飯、湯都吃的見底。

九十四年元月八日 星期六(第十九天)
昨天很順利的通過百甲苗圃,找了一條新路,巧妙的避開了大崩塌地區,也是此行得意的收穫。夜宿百甲苗圃下的鹿野溪支流。與我們會合的阿力曼尋根隊,一直跟我們要食物,我們提供他們許多肉、米,為何仍一直要,實在令人不解。昨夜又給他一些米粉與泡麵,使我們自己的食物也告急。阿力曼的尋根隊裝備異常簡陋,有隊員把旅行袋當登山包,實令人不解。他叔叔阿利滿直嚷水鹿是我祖先放養,為何不能獵殺,他的顢頇讓人驚訝好笑,阿力曼自稱會愛護內本鹿動物,連他叔叔偏差觀念都沒法去改變他,其他更徨多論,真是個言行不一的人。據我觀察,他這支尋根隊到內本鹿八天,食物大概只準備四天左右,其它想以野生動物補足,狩獵不成功就斷炊了。

今天約六個小時一直爬坡,咬人貓咬得我手腳發麻,攀爬麻天久留尾稜是進入延平林道必經之路。沿途數拾棵都超過千年的紅檜,讓人心曠神怡、賞心悅目。一直不停的上坡,那布把它列了五關,一是石板屋遺跡平台,二是小小禿山平台,三是麻天久留叉路口,四是千年紅檜樹林咖林店(我們都在此煮咖啡),五是過三棵大紅檜進入延平林道。到達林道後則一馬平川,日行千里,將是一直緩下行。午後四時抵達48K工寮附近,獵人見一隻帝雉掉入陷阱,死亡多時,牠成了我們晚餐的佳餚,真是焚琴煮鶴。連絡得知林道通車至24K,目前我們在46K,看樣子明天又是疲憊的一天。今天是周末,阿道說我在山上彷彿過了好幾個周末。

九十四年元月九日 星期日(尾聲)
昨夜雨一夜未停,綿綿細雨的青山充滿詩意,近廿天來的內本鹿古道尋根之旅在夜雨聲中即將落幕,一如往常,勇在前、我前後來回奔走、文華墊後陪著阿道,書念和金雄則常被勇抓在身邊,就近照顧,那布成獨行客,石垣則自力更生。

一大早,我匆匆趕路,說好由46K走到31K處午餐,然後再走到24K,自有車輛接駁。延平林道是我們進出內本鹿的門戶,林道時好時壞。在38K處連絡了車子。今天必須離開山區,敲定好車輛,等待勇等前來會合,左等右等,一個多小時過了,未見人影,雨也毫不留情的越下越密,我只好往回尋找他們,走了一公里多,發現勇及文華又在處理鹿肉,原來阿道抄捷徑時發現有隻水鹿被鋼索套頸死亡多時,布農族尤其布農獵人的天性,就是上帝賜給我的食物,豈能不要。林道沖毀,設陷阱的獵人可能無法進入,許多動物都在劫難逃。記得有一年走松山越嶺道,在松山邊發現滿山都是陷阱,粗算也上百個,無意間被獸夾夾腳,還好厚重的登山鞋使我免於苦難,盛怒之下,特在松山地區留滯一天,拆了百來個獸夾與鋼索。

我大聲吼叫他們拋掉鹿肉,裝備已壓得隊伍都喘不過氣,上帝也曾賜給我們山羊肉,食物也沒有匱乏。聽著我的吼聲,他們的動作更快,在40分鐘內支解完成處理好鹿肉,並分配給大家,讓我不禁佩服其乾淨俐落的手法,也只能尊重他們不暴殄天物的習慣。布農獵人像澳洲真人族一樣,見到什麼食物就吃什麼,上帝自然會讓食物出現在他們眼前,有時發現獵人走進森林,就帶回一隻帝雉,你相信獵人的說法嗎?-「牠自己死在我的眼前」。

近月來,我漸漸了解他們的文化,在『之』字形的下行林道不停穿梭小徑,節省不少時間,依他們對林道小徑的熟悉,我就知道這兒一直都是他們的獵場,政府管制狩獵都是空談。近來政府又開放丹大林道狩獵,使得因峻罰而稍見成效的禁獵又付之一炬,丹大林道的開放豈不嚴重影響各地生態,不知是那位『叫獸』想出來的餿主意。

在30K處有一即將傾廢的工寮裏,他們快樂的飲酒高歌,高亢的聲音與山林合鳴,老天賜給他們一付好歌喉。阿道、勇、文華、那布他們的歌聲讓我感動不已。自然快樂發自內心的歌聲無不動人,石垣也深受感動,不停拍照錄影,希望留下當時的情境與美妙的歌聲,阿美族的阿道與布農族的勇,還手足舞蹈一番。回到部落,發現才小五的書念腳底竟磨出大片水泡,仍忍痛走完全程,毫不吭聲,此次,小布農-金雄、書念,他們的背包都有廿至卅公斤左右,讓人不得不佩服布農的負重能力。阿力曼的尋根隊,以獵槍不斷對空鳴槍,以示任務完成,又是另一番景象。我對這次尋根之旅的印象,將難以忘懷,這真是悲欣交集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