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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身逐鹿

九十二年四月廿六日 星期六
水鹿,在台灣的文獻上記載不多,林務局對牠也沒有研究的文字記載。多年前在知本溪上游迷途,遇一隻大水鹿在溪裏嬉戲,兩隻則在岸邊啃食青草,使我對牠大感 興趣,展開一連串的逐鹿之旅。去年秋天,欲瞭解台灣在日本殖民時代,日本如何控制內本鹿山區的布農族而攀爬常盤山,在鹿野溪支流無意間發現成群水鹿,今年 等不及秋天即想前往,預定行程一個月。

先至藤枝觀星,並與林姓友人會合,隔天再送我至出雲山自然生態保育區內。

深夜抵藤枝,繁星陸續出現,我找到了天蠍座,大、小熊星座、天秤座、武仙座、牧夫座、成績斐然。藤枝為森林遊樂區,有「中海拔山鳥樂園」之稱,更是南部觀星族最愛的觀景地點,屬林務局屏東區六龜工作站所管轄。常見鳥類有冠羽畫眉、白耳畫眉、頭蒼鷹、大冠鷲、巨嘴鴉等,經有記錄的鳥類就有六十多種之多。

午夜即進入出雲山林道,一路下行往深谷開去,宿營馬里蘭溪。月光明亮,溪石染上一層層的銀光,潺潺的流水卻是黑墨墨的。迅速宿營,沉沉睡去。

第二天 (九十二年四月廿七日 星期日)
天剛曉,即被早起覓食的雀鳥吵醒。欲出發,山谷竄出隻黑鷹,遨遊盤旋,夢想著有一天我也會長出翅膀,飄然飛翔於山林。林道處處有落石擋道,亭午,來到紅檜區,看著棵棵筆直的紅檜,令人心曠神怡,約有兩公里林道山谷下都是紅檜。目前在林道邊能保留這麼美麗的紅檜區,大概只有出雲山林道。出雲山自然保留區位中央山脈主脊陷落區的西北半部,以出雲山為最高峰,民國63年經濟部核定劃設自然保護區,68年農委會再依文化資產保護法公告為出雲山自然保留區。

午後四時,來到保育區的消防停機坪,與友人匆匆道別。瞬間,日即西傾,留下如夢幻的雲霧相隨,舉帳炊煙,夜深黑,想家。

第三天 (九十二年四月廿八日 星期一)
清晨醒來,發現林邊一條若隱若現的林道,不禁好奇,輕裝前往探尋。四周都是雜木林,廢棄的林道成之字形,一度失去了方向,只聞蟲聲嘰嘰。午前10時緣山頂的稜線走回營地,發現整片的人造林,杉樹及俯仰有致的紅檜,洗滌心底的塵埃。接著整裝上路,沿著出雲山林道,來到出雲山登山口,已午後1時30分,帶著相機輕裝走向出雲山。淡紅、粉白的杜鵑花,點綴林道的支線上,破敗的山屋訴說歲月的滄桑。高過人身的芒草逐步佔據了林道,使人舉步維艱,腳下不時有動物逃竄,希望沒有打擾牠們。二小時的爬昇來到一處美麗的山巔,天朗氣清,臨近山頭飄浮著朵朵如棉絮般的白雲,空氣清新,充滿著山野綠草的芬芳,遠處高山青黛藍綠,一線陳現。

距出雲山頂仍有一段距離,但在雲層下我望見了內本鹿山、萬山、石穗頭山,明後天要走的路一覽無遺。時候不早了,脫離支線走上山脊,箭竹、芒草雜生,三不五時與鐵杉林、松樹林擦身而過,輕煙也隨著我不斷爬昇,穿梭不盡高過人身的箭竹。午後4時32分來到出雲山三角點,高處不勝寒,見晴山、日之初山若隱若現。漸漸西沉的夕陽,逐漸昏暗的陽光,真是一幅山銜落日浸寒漪的景致,激起步伐循原路回營地。保留區內動物資源含藍腹鷴在內哺乳類有18種之多,包括有台灣黑熊、石虎、長鬃山羊、山羌、穿山甲等;鳥類不計其數,包括珍貴稀少的鷲鷹科就有五種,馬里山溪的高身諺颌魚最為珍貴。

第四天 (九十二年四月廿九日 星期二)
「一扇門已經打開了,而我已經進入了一個前所未知的世界。這當然不是個奢華的生活………」。沿林道往內本鹿山逶迤,炙熱的太陽經山林涼風的調和,溫和多了。經歷了半世紀,我才瞭解要擺脫對物慾和某些信念的牽絆,走向未知的山林是極為必要的一步。畢竟今年我已經50歲了,這輩子已經嚐到夠多的困窘和失望。行囊裏有月餘的食物,重的腰都無法打直,朋友們總是讚歎我是那麼的自給自足。

重重山巒不停向我招手,平坦的林道忽然消失,我從回憶中驚醒,小鼬鼠不期而遇,土黃色的身軀,四肢及尾巴呈黑色,可愛潔淨。凹陷不平的泥路長滿了青草、苔蘚,鐵杉枝枒飛舞,充滿著原始荒野的氣息。眼前迷濛一片,彷彿掉進一望無際的荒原,記憶裏仍不時浮現車水馬龍的高雄中正交流道。


揮汗如雨,止步休息,汗水像潰堤的河水傾瀉而出,山谷裏清澈的流水洗滌了我無數的塵埃。

第五天 (九十二年四月卅日 星期三)
昨夜露水如下雨般,所有東西都濕淋淋的。一直等到8時,陽光仍未照到營地。昨夜紮營在兩座山的夾縫裏,若想照到太陽,大概得等到10時以後了,無法再等,匆匆收拾行囊往內本鹿山出發。辛苦的一路爬昇,卻走進陌生荒涼雜草叢生的森林,彷彿走上早期萬山造林棄置的林道,想瞭解狀況到底有多糟,放下重裝做好記號,開始在芒草雜林中穿梭攀爬,時餘,攀上了山頂,巍巍顫顫,但仍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卑南主山若隱若現,出雲山、內本鹿古道在眼前一線展開。沿著記號回到裝備放置處,已經力盡,午後3時早早宿營,明天再往回尋找往內本鹿山的舊林道。

第六天 (九十二年五月一日 星期四)
昨夜大雨,在帳篷下集了一千西西的水,解決燃眉之急。今天一天都在不知名的密林裏穿梭,疲憊不堪。密林裏陰森森的,雜木荊棘密得側身都無法通過,只得用身體、背包去推倒荊棘前進,走了半天,推進不到一公里。有些地方腐土、落葉深及膝,有時遇到整片的荊棘及芒草,只好跪著爬行。太陽公公也不知去向,有時彷彿已經走到內本鹿山山頂,信心不足。記得去年從大鬼湖到萬山神池,經內本鹿山,很順利就走上出雲山林道,想來不禁一陣恐慌,只好又退回熟悉而有把握的路段。雨也停了,滿山雲霧,憑增無盡的淒迷。找到一塊稱得上平整的懸崖邊,撐起營帳倒頭就睡,也許是太累了,還是不滿老天開的大玩笑,一覺醒來,天竟未黑,只是又下起大雨,滿山驚慌的鳥鳴。打起精神,勤快的集水,下雨唯一的好處就是絕不缺水。有時杞人憂天,想雨下太大,土壤鬆動,會翻落懸崖。

第七天 (九十二年五月二日 星期五)
昨晚星空燦爛,與高雄潘老師聯絡上,高興得一夜未眠。醒來時,太陽高掛天空,繼續在內本鹿山上上下下,既累人又神秘。在軍中最愛閱讀的雜誌是『勝利之光』,只因它時常刊登有山岳彩色圖片,喜馬拉雅山及台灣的山岳。每次走在台北街頭,只要有山岳攝影的展覽場,總會興致勃勃的逛上老半天,在某種神秘的、隱晦的層次上,這是一種追尋,一種我這輩子夢想實現的追尋。打從我有記憶開始,荒山野地對我就有莫名的吸引力,又加上受了軍事學校教育,讓我有獨立謀生的能力,心靈的一種渴望,時時牽動我的心,而現在正有機會去實現它。放下了一切,在山林裏悠轉。

中途放下重裝,爬上內本鹿山三角點,三等三角點,編號7168,沿途有基石俱樂部、博岳登山社的路條,下行順便察看往萬山神池的路徑,再回尋重裝放置地點,竟頗費周章。午後天氣轉涼,山雨欲來,匆匆宿營,結果虛驚一場。

第八天 (九十二年五月三日 星期六)
依著昨天察看的路跡走,愈走愈荒涼,彷彿是另一個空間的景致。老樹虬根盤結,水鹿嘎嘎示警,一隻母鹿帶著小鹿啃食箭竹,被我驚擾,逐鹿之旅至此,將會陸續出現水鹿。發現不是原先往神池的小徑,為時已晚,今天一天都在萬山上奔波,原先走過的路徑遍尋不著。

午後雲霧更濃,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也已力盡,只好卸下裝備,準備宿營休息。心裏深處卻仍想要繼續前進,但身體告訴我夠了,已經夠累了。山下SARS疫情嚴重,不知大妞、小孩是否平安,想念他們,一直忍受著思念家人的煎熬,讓風啊雲啊帶走我的思念。

第九天 (九十二年五月四日 星期日)
今天從萬山西向稜線直下,尋找神池往多納的內本鹿支線,有驚無險,時遇斷崖,考慮如何下切,費盡心思,最後是連滾帶滑下切數百公尺。見無盡的流水,無限的水源,忍不住寬衣解帶戲水一番,水質甘甜,卻寒冷異常,清洗完畢還直打哆嗦。處處都是台灣原生紅檜,棵棵巨大,須數人合抱,驚奇連連,也找到支線模糊大概的路線,有台大登山社及成大登山社的路標,接著須由溪底再爬昇七、八百公尺。回到萬山神池,在半山腰竟開始下起陣雨,在稜線上想找一塊較平整的營地是很困難的,只好在一塊不過是不會滑下去的斜坡上,匆匆紮營,結果雨也停了。昨天在內本鹿山見到冠羽畫眉,鐵灰色的冠羽美麗極了,身體則是灰白色。今天在半山腰發現一種鳥類,比冠羽畫眉大數倍,下顎白絨絨的羽毛,很迷人,在營地上的枝枒雀躍,讓我拍得牠的蹤影。預計明天還得爬昇數百公尺,早早就寢。

第十天 (九十二年五月五日 星期一)
預定往萬山,想在適當的高度再切下萬山神池,結果大雨不停,在上坡的箭竹裏穿梭、爬行,衣服濕透,全身冰冷,很累,想停下來,但一停,寒意就從心裏竄昇,直打哆嗦,只得改小步伐仍續攀爬,雖是稜線,仍有巨石阻道。旁繞,有時荊棘勾住背包增加重量,苦不堪言。終於看到一個小平台,但四周森林密佈,沒有視線可言,開始在附近樹林尋找水源,發現動物在地上拱出一個窪地,有一些黃澄澄的水,顧不了那麼多,已經整個上午沒有水可飲用,因為一直在高處攀爬,不易有水源。濃濃的雲霧使天地變色,處處淒迷、蒼涼。

SARS肆虐,大妞、孩子們不知是否安好,令人擔心?!

不時飄起風雨,不時天晴,「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戶轉分明,更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司馬光的容中初夏,是現在氣候的寫照。

第十一天 (九十二年五月六日 星期二)
『太陽的光洗著她早起的靈魂;天邊的月猶似她昨夜的殘夢』,漸漸不再那麼在意時間,琢磨日子的流逝。早上醒來,小草告訴我不用拼命趕路,今天只要沿著稜線就會看到山谷下的萬山神池,因而清晨醒來即到處漫步,看著將變色的天空,隱藏著許多美麗圖畫;去探尋飲用的水源,我不會把水源佔為己有,大地傑作所有動物皆可飲用,等太陽慢慢從山角吹散山巔的嵐煙,才開始動身。沒有氣喘如牛,沒有起起伏伏、七上八下的地形,無意間見到山谷裏的萬山神池,令我激動莫名,高聲吶喊。這次上山預定〝趴趴走〞停留四處,萬山神池接著到內本鹿古道,而後卑南主山,最後是美奈田。

昨天喝的都是黃濁的水,今天自午後3時抵此,即牛飲神池的水,甘甜極了,喝掉兩千西西的水,到今天纔知道自己的喝水量驚人。

第十二天 (九十二年五月七日 星期三)
山上沒有鏡子,對自己的潛意識產生某些影響,感覺我好像在宇宙中遨遊、走動,我一直看著外面的世界,它們也在看我。我觀察山林、花木、石頭、大樹,它們也冷眼看我的一言一行,觀察我的反應,有時走進完全陌生、不分東西的原始林,反而更清楚看見自己不安、恐懼,裝鎮靜,趕忙尋找熟悉的方向,希望有依持。當焦慮的情緒消失,漸漸體會到我終於可以誠誠實實的生活,不像當初上班須穿特定服裝,須仰承他人鼻息;在這兒,不必裝模作樣,更不必爭出頭以滿足自己自大的心理;在山巔聽不到任何閒話,也沒有人勾心鬥角,沒有鏡子逼我回山下現實。山林接受我本來面目,我喜歡它們,彷彿也被無條件的接納。

今天仍在萬山神池悠遊,明天將進入鹿野溪,多希望如去年十一月般看見成群的水鹿。

第十三天 (九十二年五月八日 星期四)
從內本鹿古道行,山川自相映發,使我應接不暇,春夏之際,尤難為懷。今天行進的很順利,由萬山神池東向直接下行,左切遇崩崖即可溯溪,沿溪行約時餘,就會遇見一瀑布,右行下切,遇此瀑布後將一馬平川直抵內本鹿古道的畢斯巴坦,即是日本人稱為『壽』的地方。

今天走了一半的行程,即宿營。水鹿都回到森林,溪邊不見水鹿,只遇一隻山羊倉皇逃竄。可能是季節關係,還是獵人肆虐不得而知,接近神池的森林,所有樹木都披上綠絨絨的綠衣,有百年的松樹及千年的紅檜,和風徐徐適意極了。亭午,下水清洗一番,天空堆積朵朵美麗濃濃的白雲,順著我往的方向不斷飄浮。

第十四天 (九十二年五月九日 星期五)
「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木,使自有濠濮間想,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大清早出發,遇兩隻水鹿溪邊嘻戲。亭午即離開溪谷進入畢斯巴坦,一隻山羌四處逃竄,不時又以吼聲嚇人虛張聲勢,下午去第二生活區拍攝水鹿,照了兩張,最後一群水鹿倉皇而去,原來林務局台東管理區一行拾多人經過,他們要去平野山做台灣杉調查,其中巡山員邱先生去年11月也曾在此地相遇。

晚餐林務局朱隊長請吃飯,夜裏他們獵得山羌一隻,準備明天的早餐。與布農族工作人員交談甚歡,阿諾邱邀我參加布農族的打耳祭,五月廿三日在海端,但我預計五月底才會到達台東,只好作罷。

第十五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日 星期六)
今天又是一個星期的週末,清晨朱隊長邀請吃早餐,非常豐盛,有小魚乾炒辣椒、金針海帶湯、山羌及好吃的乾飯。互留通訊地址,七時匆匆道別,他們去做台灣杉調查,我則繼續我未完成的路程,走古道去常盤、朝日。走了四小時,都在柔腸寸斷的古道裏爬行,過常盤後,古道都在懸崖上盤繞,令人觸目驚心,手腳發軟。亭午遇大陷落區,無法穿越,兩種選擇:一是爬上山頂繞過斷崖;另一種則後退然後下切至鹿野溪,溯溪去朝日。我選擇後者,鹿野溪美麗極了,清風徐徐暑氣全消,方才驚心一幕仍記憶猶存。但見溪兩岸眾多覓食的水鹿,使疲憊盡去,雖然艱辛但值得冒險,拍了一整捲水鹿仍欲罷不能,山光水色與人親,山翠萬層在帳邊,想更換鏡頭卻嚇走牠們,第一次面對面與水鹿相處近一小時。尋營地宿營,想早早休息,明天須往上爬回古道,免得迷失方向。

第十六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一日 星期日)
今天是母親節,對母親的懷念不曾停歇,一整天一邊不停的攀爬,一面想念著母親的種種。我讀國小三年級,告訴媽媽上學很冷,隔天媽媽為我縫製了一件大衣,那年冬天同學不停的驚豔。母親平時為人裁縫衣服,把小塊無用的碎布都留下來,縫製成我那一年的禦寒大衣。印象中那件大衣陪我到小學畢業,每次父親看我穿那件大衣總是呵呵笑個不停。

上午從鹿野溪爬回古道,過朝日遇一隻山豬帶著三隻小豬,大豬為黑色、小豬呈淡棕色背上有三條曲線條,可愛極了,黑色粗壯的山豬見我不經意出現,嚇得倉皇而去,居然留下三隻小豬呦呦叫個不停,異想天開想捕捉山豬的身影,往牠們逃竄方向追趕,經過數個深谷徒勞無功,氣喘噓噓。
古道幾乎已不能辨識,有時二、三百公尺都無跡可尋,有時整個崩落,只得高繞過斷崖。

第十七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二日 星期一)
不知覺中已經12天了,若預計25日下山,尚餘13天的時間,能走到那算那兒,今天行進兩小時後就遇懸崖,古道整段不見了,只好再下鹿野溪支流,也不知古道是否有通到對岸山上,總得試試,不能束手待斃。下了溪谷發現異常清幽,獼猴倉促離去,山羌不甘示弱,怒吼幾聲,也跟著消聲匿跡。搭好帳篷開始溯溪,往下溯一小時後會遇到僅可容身的峽谷,危險,急忙撤退。往上溯數小時未見源頭,別有一番天地。發現溪裡有青蛙、彈跳魚及小魚苗,好不熱鬧。

午後三時往山上探路,雖找到古道,路況仍然很差,這是可預知的事情,自己就是不肯相信,只期待奇蹟。回到營地已午後五時,整裝、洗澡,累得倒頭就睡。「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遊心太玄」

第十八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三日 星期二)
易經上曾說「無往不復,天地際也」,一大早即攀回古道,在古道上順利的走了兩小時,海拔已越來越高,山谷裏刮起大風,風像家裡吵雜的舌頭不停舔著、搔著,停留在已經傷痕累累的皮膚上。

不久,風停了,古道遇懸崖陷落,只好繼續高繞,與老山羊不期而遇,欲取相機牠已逃之夭夭,無可奈何,下回買台小型輕便萬把元的好相機,可彌補不時的遺憾。一整個下午都在高繞,在懸崖崩落的邊上又遇上年幼的山羊,為了拍到牠,放下重裝,跟著山羊攀過懸崖。不敢往下看,自己彷彿在海水浴場的高跳塔上,心臟跳躍不已,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有一張山羊的作品。午後四時力竭,第一次走到這麼晚,想念大妞、孩子們,只好拼命往高處爬,希望今天的無線電能夠暢通無阻。

第十九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四日 星期三)
不知覺中,一週又去了一半。天剛曉即出發,在山頂巧遇帝雉,紅冠寶藍身軀、白色的尾巴,準備好相機,只聽得〝喀!喀!〞兩聲,就不知去向,一時之間彷彿失落了什麼。沒拍到山豬時也是這種感覺,就像在職場上被上司莫名數落一頓的感覺。亭午,突發奇想,不想再困走稜線,下切,尋找古道,整段流失,再敗興上山,精疲力盡。在半山腰見狗腿探勘布條及成大山協,若順著他們的路標走,會卡在大陷落區。昨晚連絡到家人,知道他們平安,心情興奮。一大早起床,使得中午昏昏欲睡。下午三時颳大風,落葉紛紛,天空烏雲密佈,彷彿山雨欲來,早早宿營。在下溪谷取水時,見大群紅檜,首映入眼簾的神木須數十人環抱,四周數棵也都大的驚人,頻頻徘徊,不忍離去。

第廿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五日 星期四)
終於走到見晴山的山腳,只要能繞上見晴山,沿登山路線就會順利的抵達古道東西分嶺的鞍部。結果是好不容易走到往見晴山的稜線,卻長滿比人高且密不通風的芒草,只能發揮軍人本事-匍匐前進,如動物般攀爬數小時,前進不了二、三百公尺,最後只好放棄這條最佳捷徑,另起爐灶。芒草遠觀它是非常美麗的,秋天更美,隨風搖擺,芒花群山飛舞。但若想穿越芒草叢,卻是件苦差事,草葉如刀刃般鋒利。近廿天來,臉、手都被割的傷痕累累,三週未修剪指甲,長的像巫婆似的。

亭午,草草泡麵吃了便行,從崩落區爬上見晴山,未遇阻礙,正得意時,突下大雨。午後三時順利的找到平坦美麗的營地,一切準備就緒後,接著雨就沒停過,彷彿天空漏了個大洞,雨不停的傾洩而下。

青仔忙著理家照顧媽媽,一定清瘦了許多,令人心疼。

第廿一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六日 星期五)
原先預計今天會走上卑南主山,天不從人願,接連兩天陰雨,使人不辨東西,今天還是濃霧,只知道自己身在見晴山上,卻無法有把握的下去最低鞍部,無法走到最底鞍部,就無法爬上卑南主山,仍在見晴山宿營。今天向前推進數公里,昨天淋濕了一套衣服,今天又濕了一套,剩下唯一一套乾衣物,多希望數天不見人影的太陽公公趕快現身,把它的光和熱散播給我。

今天雖然只走了四小時,但處處箭竹過膝,舉步惟艱,部份地區長滿芒草,更是高難度。滿山的杜鵑,萬紫千紅,卻無心欣賞。全身濕淋淋的,亭午就開始尋找營地,無適合的宿營地,最後只好動手清理箭竹,闢出一塊營地,不是很好,仍可安身。

第廿二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七日 星期六)
東風不斷,原希望老天能風小點、雨大點,結果是風大雨小。雨小,在帳邊收集的雨水不敷使用,再一天風大雨小的天氣,就有斷炊之虞。一天收集不到一千西西的水,而今天的使用量兩千多西西,原儲存的水所剩不多,到處都濕淋淋的,卻反而沒水可用。

今天仔細探望宿營的環境,四周煙霧迷漫,箭竹遍地,鐵杉高擎,有十多層樓高,東風嘯嘯之聲不絕,巨大的鐵杉彷彿是環境的保障,它承受著狂風吹襲,不為所動。我依然蝸居在斗篷裏等待天晴、等待陽光,閱讀、聽音樂,度過清閒的一天。
數週前在出雲山頂瞭望見晴山,清清嵐嵐,溫和美麗,沒想到今天被困在這兒動彈不得。處處都有水鹿排遺,卻不見牠的蹤跡,山羌吼聲不斷,為陰森森的森林增添幾分生氣。

第廿三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八日 星期日)
仍被雨困在見晴山,今天風緩和了許多,雨勢很大,用水方便,森林中充滿了神祕之美,大自然森林是人類生存的根本,但大部份人不知道森林的重要,它儲存了人類需要的水源,吸收二氧化碳製作氧氣,小小的光合作用,卻是供給人類生存的大功臣,若不再停止砍伐森林,可預知人類將被毀滅。

淒迷的森林深深吸引了我,我在不知覺中已經克服恐懼,能自由自在的徜徉在大自然的懷抱,那麼的和諧、自然。一路走來,看見無數的水鹿,雖仍見獵人獵殺動物,至少不像從前永無止境的濫殺好多了。但希望有一天山產店在台灣能夠消聲匿跡,英國詩人勃萊克的一首詩說得好「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國,君掌盛無邊,剎那含永劫」,如同宋僧道燦的重陽詩「天地一東籬,萬古一重九」都能喻無盡於有限,一切生滅象徵著永恆。

第廿四天 (九十二年五月十九日 星期一)
大雨一困就四天,希望明天是好天氣,困久思動。清晨大雨,卸去衣物,好好清洗一番,一天都覺得神清氣爽。

天空一直都是灰濛濛的,懷念如蠟染般的藍天,我也漸漸開始懂得珍惜。在家裏,大妞總會為我準備各種我愛吃的水果,已經廿多天未嚐水果滋味。一夜的睡眠可以甦醒我的精力,幾口清水可以紓解我的乾渴,食物中存在著種種滋味,從甜到苦任我品嚐。大自然依循著大自然的循環,感覺自己也溶入自然的循環之中,森林提供我野菜、箭竹筍,到目前食物尚未匱乏,隨著旅程的過去,我也感激自然有機會給我不斷的試鍊與覺醒。

第廿五天 (九十二年五月廿日 星期二)
天邊一抹淡淡的曙色,我正高興湛藍天的來臨,隨即濃霧又遮掩了一切。仍負起重裝,脫離寸步難行的箭竹叢,在頂峰發現一個三角點,旁邊有一個牌子寫著見晴山東峰,我已走出攜帶的地圖範圍,也不是古道,身在何處?這五天的日子,被我在斗篷裏把日子擠壓成一塊塊的扁豆乾,存放記憶中,明天就能走到最低鞍部,就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從東峰偏西北直下,相信現是主峰、東峰中間,只想好好休息,明天再探究竟。途中與水鹿相遇,嘎嘎聲中從容離去,曾幾何時,人類在各種動物之前把自己塑造成恐怖的魔鬼,記得有一個早晨,與找水源的獼猴不期而遇,牠一臉害怕驚恐的表情,至今令人難忘。

在見晴山東峰的鐵牌上長滿青苔,用指頭寫上小石為誌。

第廿六天 (九十二年五月廿一日 星期三)
電台氣象報導是好天氣,天剛曉,事實也是晴朗的天氣。高興整裝穿上濕淋淋的衣褲,想太陽公公在半路上會協助曬乾。接著負裝出發,爬上見晴山,陽光就不見了,濃霧又遮掩了一切,忍受著冰冷的衣物,想用身體的熱力散發水氣,不停的往上爬。亭午,仍未到達山頂,太陽也沒再露臉過,霧雨卻不曾停歇。發現兩腳、腋下燒襠,疼痛難當,提早宿營,搭好帳篷迅速換上乾衣服,覺得好舒適,燒襠處灼熱,希望不要影響明天的行程。因雨,行程已比預定計畫慢一星期,決定更改行程,從藤枝回家,四月廿七日從藤枝入山,預定五月廿七日從藤枝回家,剛好一個月。

昨天紮營在一棵野生蘋果樹下,天剛曉,獼猴成群採摘野果充饑,不時掉落一些蘋果,砸在篷上無法成眠,獼猴採摘野生蘋果,無視於我的存在。見一隻母猴在樹幹為兒子搔癢捉虱子,好一幅天倫樂的景致。

第廿七天 (九十二年五月廿二日 星期四)
您繞過操場嗎?就是走或跑四百公尺就會回到原地,我則是繞山。上星期五即走上見晴山東峰,被大雨困住四天,至星期二雨小了些,決定出發,還特別到三角點致意,在長滿苔蘚的牌子上以指為筆寫上"小石"二字。三天來,都在雨霧迷漫中行進,今天忽然天晴,特地爬上最高處,想看看通往卑南主山的山稜線在那兒,終於找到了,正心喜,但抬頭一看三角點邊的牌子,竟還是見晴山東峰,"小石"二字依稀可見,令人不禁啞然,原來三天來都兜著東晴山繞。不敢細想,趁著濃霧尚未攏來,迅速切下山脊,走到卑南主山的稜線,方鬆一口氣。雖然中途偶爾濃霧走上支線,也都在支線的懸崖邊及時回頭,有驚無險。在主線上遇斷崖,還好不高,先用繩索放下裝備,剛好卡在一個不粗不細的樹幹上,在側崖找到可落腳處,又少了裝備,順利走下斷崖,再把裝備從樹幹上拉下來,感謝森林、大樹化解危機。

午後三時,濃霧又起,不想趕路,找到一塊平坦鞍部即宿營。主營帳桿也斷了,已經無法蔽雨,不能繼續往台東去了,須從卑南主山直接下藤枝回家。
今天見到一隻大水鹿在啃箭竹筍,我也採了一大把,中餐有美味可口的箭筍湯,真是「甘香來自淡之味,玉釜官廚味不如」。

第廿八天 (九十二年五月廿三日 星期五)
一個月來過著孤獨的日子,在現今社會,人際互動冷漠,我寧可選擇放逐:

『放逐在黎明
於朝露、於冷霧、於封幽的竹林
飄忽的淚痕飽滿了情緒
悲傷是凝望霧裡的眼睛
夢河中,泛一葉凋蔽的篷
悄隨無憂的春流逕向天國
曙色的千手稀釋著朦朧
用晨曦的火烈化了我
遂變成灰 展開清晨的翅膀
揚起天邊蔚藍的碧波與之漂泊
放逐到黃昏
於落霞、於湖畔、於階石的向晚
獨我在花樹下一片草綠
歸鳥逡巡著羽翼飛翔道別的歌曲
蛙聲、蟲語交織一首悶雷雨響
激漾燃沸的水紋前呼後應
浸我於空杯的殘酒
沒有時間,沒有自己
只有一個靈魂、一種心情、風下的
跫音低迴來去,和入池倒影半醉半醒
放逐至黑夜
於孤燈、於疏桐、於沉睡的空谷
狂奔以流星的腳步
閒捲大袖的西風
對月的人不悲不怒
輕薄在寒林的蕭管
商意搖落彷徨的音符
勿要驚醒那位寂寞的朋友
因他必來送我
冰雕的問候載不動多少溫柔
沒有方向、都是方向
越過群山、更遇高山
天涯的盡頭沒有盡頭
從無盡頭、從無開始
藝術與塗鴉之別
玫瑰和麵包之間
意識的光年流浪在宇宙歲月
疲憊是困乏的形軀仍在這裡
在小小的瓶口
瓶口中的深井』


小犬的作品,道盡了我此刻的心情。

昨夜口渴喝茶,幾乎一夜都未入眠,聽了一夜山羌的怒吼聲。清晨6時30分即出發,卑南主山在眼前但仍遙遠。遇多處斷崖及橫向斷裂地形,不斷下迴、高繞,精疲力竭。一路仍不時聽到嘎嘎的水鹿示警聲,總是小水鹿瞪眼愣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最終也總是母鹿回到牠身邊將小鹿帶離。隨著高度不斷上昇,這大概是這段旅程最後可見水鹿了。

水鹿通常是集體活動的,不過有些雄鹿卻喜歡當獨行俠。牠們擅長游泳,常會聚集在水邊覓食或活動。水鹿由於跑得比較緩慢,所以一有敵人來襲,就一股腦的跑到茂密的森林中躲起來。除了在草原可見到水鹿以外,在森林溪流附近亦屬其活動範圍。雄鹿特有的叉角,不但表現出性別歸屬,也刻劃了歲月痕跡。幼齡的水鹿,其角是不分枝的;當牠一歲大時,叉角變成美麗的樹枝狀,有成熟的樣子。肩也變得高聳,逐漸長成雄壯威武的模樣。

經過內本鹿古道東西向的分界處,一切都頹陷得不能辨識這就是日本殖民開拓的警備道,一切人事作為,都敵不過無情的歲月。東段只剩從蘇鐵保護區至朝日,斷斷續續,有留下一些古道、日警的常盤、學校、石板屋,石窯遺蹟以後的路段,要找出一點樣子都不容易。

至午後3時40分,心裡想著今天好天氣希望能走到5時再宿營,但因沒水喝,一點體力都沒有,10分鐘走不到10公尺,只好宿營。平時若是溪水或泉水,我都直接喝生水以節省瓦斯,而這幾天所喝的水都取自山脊線上的小水窪,有時會有小蟲蠕動,必須煮沸方能飲用。昨夜睡不著,飲水過多,造成今天開水不足。清晨離開營地恍恍惚惚,把已帶在身邊數週的鹿角遺留在營地,正懊惱萬分,今在山稜上又拾著水鹿角,一大一小,令人高興莫名。

今天走了九小時,已接近卑南主山南峰,預定明天中午左右能抵卑南主山。經過一段數百公尺的松樹林,舒適極了,獨步松蔭下,曲高和者寡。

第廿九天 (九十二年五月廿四日 星期六)
聽到風拂過樹梢的聲音,古人言「山水有清音」,一點都不假。雖然接近主峰,心中充滿喜悅,但一路上行仍氣喘噓噓,看這一片美麗的景致,一切辛勞都值得。還暫別這美好的一切,正如賈島說的「風光別我苦吟身」,我將對它恆久的懷念。

從內本鹿不斷竄昇如波浪般的白雲,訴說亙古的幽情,但願水鹿們永遠快樂健康的活著,尤其是布農族及魯凱族,希望能遵從生態保育法,留住這美好的一切。

遇橫斷,懸崖下切,繞二個多小時,才接上稜線,裝備從懸崖滾落,正好卡在樹叢裡,上蒼真眷顧我,化險為夷,但失去了大番刀、三角架。一隻大角水鹿匆忙離去,逐鹿之旅已近尾聲,我也逐漸走上卑南主山,向南望見了北大武山、霧頭山、見晴山、出雲山、內本鹿山、萬山、石穗頭山;向北也望見向陽山、關山;這些山我都曾親臨它的懷抱。好友石鳳歧就在關山消失,已經好多年,如今想來仍令人唏噓不已,人生的無常。「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皆是他鄉之客」。
走上主峰,近晚時分,滾落的雲海,璀璨的晚霞,沖淡了月來的疲憊。「一片自然風景是一個心靈的境界」大畫家石濤也曾說「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與予神遇而迹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