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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來東稜的秋天

九十二年十一月廿三日 星期日
秋霜已臨,紅葉滿山,頃間雲濛雨灑,在合歡山松雪樓前與大妞匆匆道別,生澀的步履往奇萊山婉逶而去。綿延數里的奇萊群峰都被蒙在似霧似霾的雨帘裡,被霧雨淋得黑沉沉的奇萊北峰仍巍然兀立著,時而被緩緩飄過的團雲遮蔽,時而又透過雲縫綻露它帶著威嚇的崢嶸,沉默地望著獨行的我。滿山枯老的荊樹,細碎陵形的葉片,或橙或黃或褐或赤,彷彿方被烈火焚身。時而在沙沙的雨中簌簌抖動,時而在涼透透的秋風中搖曳著濕漉漉的枝枒,飄進我的頸項裡的雨水寒涼透心。亭午出發,午後3時過了無數丘陵,終於望見黑水塘,濕滑的小徑讓雙腳不停的蹭著,直到了黑水塘一顆心才漸漸定下來。

灰得發紫的鐵杉林一片一片接陌天際,遠到雲團極目處,雲霧梳理著叢叢樹林,像是處處生煙。離開黑水塘後,舉步艱難,狼吞兩粒橘子也於事無補,早上在台中只吃一份燒餅油條,走了這老遠的路,早已饑火中燒,一公里多的路程,一個多小時竟無法到達。在樹林裏不停竄伏攀爬,終於看到谷地的碎石坡,中間雜草叢生,在獵獵的西北風中波伏抖動,山谷兩邊充滿深綠的秀色,給這荒寒寂寥的成功堡略添幾分生意。

第二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四日 星期一)
睡到半夜,山屋冰涼如寒窟,披衣走出屋外,繁星高掛,如練銀河橫在天際,豈能預知清晨醒來天低雲暗,濛濛細雨如霧般在清晨寒涼的風中灑落,打起精神,整裝出發,走向北峰與主峰間的避難小屋。剛爬上頭一個碎石坡河床,迎面來了三個山上勞做的太魯閣族,帶頭的,身材瘦長,面顏方形,輪廓分明,黑亮深邃眼瞳如古井般;中間那位年紀較長,五短身材,面頰凹凸黝黑,一股精悍之氣,生氣盎然;尾隨是一位較年少的青年。不期而遇,異常親切,寒喧問暖,匆匆話別,我也開始了更困難的山徑。攀昇,四腳並用,回首來時路在山谷的極目處,二公里多的路程經過一個又一個碎坡的乾河床,土石鬆動,落腳不易。亭午時分,終於爬上奇萊山的頂陵,一陣料峭的山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顫,濕透的衣物貼胸貼背,初秋的山風透骨沁涼,吹得一山箭竹都在婆娑起舞。一股哨風在山屋頂迴盪而過,滿山飛鳥驚呼逃竄。

第三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五日 星期二)
天微亮即起身往稜線拍攝,大團大團灰白色的雲,緩緩滾動著上山,已掩了大半個奇萊。微風吹著山嶺的箭竹,不停地擺動著,西北吹來的風已不像盛暑的薰風那樣撲面灼人。昨兒住進避難小屋,拉開房門,六雙異樣的眼睛,彷彿在看一隻怪獸,夜裏拿出陳年二鍋頭白酒、茶,談天說地,三男一女都成了好朋友。 清晨7時他們往奇萊主峰割草去,我則整裝去花蓮,互道珍重。太陽高高升起,給寒涼的高山帶來明亮金黃的燦爛,豔色雜陳,遠山含翠,雲薄鳶峰,合歡山的景致最佳。爬上北峰,已是眼倦腿脹,無心欣賞眼前幻化多變的美景。過了北峰,仍是一望無際的箭竹。玉山黃蘗,細弱的野花,不知從什麼時候悄悄從潮暗的箭竹叢邊爬出,一段一段的攀上縫隙,拖著身子去找太陽,迎風坡變得稀疏灰暗乾燥的箭竹,順著秋風,索索不停。只有山凹裏的鐵杉,像是被誰胡亂塗上了一遍墨綠,潤潤像蘊著濕氣,在陽光下顯得精神。 午後一時胡亂的煮了一鍋方便麵,一點味口都沒有,為了下午的行程,像幫鵝塞食般一鍋麵全都下了肚,不辨酸甜。一座又一座的山嶺橫在眼前,靜靜的矗在藍色的晴空裡,嶺上無樹木荊草,陽光灑了遍地金黃。但稀薄的空氣不因為灑落的陽光有所改變,仍須很仔細用心的去呼吸。 好不容易發現一池水塘,已午後3時,舉帳!身上散發著濃濃酸味,時餘,已經洗滌乾淨,看天色不知何時已經陰了,大塊大塊的雲濃淡不一,在廣袤的穹蒼上緩緩移動,一陣哨風微嘯,撲身而來,不禁打了個寒噤,頓覺淒迷,忡怔中憬悟過來,急忙鑽入帳內,一陣風掠過將帳篷鼓得脹起又凹下,外帳在哨風中簌簌抖動,接著涼雨飄然而落,沙沙響成一片,雨聲像成堆的蠶啃食桑葉聲,細碎不可分辨,給這風高月黑的夜晚憑添幾分不安。

第四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六日 星期三)
昨晚一夜淅淅瀝瀝,像驟雨襲荷般響成一片。清晨醒來仍漫天漠漠,似霧似露,無止無境。昨天穿過奇萊北峰後,進入陌生世界,奇萊東陵只是我心中的傳說,從未涉足過,見天氣不佳,只好停止前進,才上午10時,山林小徑還是像黃昏一樣晦暗,深深的大雨打得山林一片價響。 躲在帳裏避雨,聽收音機,北京播音主持人與中廣連線,談到一位女孩訴說父親在世時從未當前告訴對他的愛,如今想說,父親卻已不在人間。這段節目感染了我,雙親已經過世十年有餘,這十多年來我從未釋懷,多想告訴他們我好愛他們,一連串的失意曾重重創傷了我,妻子要求分手,帶走我的所有,只留下一個視障的孩子與我相依為命,堯兒也爭氣,明年將是一位實習老師,他勇敢面對困境,令人熱淚盈眶。櫻智陪我渡過許多困境,我很感激她。『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採膏梁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杠;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芹圃先生把世間的悲歡離合勘透了,『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第五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七日 星期四)
半夜醒來,山高月小風寒露重,天上星星被一層薄雲蓋了,混混沌沌,隱約望見藏藍穹蒼下的盤石中峰,夾山的風裡帶著霜,老樹枝枒就在頭頂上瘋狂地搖動,發出怕人的吱吱咯咯聲響,回想走過的人生,還真是光怪陸離變化莫測,也不曉得坐了多久,抱胸縮頸仍瑟瑟發抖,鑽回帳底沉沉睡去。 醒來時炎炎紅日已依地平冉冉而起,鵪雞蛋黃兒似地被雲海托著,淡淡的白色映過來,已微有一絲暖意。待整好裝備,北方大片大片的團雲排倒而來,走到如刀削般的懸崖下似霧似露的雨已點點落下。 奇萊東陵全長不過45公里,向東由研海林道直通花蓮,南靠木瓜溪,北鄰立霧溪,千溝萬壑縱橫其間。奇萊山係民國60年一連串山難事件,使它聲名大噪,更使它背上吃人山的惡名,更增添神祕色彩。如清華大學的四位優秀學生遇難,救國團及清華大學並建造成功堡以紀念他們。 爬上一段一段的懸崖,雖說算不上立陡賓崖,但高高的矗在慘白色的天穹下,有一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冷杉、圓柏各色樹種雜生在山腰上,哨風四處迴盪,一陣吹來,襲得人手木臉僵,徹心涼透。滿山箭竹蔽隱了小徑,要前行、攀爬都必須先撥開濃密長過人身的箭竹,葉上吸滿露水,一撥,冷得沁骨的雨珠兒,星星點點灑落下來,使人瑟瑟發抖,震齒之聲迭迭作響。好不容易爬上盤石中峰上的稜線,天氣沒有好轉的跡象,只好快快尋找營地,以便換掉一身濕冷的衣物。

第六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八日 星期五)
低海拔的大地仍是萬木蔥籠,盤石山一線已是一派荒寒陰霾的冬景。清晨醒來荒荒漠漠,昨夜的雨水,在黃土上都凍結成一層霜。留駐盤石中峰一天,希望能拍得一些美景。濃黑低沉的雲在廣袤的天穹上快速北去,彷彿一群美麗的羔羊被惡狼追逐,驚慌瘋狂毫無目的的向前奔馳,時而急風驟雨,吹打得芒草、箭竹都波伏了,貼在黃土上簌簌顫慄,即使無風無雨,今天的晴時也無多,由木瓜溪上來的濕氣和山上寒風交會,一時大霧瀰瀰漫漫、沸沸蕩蕩覆蓋在無垠的大地上,把冷杉、丘陵、巉岩、深谷、縱橫交錯的山嶺,擁抱在它的神祕紗幕之中,潮濕的連寒鴉在岩上聒聒大叫而懶得飛行。在四周漫遊,時而憂愁、時而驚豔因濃霧散去而高興!耐寒野花依然盛開而喜悅。

第七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廿九日 星期六)
昨夜滿天星斗,雲霧隱去,銀河如帶,但盤石中峰的氣溫很低,輾轉難眠,最後增添衣物方漸漸睡去。天微亮,把帶來禦寒衣服全往身上套,前往山嶺上觀日出,未見太陽,但太魯閣大山後的花蓮,深藍的蒼穹下發出一抹橘紅,漸漸東方的滿天蓮花雲,像一幅彩繪的圖畫。藏藍的蒼穹逐漸褪色,本來只有東方半圓如彩的旭日,擴散暈染,或黃或紫,或紅或褐,最後鐵燒紅腹的圓盤浮起,一絲暖意照到身上,大地甦醒,是我該走向盤石山的時候。走在如鋪上韓國草地般的山嶺,心情輕鬆愉快,一座越過一座,一嶺翻過一嶺,尋找水鹿的蹤跡,只聽得一、二聲的水鹿嘎嘎示警聲,未見其身影。 來到盤石山主峰,編號5986,三等三角點,海拔高度3105公尺,比奇萊北峰3607低了數百公尺。途中穿越密林,高過人身的箭竹山凹約二公里,今天若下雨,這兩公里的路程將寸步難行,老天慈悲。 環顧四周,依然陌生,遙望著那輪西沉的太陽,它的半邊已掩在奇萊山孤高的主峰下,殷紅的光將山邊鍍了一層玫瑰紫,五彩繽紛的晚霞一朵朵、一條條往能高越嶺一線而去,越發把山凹下漸漸發暗的鐵杉、銅門,籠罩在無與倫比的美麗華蓋之下。木瓜溪上沉澱的雲海蠢蠢欲動,還有一群群的烏鴉翩翔起落,靜謐中,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畢竟這兒我未曾來過。

第八天(九十二年十一月卅日 星期日)
從盤石山走到三叉峰,中間隔著拾來座高低不平的丘陵,靠北的部份幾乎都是斷崖,沿途沒有水源,是故大早出發,不走到三叉峰就沒有水喝。負著重裝在箭竹叢裏穿梭,前心後背冰涼,內衣汗濕了貼在身上,說不出的難受;斷枝時常無預警的刮上臉,一陣刺痛,也無法得知到底傷得多嚴重,記得有一回下坡,一棵鉛筆般粗的斷箭竹刺畫顳骨,痛了一周,瘡疤一年後才消褪。來到一處山嶺,都是巉岩襯著稀疏的箭竹,視野一望無際,山凹裡長滿了鐵杉,立霧溪的北面,聳立著北二段諸山:中央尖山、南湖群峰、甘薯峰、畢祿山、……。也不曉得休息多久,任爾西北風吹拂我的頭髮、臉頰,撥弄我的衣擺,懸崖上的鐵杉枝枒盪來盪去,心情融合著自然的清趣,盡情呼吸清冽沁寒的空氣,噢!天高地闊,自由自在。看到了山下的村落桑田,就想到李岳,他有時上課不專心,只好要他去補習班,又心疼他休閒時間太少,記得有一年暑假帶他們到研海林道山上的支流戲水,就是在立霧溪山的山腳下,有兩大窟被大水沖刷出的大理石天然泳池。李玲、李岳、還有姪兒長恩,三人光著身子在溪上玩了一周,玩累了就睡,夜裡天黑就想家要求回去,天亮又不想回家,我當救生員兼廚師。每次看到當時照片,多想能回到那時光景,希望李岳能跟姐姐一樣,能適應學校生活,爸爸想念你們。 鉛灰色的雲上來了,一層層賽跑似的你追我趕,向南疾飛,全身颼涼,不知坐了多久,趕快走吧!希望天黑前能走到三叉峰。 昨天夜裏聽收音機入眠,主持人訴說社會失業率高,談到一位建商破產,想不開跑到淡水河自殺。來到永和橋下發現一個失戀女孩想投河,一時間忘了自己也來投河,努力勸說女孩,勸回那女孩,自己也想開了,他告訴那女孩「妳沒有男朋友之前不就是一個人生活?男友走了,不過是回到以前生活罷了!」自己何嘗不是,回到從前就好。可惜他們沒有閱讀『紅樓夢』,我稱『紅樓夢』所表現的哲學就是沉默哲學,要人不汲汲營利,返樸歸真。『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把這韶華消磨,覓那清淡天和,說甚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兒落,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第九天(九十二年十二月一日 星期一)
天大亮,下溪谷取水並大洗一番,全身冒煙,彷彿是洗熱水澡,山澗旁水窟還結著一層霜。這幾天寒流來襲,高海拔山地一片嚴寒,抖掉帳篷上的冰霜。背著相機攀爬太魯閣大山。三叉峰南鞍大片箭竹,不分南北,鑽行片刻,上了山腰,漸行漸峭,視線也越來越好,鐵杉、冷杉分層生長。鐵杉越高越長,箭竹越高越短,萬里晴空,雲都沉在山凹裡,靜謐異常。 望見了奇萊群峰、卡羅樓斷崖、能高主山在極遠處、合歡山北峰、屏風山、北一、二段諸山一覽無遺。不知何時已爬上太魯閣大山,近處的立霧溪山,帕托魯山與極目處的中央尖山、南湖馬比衫山相映成趣,一切都靜靜的矗在藏藍色的晴空裡,頂上鋪滿短箭竹,如不盡的草地延向花蓮,冷杉在草地、星星點點的分佈,讓山林生色不少,金黃的陽光灑落遍地,讓荒寒寂寥的太魯閣大山增添幾許暖意,雲雀在懸崖嶺間穿梭,自由自在。望到極遠處,村落炊煙,想起上週是李玲、李岳的生日,十多年來從未曾忘記,都會留在山下陪他們,記憶力愈來愈不濟事了。 夜裏裹著睡袋入眠,仍涼寒沁骨,睡袋好像跟紙一樣薄,身上還穿著重裘厚袍,無濟於事。電台新聞仍不停報導山下政客們為選舉不擇手段,人民失業,灰心自裁,政客們無動於衷,古時一位老學究寫了一首道情流傳人間,控訴政客的嘴臉『君不見世人生就妄想心!黃金樓台地鋪銀,高車怒馬奴如雲,嬌娃孌童銷春深- 螞蟻骨裡熬油脂,臭蟲身上刮漆粉,咱家宦場老光棍-你若吝嗇不許刮-我…我…搾斷伊的脊梁筋。』帳外寒風嘯聲不斷,襲在森林在帳篷四週迴旋。

第十天(九十二年十二月二日 星期二)
不過是一週的時間,從秋末到嚴冬,西風呼嘯掠山而過,外衣擺、樹林子都在獵獵急抖。出發的較晚,到不了立霧溪山,斷崖下雲層像白色的長河向東流移,遙瞰滿山的杉林和雜樹搖動,傳來陣陣河嘯一樣的松濤聲,走在這樣孤峭得刀切似的懸崖頂端,覺得這世界大的無法想像,漫漫雲海波濤中突兀的山巒,像無數陡峭的礁石直綿延到極目處,哀吾生之須臾,若秋風飄蕩的一片落葉,淒涼無奈地飄零凋落。 離開了懸崖就會在箭竹叢中鑽行,亭午也未午炊,不停的走,今年一切都變得不一樣,往年,李玲、李岳生日前一個月就會提醒,怕我忘了,今年他們大概被學校課業忙昏了,連自己生日都忘了。來到2780高地,宿地在山凹裡,有一個天然水池,地圖標示為平安池,水源穩定,水色略呈微黃,只因是窟地,現已午後二時,水面結冰未曾消融。寒氣逼人,躲進帳篷就不想再出來,也很後悔在此宿營,一切都是為了水源,明天負水上立霧溪山宿營,希望能拍些好作品,動物毫無蹤跡,只有水鳥不時鳴聲而過。

第十一天(九十二年十二月三日 星期三)
昨天中午就抵達平安池,一股股寒氣迫人,甚感訝異,但平安池是這一線唯一的水源。平安池約一畝大的谷地,向西有一曲曲折折的出口,四周長滿了鐵杉林,陽光照不到這谷地,異常寒冷。 早早舉帳炊煙就寢,把所有帶來禦寒衣物都穿在身上,二雙襪子、二條褲子、二件上衣、一件外套,但夜裡時時被凍醒,彷彿只著如紙般的衣服睡在冰湖上,地表的寒氣陣陣襲人,最後只好拿背包墊在身下,方漸漸睡去。 上午八時醒來,陽光仍照不到谷地,只把四周的鐵杉染成片片金黃,整裝尋找陽光去,來到山嶺上,快樂極了。好溫暖的陽光,全身沐浴在金色的流光裏,回首來時路,一切盡在眼前。極目處是先前走過的奇萊山一線歷歷在目,立霧溪主山仍在遙遠的前方,數天走來,路跡不明,尋尋覓覓,老天有眼,萬里晴空,不然也不知如何是好。七折八扭倒枯木處處橫阻去路,前進如牛步般緩慢,緩慢如蝸牛。有一天上帝偶開天眼覷人間,發現人類庸庸碌碌無視四周生活的環境,上帝要一個人牽著蝸牛去散步,那位仁兄牽著蝸牛去田間走走,蝸牛實在走得太慢了,這位仁兄只好四處張望,發現這片田園風光美麗極了,數不盡小花在綠茵茵的絨草上星羅棋布,融融的豔日中引來小蜜蜂,牽牛藤無聲無息也攀爬一地,這位仁兄總算瞭解是上帝要蝸牛牽他去散步,也認知人不只是要賺錢,生活中處處都有春天。 已走在立霧溪山的後緣,樓雲翻滾,崢嶸而起,來到主山三角點,四周彷彿是狂濤無邊的海洋,主山彷彿成了一座孤島,四邊無處依靠,雲濤漫漫無際,見不到岸,連個歇腿的礁島都不見。

第十二天(九十二年十二月四日 星期四)
變天了,零零星星的冷雨中,離開立霧溪主山,濃雲低低地壓在天穹下,一塊塊一團團,或青或灰或黯紫或絳紅,像說不上名目的一群怪獸在輕靄霾霧間互相壓擠重疊,沉浮升降,冷得沁骨的雨,星星點點灑落下來,打得鐵杉殘枝一片沙沙作響。埋頭趕路想早一天回家,小徑上落了厚厚一層殘枝敗葉、菅芒枯草,不勝淒涼的隨風飛舞;沉甸甸矗立山林的鐵杉,樹身色澤斑斕,枝葉軀體濕漉漉的,一陣哨風掠過,五顏六色的葉片,不甘寂寞的順風飄揚,頃間又紛紛墜落。 走到林道的叉路,放下重裝帶著相機,往帕托魯山急急趕路,雨也漸漸停歇,眼前一層層的山嶺,疊向天際,一路爬坡,陽光偶而由雲隙間流出,山林一陣鼓譟歡呼,那黑沉沉的烏雲暫時躲到山邊,讓山林與我享受這一刻的溫暖。午後二時攀上帕托魯山,看到編號5985的三等三角點,海拔高度3101公尺。休息片刻就往回走,在半山嶺,陽光照我身影,四周呈現七彩印在塔山下,這不是佛光嗎?!畫家丁學洙為了一睹佛光的奇蹟,特上峨嵋山光明頂,我想沒有人知道帕托魯山就有佛光,我要拍下來,照片為憑。

第十三天(九十二年十二月五日 星期五)
由帕托魯山與立霧溪主山之間的三叉峰開始下山,鑽行於箭竹之間,數小時不見陽光,露水沁透了衣物,冰冷透骨,不自覺的加快腳步,用身上散發的熱氣驅寒,沒有心思多想。路途何其遙遠,上林道12K工寮,至9K工寮,加負水3公升,繼續下山,行道曲折,山羌裝腔作勢,吠聲不斷,無心回應。穹蒼下點點如羽毛般浮沉逍遙的雲朵緩緩移動,雲淡風清,山林一派祥和。竹雞咯咯林間覓食,遇懸崖,棧道年久腐朽,僥倖攀行,精疲力盡,亭午也未停歇,經索道小徑至研海林道下線,雲海環繞塔山下,山芙蓉展露笑靨,處處飄香,一顆忐忑的心方安定下來。 復步行研海林道下線,較為平坦,愉快的高歌馬車夫之戀-『太陽出來又下山呦!一天到晚趕不完的路呦!吃不飽呀穿不暖呦,噯呀我的命好苦呦……』。 研海林道下線有老松,有枝繁葉茂的楓林,秋深葉老,登高四望,猶如淹在紅海之中,赤潮翻湧,葉聲如山呼海嘯,灌人心目。來到研海下索道,隱約望見綠水遊客活動中心,太陽下山了,幽黯陰沉,蒼冥冥嵐巒在虛渺的微靄中起伏不定,彷彿無數魍魎魑魅,倏來倏往竄伏跳躍。電池用罄,無照明可用,心不安的四處張望,忽見山澗裏營火跳躍,高興大聲呼喊,回應如幽谷傳音,繞山不絕。滑行至山澗,遇二位太魯閣族獵人-瑪布與安卦,大嚼山產,喝米酒,呼呼大睡。半夜,山羌被獸夾夾住,哀哀慘叫,沒有一點大白天時氣勢凌人的叫聲。 明天再20分鐘就可走出岳王亭,結束近半個月的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