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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湖-內本鹿古道 (下)

九十一年十月十四日 星期一
一早就去大湖,穿過綠色的丘陵來到湖邊,遙拜山清晰的倒影湖中,唯色彩不夠豐富,等待陽光微微的現身,因為明天就要離開鬼湖,再拖延下去答應孩子們11月 24日為他們慶生就得黃牛,為了不讓他們失望,預計明天要走到藍湖,比上回要走的路線偏右,地圖上無任何標識,只寫著藍湖。

已經是上午七時,坐在湖邊時餘,仍是迷濛一片,但陽光已開始微微現身,水上奔馳的飛龍也開始呈現美麗的色彩,淡淡的陽光灑下微微的金黃,一週的等待終於如願。沿著湖岸漫步作道別的巡禮,在對岸的平灘上發現一對鼬鼠,土黃色的身軀,四肢尾巴皆呈黑色,潔靜美麗。望見我的到來,也不慌不忙,但有一隻已迅速躍到樹上,另一隻對我張望,見機拍到牠們的身影,一股歡愉的心情湧上心頭。這可愛美麗的小動物,比松鼠略大略長,動作伶俐敏捷。

在鬼湖十多天,有陽光的日子不多,特別珍惜今天罕見的陽光,在湖岸邊流連徘徊,橫臥石上,看雪般的白雲飄過湖面。鐵杉是湖邊最多也最突顯的樹種,彎曲的身材增添鬼湖無限興味。老鷹在湖上盤旋覓食,水鳥吱吱喳喳紛紛走避,深入森林,如月牙般的湖面蜻蜓紛飛,增添鬼湖幾分生意。

離別在即,有感一種興盡的寂寥,明天要去的藍湖、內本鹿越嶺道將是另外一番景致,然而對環境的時時幻化,倒也覺得新奇而有趣。仍不時都很擔心是否有塌地、懸崖阻隔。

在魯凱族的傳說神話裡,他羅瑪琳(鬼湖)是百步蛇神「阿塔里歐」的居住地,在迎娶魯凱頭目的公主-芭倫之後,在此過幸福的日子,湖神提供親家是清澈的甘泉及豐富的食物與獵物。魯凱族為了感念百步蛇的眷顧,乃訂下契約,禁止族人任意闖入湖區四周,以免打擾湖神清幽寧靜的生活。魯凱族也相信,當族人死亡時,靈魂會先到他羅瑪琳池盤旋,向湖神感恩告別,然後再安息於魯凱族的聖地-巴魯古安。

『巴魯古安』位於今天的北大武山與霧頭山之間的茶埔岩。我多次從台東走上霧台,霧台真是個美麗的地方,年平均溫度不過17度左右,它是魯凱族的大本營,雲霧長駐,有如人間仙境,舉目四望,片片梯田種植小米、山竽。青山翠谷環繞的霧台,民風純樸已不若昔日強悍。與布農族爭奪獵場,總是兵戎相見,現在的一切都是那麼平和,在霧台邂逅的朋友-巴勤發為了讓我嚐到魯凱特有的山竽飯糰,對著老阿嬤唱著『女孩為什麼在妳臉上充滿著愛的憂傷,妳不必憂鬱,妳的美麗深深吸引我……』一首淒美的魯凱情歌尚未唱完,阿嬤早已做好一份精緻山竽飯糰,充滿喜悅的心情要我們分享,雖是多年的陳年往事,仍令人懷念不已。

第十八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 星期二)
昨夜醒來,草堂的夜充滿了淒清,西風陣陣從藍山上的森林裏不斷吹來,螢火蟲已稀稀落落,殘留部份的螢火,小澗的流水也充滿了離情潺潺不息。

晨四時就已起床,殘月仍掛在西邊的天空,星星稀稀落落不停的閃爍。生火早炊,珍貴的紅檜枯木到處都是,燃燒後充滿了香味,初昇的太陽已經照亮遙拜山,一直掙扎是否要再去大湖攝影。午前七時,一切都準備就緒,將更深入森林,但仍按捺不住陽光的誘惑。還是拿起相機去大湖,但時間已經太晚,陽光過強,怏怏的回到草堂,略做整理,去制高點與潘老師聯絡未果,不知覺中已午前十時,匆匆負裝往藍山而去。路跡不明,憑著感覺走,不斷的爬昇,看到大湖像崁在深山裡的一塊碧綠的翠玉,藍綠閃爍令人不禁想多看它一眼。仍不斷的爬昇,鐵杉奇形怪狀,到處都是,有時可從它叉開的根部下穿行而過,不時會驚奇的發現紅檜挺立在山崚上。陽光隱去,天空灰濛濛的一片,不時傳來野獸的驚叫聲。森林愈來愈密,針葉闊葉林雜生,已無路跡,避開陡坡,在森林裏彷彿是隻迷途的羔羊,山林一叢又一叢,也不知走到那裡,只知是接近藍山,現在的高度應是二千五百公尺左右,在一處彷彿是公園般的地方,決定宿營。滿地草地、箭竹、地衣、苔蘚,外圍都是重重的鐵杉與檜木。

天色微暗,水鹿欲來小池飲水,發現人蹤,「嘎!嘎」聲叫個不停,三隻水鹿現蹤跡,一隻長著兩叉長長的大角,在嘎嘎的叫聲中逐漸離去,水鹿的叫聲使耳膜微恙。仍不知藍湖身在何處,濕冷冷的空氣逐漸籠來,鼻子冰冰涼涼的。如檸檬般的月在樹梢上遊移,不時被烏雲遮掩,只感覺森林在不斷的湧動,毫無聲息。今天一路走來,任何一種樹都寄生著菘蘿蔓,把樹木包紮成毛絨絨的綠,到處都是張牙舞爪的綠色精靈,或仰或偃,無以名狀。

第十九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六日 星期三)
清晨醒來,陽光射進森林,形成一道道光芒,坐在草地上,靜靜的看著光與森林的對話,每棵樹都染上了金色衣服。藍山上的每棵樹都是過著孤獨的生活,各自適應它的氣候、地形,形成各自的形狀,映著自己的身影,偶而山羊、水鹿會經過它們的身旁。亙古的生活著,有些它的鄰居朋友禁不起狂風暴雨而倒地腐朽,它像隱士,又像是身經百戰的戰士,自身緊緊的纏住岩石,緊抓著土地,全身都是傷痕累累,雕刻著歲月的風霜,有些樹木像蛇一般,以岩石為對象,推擠揪打,一切都為了生存,我爬過它們的身軀,經過它們身旁,彷彿它們都一直瞪著我,佝僂彎曲的身體,清寒風霜的面容,有些大的阻礙了去路,只得繞道而行,覺得恐怖又滿心敬意。爬上藍山,望見了石穗頭山、拜仁士心山、2543高地,午前11時再向東尋找藍湖,只因今天出發時,雲霧湧入森林,迷失了方向,等陽光再現,我已爬上了藍山,只得向右下切找藍湖,時時遇上懸崖、峭壁,令人氣餒。早該先走上『大操場』,再向左切藍湖就方便多了。已經走上了藍山,只好硬著頭皮一路下切,橫木、腐木、突地、凹地崎嶇難行,向下滑行了三小時,仍未找到藍湖。放下重裝,輕裝先行尋找,一路做記號,砍樹、結草,結果反切回『大操場』,仍未果。所謂『大操場』原先也是一個湖泊,因氣候變遷,森林砍伐,水源逐漸乾涸,形成一個大操場。原先倒在水裏的枯木,如今都埋在泥沙裡,枝枒伸向天際,彷彿訴說自身的無奈。水鹿、山羊、猴子成群在大操場上活動嬉戲,時間已經不允許,不然真想去拍攝那成群的動物。回程,森林又成黑濛濛的一片,走了時餘,發現自己做的記號不見蹤跡,似乎預感又得找樹洞過夜,已經黃昏5時,寒意陣陣襲來,彷彿聽到大地的聲音,多次的粗心使自己回不到營地,迷失在森林裏,但在城市裏,我也依然迷失,寧可迷失在自然的森林裏,想起大妞、小孩不禁熱淚盈眶,休息片刻,在天未黑之前總是有機會找到重裝,我從來不想放棄。回首找回一段較為明顯記號的路段,再分上下左右試行,無記號再返回原地,自己習慣在十公尺內會留有記號,或摘一樹枝或削一塊樹皮,結果在下行時找到下一段的記號,心裏激動莫名,在一棵紅檜樹下找回重裝,天也剛好黑了下來,我高興的跳躍吶喊,彷彿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我對著群山大叫「大妞我愛妳」。就地宿營,搭好營帳,戴頭燈下行取水,十分鐘後即聽到潺潺水聲,在左邊平行的山凹裏,左行片刻,就發現水源,不顧一切,先牛飲一番,那乾冽的泉水直沁心坎,如焚的心胸頓時清涼,我相信自己一時喝掉了二千西西的水,頓覺幸福極了。

第廿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七日 星期四)
昨夜在藍湖附近宿營,但藍湖仍在虛無飄渺之間,遍尋不著,且宿營的地方在巨大的森林深處,望不見月亮、星星,只有不動的冰涼微風在深邃的森林裏流竄、奔馳。我依持在巨大的紅檜木邊宿營,聆聽森林的聲音,潺潺細細的水聲,嘰嘰不停的蟲鳴。清晨四時多就無睡意,早炊,閱讀「鄉愁」。東方即明,就開始往石穗頭山試探之旅,隨著晨曦下行到山花奴奴溪的另一個源頭,再爬上對岸的聳坡,背負過重,行動緩慢。眼前所見,都是蠻荒的世界,箭竹、闊葉植物長在林下阻礙去路,仍須勇敢的往前跨、往上爬,只能知道大概的方向,回望來時路,已漸漸窺望到藍山的全貌。因逆光關係,籠在黛藍霧靄裏的藍山呈現另一種風姿。

大拇指被荊棘劃傷,未處理,發炎疼痛,豐子凱說大拇指是形狀最難看的一指,它也自慚形穢,常退下方,不與另四指周列。但大拇指對我的幫助可大了,當我流血欲止,按住的是大拇指,爬上懸崖也是它拼命使力方能撐住龐大身軀,所以大拇指稱大巨拇,誠屬無愧。英國人把大拇指比是農人。

午後一時,已經爬上2534高地,乍看石穗頭山就在眼前,實際須往右繞,過山脊方能抵達。上回從藍山直下石穗頭山下溪谷,再直直爬上石穗頭山,只須二天即可到達目地;今天走的這一段路至少三天方能抵達。行到半途,發現縛在大背包後的小背包不見了,心裏一陣惶恐,到底是什麼時後遺失都不知道,只好放下重裝做好記號,一路往回尋,箭竹高過膝,須仔細尋覓。時間一點一滴的流失,痛苦極了,但仍須找到它,裏面有相機有書。尋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塊嶺上枯木旁發現它,我高興的倒在箭竹裏,真是感謝上蒼,讓我失而復得。山下的內本鹿越嶺道清晰呈現,我爬上一棵大鐵杉看個夠,那就是我要經過的地方,還那麼遙遠。收拾愉快的心情,往重裝方向回程。

已經午後四時,下切太偏左,發現時右邊的山嶺已在我頭頂上,往回走將找不到宿營地,到處都是近垂直的陡坡,只好往下爬,也節省體力,已力盡。天黑前已抵達溪谷,四周都是深谷,只有窄窄的乾河床上是平坦可宿營但太危險,只要一下雨,就會被沖走,已經別無選擇,昨夜收聽TH電台好像週日後纔有寒流南下。

拌麵粉做貓耳麵,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明天尚有很長的陡坡要爬,尚有很長的路要走。紮營時,發現2000㏄的水遺失,今天若沒有下切,恐也要斷炊了。雖然累,看到營地不遠處有一小窪水源,讓我高興無以名狀,早已把疲勞拋卻腦後,赤裸裸的洗滌塵埃。回到營地才仔細悵望營地四周,都是陡坡及坡上巨大的鐵杉、檜木群,真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從近乎垂直懸崖爬下深谷,人是有無限潛能,只是自己懵懂不知。但夜裏還是按捺不下心,頻頻欲起身瞭望尋覓那一塊是我最有機會爬上崚線的山林,猴子在嶺上狂吠,我也不甘示弱,與牠一唱一和,猴子且越吠越起勁。

第廿一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八日 星期五)
昨夜驚逋未定,頻頻作夢,夢見自己幻化成麻雀,輕而易舉的飛上山巔,越過石穗頭山,正得意的時候,卻被暴風雨給折翼,摔到叢林裏去,在驚叫聲醒來,才凌晨一點。想到太累先睡了,日記也沒記,就利用被驚醒無睡意時刻,寫好日記。走出帳外,在深谷上顯露的一線天空,有兩顆星星閃爍,知道明天是好天氣,回到帳內,迷濛中已天亮。

找了好幾處地方都無法爬上去,都有斷崖並列,最後發現到只有自己宿營的左邊,初看是陡峭的坡,只要能爬上一百公尺就是坦途,且聳坡上有層層檜木群可以依持。小心謹慎,步步確保且放慢步履,就算背包撞上樹枝也有反應的時間,最後爬上了山巔,節省翻越兩座山頭的時間。又越過一座高聳的山嶺,累得躺在草地裏呻吟,聽到水鹿『嘎!嘎!』震得刺耳,就是找不到牠,牠輕巧矯捷的動作跟大妞一樣伶俐。

翻山越嶺,古木參天,彷彿自己是去另一個世界旅行,一切的感覺都是新的。沒見過如此巨大身體扭曲的鐵杉,相互揪打推擠雜木林,成群棵棵獨立的千年檜木,瞬間倏忽變化的氣候,一切都在瞬間幻化。

早上爬到山巔,望見石穗頭山,以為很近,誰知翻過數座山頭,仍遙不可及。一天走下來才發現中間隔著重重山嶺,實在無法量測。已午後二時,也錯過了中餐時間,身體一直告訴我,已經精疲力盡,意志一直撐著身體,仔細觀望尋覓一個美麗的營地,而且要高高的山巔而不是鞍部,免得無線電又不通。漸漸身體被說服,但要求吃東西、喝水,補充體力。我也不敢相信午後四時,竟已爬上石穗頭山,再三確認,最後相信我真的做到了。三等三角點被埋在土裏,有編號的一邊仍清晰可見,石頭的一邊刻著7169,石穗頭山高度為二千五百五十公尺。已經第二次登臨,上回在左下二百公尺附近的小山頭有一個小水源。明天欲去取水,若仍有水,我要在這美麗的山頭多住一天,後天就不去萬山神池,直接從2429高地與2391高地中間切下內本鹿古道,希望上回發現的水池仍然有水。

在三角點邊搭營,然後穿出北邊的短叢林,在斷崖上方欣賞卑南主山幻化的黃昏,美麗極了。半個月後,我相信我能從內本鹿古道直接接上卑南主山。

第廿二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九日 星期六)
昨夜興奮無預期而抵達石穗頭山,加以月光如銀灑滿大地,毫無睡意。在月光下與森林的精靈為伍,喝咖啡、飲酒至凌晨方濛濛睡去。

五時起床攝影,遙望美麗的日出,卻沒有攝影的條件,山川欲要我代言,卻未呈現它最美的一面,想必須要有耐心吧!下山五百公尺芒草叢中取水,發現池已乾涸。餘約1250㏄的水,二個早餐及中晚餐,明天行進中將無水可喝,心裏得先有準備,看行程須到下午方有可能遇見水源,水成了這兩天頭疼的問題。今天在原地休息,看雲霧萬化,風勢漸強,吹拂山林樹枝左右搖擺,我這棵樹也被吹的東倒西歪。但看一幅幅山川自然無窮變化,覺得幸福極了。時而陽光普照萬物,山崖下的猴子狂吠,我與牠對吼,此起彼落不相上下。

中午餓了,以250㏄的水做蔥油餅,煮味噌湯,綽綽有餘,蔥也含有水份。尚餘四顆柳丁,五個檸檬,口渴吃掉一顆柳丁,它的美味甘甘甜甜,無以名狀。

中午與台東郵差無線電連絡,清晰。小睡片刻,下午又去崖邊,悵望雲海變化,一隻雙尾鳳蝶隨風飛舞,內本鹿古道上空如白雪般的朵雲,不斷堆積、飄浮,有時西來的濃霧會遮掩一切,陽光拼命鑽隙照耀山林。

藍天看著太陽與雲霧的揪打、推擠,一定覺得好笑,不時露出蔚藍深情的臉,看著世間萬物的恩怨情仇。藍是我最喜愛的顏色,藍色的天,藍色的海,藍色是憂鬱。這廣袤無垠的藍色世界敲擊著我的心弦。國中畢業那一年,同儕遊說我至台灣士官學校就讀,父親為此事特別從基隆趕回馬祖,帶回我愛吃的西瓜、香蕉。撫撫我頭,一邊對我凝視,他也了解以後我會踏上自己要走的路,但他仍想留下我,完成高中學業再去投考軍官學校。那天海風不斷的吹襲,爸爸坐在防波堤上,粗粗的脖子上擺著一張慈祥、剛毅的臉孔,短短的頭髮有的已經開始泛白,年華的老去和人生的苦惱與他堅韌的毅力,組成他嚴正的表情。我聽從父親的建議,延後三年進軍校。那天天空好藍、好藍,伴和著深藍的海水,成了我一生的記憶。

離開馬祖去基隆,坐軍艦,處處都是藍的顏色與味道。基隆的海,尤其是和平島的海,與故鄉一樣藍。離開故鄉來到基隆,雖然也有三餐不繼的時候,但每天的白晝與黑夜,有歡樂也有悲傷。激動的心靈狂熱地緊抱著可愛的人生。

基隆是我這個海島出身的小毛頭所看到的最大都會。最初幾星期簡直讓我眼花撩亂,樣樣皆感到新奇,但我不羨慕,也不讚美都市的生活,也許我在封閉的海島十八年生活,身上土包子的氣息太重。看到車輛擁塞的街道、港口,充滿油煙,令人喘不過氣來;看到勤奮的人群,碼頭工人趕赴工作場所;也看到穿著校服悠閒漫步街頭的海洋學院大學生;也常遇到外國船員在街上大跳迪斯可。上流縉紳乘車遨遊,一些油頭粉面的男人昂首闊步,富家淑媛濃妝豔抹、打扮時髦,為自己顯得美麗而高興,但我總覺得她們像動物園裏的孔雀。

第廿三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日 星期日)
不知道大妞又在忙什麼,媽媽的失憶症不知是否能控制病情不要惡化,免得自己的兒女都不識,情何以堪。

昨天未取得水源,到昨夜省吃節用,尚餘250㏄。不知為何昨三更半夜,不自主的喝掉150㏄。早上起床發現只剩100㏄的水,覺得很沮喪。

喝一杯咖啡即上路,下切至2429高地前緣,正要下切時,起濃霧,失去方向,而且這段路幾近垂直五百公尺,芒草也高及人身,帶裝備在平地的芒草中行進都很困難,何況又是陡坡,痛苦萬分,等到發現不對時,已經滑下深谷好幾百公尺。只好在深谷的半山腰橫行,走回2429高地前緣,半途又發現營帳遺失,頓時,沮喪到極點。在芒草中遺失東西,要尋回來機率很低,但那是我生存的保障,再長的時間也要試著去找,根本已經分辨不出方纔從何處橫行。一路結草做記號,背包已經老舊,但不知道已損壞到可能隨時造成危險的地步。我一直對天發誓,若讓我找到帳篷,下回絕不會讓它再遺失。往回橫行約半小時,已經確定我不曾來過這兒,有一種想放棄的念頭,那就裹著雨衣睡吧!再往回橫行,那想到正要跨過那橫在半腰的鐵杉時,見營帳就掉在旁邊,一剎那,有一種死而復生的感覺,緊緊抱著營帳不放,彷彿遇到赴戰場而能平安歸鄉的親人一般,令人痛哭流涕。循著一路的結草,返回放置裝備的地方,重新打包整理。早上10時方走上高地前緣,20分鐘的路程因濃霧走了二個小時。雖然口渴難當,但因帳篷失而復得的喜悅,也沖淡一點缺水之苦,何況一路上我仍留著50㏄的水,一直不喝,心裏一直告訴自己,我並沒有缺水,背包裏還有50㏄的水。午後一時終於通過2429高地,並下抵與2391高地交接的鞍部。以前去過萬山神池,這次打算不去了,那裏雖然有喝不完的水源,但我從鞍部進入內本鹿古道支線,一路陡下,接近深澗,應該處處有水。至午後三時,已經聽到水聲,不想再在半山腰中行走,直接下切尋找水源,遇到小溪,全身舒暢,一直望著水,第一次覺得『水』我真得很愛它。就地搭營帳過夜,也許下切一小時,明天要走回下切的原地,或許要費三、四小時,但那已不重要了。只要有水喝,這些後果我都承擔了。

昨天在石穗頭山多待一天,未取得水源,造成缺水,但也因而看盡了內本鹿古道、卑南主山之間美麗幻化的景致。尤其早晨跟黃昏,給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連醜醜的萬山在雲霧的陪襯下,都令人驚豔連連。

方才一口氣就喝掉2500㏄的水,真過癮。盡量喝吧!這深山裡來的甘泉,一切都因你而來,山羊在我的下方飲用同一條溪的水,在地球上牠也應該有公民權,就不用遇到我就跑。

黃昏四點多就喝了一鍋稀飯,又喝了一鍋綠豆湯,又想煮水泡咖啡,彷彿是永遠喝不夠,真想喝掉一溪的水。

吃飽喝足後,洗滌一番,發現滿臉疼痛,原來一天都在芒草裏穿梭,被芒草割成了大花臉。以痛來感覺受傷的位置,左頰比較嚴重,右頰輕傷。蠻荒森林的咬人貓,長的像山葡萄,左邊臉頰經數小時,都一直有被電擊的感覺。

第廿四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一日 星期一)
昨在一處深澗裏宿營,橘紅五裂葉紋的楓樹,在溪谷紛紛飄落,一陣強風,墮葉如雨,真的秋天已經來了。

深夜醒來,坐在岩石上悵望這一片陌生又美麗的地方。三三兩兩的螢火蟲從溪底向上浮升,明滅動人。想想明天仍有很長的路要走,便愁苦的睡不著。望著這片毫無人跡的森林,七十多年前這一片都是布農族的活動區域-生活、狩獵、探親。日本高壓統治下,布農族群起反抗與北部的泰雅族相互呼應。我現在的地方,相信都是他們可歌可泣的戰場。不自由,吾寧死。民國13年左右,日本人興建內本鹿古道,加強對布農族的控制,並在古道上每五公里設一個分駐所,以便監控。民國26年,日本人已陷於對外戰爭的膠著,已無力維護古道,強迫位於古道上布農族的廿四社遷離,即是現在台東紅葉村及桃源村的布農族祖先所在地,我為布農族的朋友順路弔唁一番。

天微曉,即開始高繞,爬上碎石坡,沿昨天下切的原路,開始左行,穿不盡的原始森林,林下芒草、箭竹、荊棘,咬緊牙根,一路橫行。所見蠻荒蒼涼,群山峻嶺,飛流激湍,崩解的地形,一處又一處。

數小時過去,無法忍受原始叢林的雜亂,眼睛也被芒草割傷,決定下深谷,一隻小水鹿對我望,欲取相機,牠已跑得無影無蹤。

帶著相機探查地形,到處都是山羊、水鹿。沿溪行,發現已經可以走的通,未遇懸崖、斷壁,回程取裝備沿溪行。一隻水鹿在溪邊啃草,山上的大水鹿已發現我,發出『嘎!嘎』警告聲,那隻母鹿躲在石頭後方,以為我看不到牠。放下重裝取出相機,潛行至石頭後方,與母鹿正好打個照面,牠也出奇不意『怎有如此怪物』,趁牠在猶豫間,我已照了二張清晰的水鹿照片,牠才開始狂奔。我告訴牠『別急』,牠已不見蹤影。一路下行,到處都是野生動物,因人煙罕至造就動物的天堂。台灣多幾處這樣的地方多好。正得意,就遇到了二、三十公尺的瀑布,無法下行。放下重裝,左右探路,發現右首有一裂解地形,有機會下切,最後如願繞下瀑布,但也力盡。找營地,見一處右轉地形,適合舉帳,對面就是大崩崖,既美麗又壯闊。

第廿五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二日 星期二)
一夜濃霧,早晨收拾營帳時,不小心折斷一支營帳桿,還好是短的那一支,先湊合著用吧!繼續沿溪下行,沿途景致充滿了驚奇,深谷乍看無法通行,走近一看仍有通路,心情舒暢。雲霧在山林流竄,綠水悠悠不斷的流。隨時驚遇水鹿,每次都是水鹿先發現我,在『嘎!嘎』聲中逃之夭夭。在後段的路程,我特地向遠方瞭望,期望在水鹿未發現我之前先發現牠們,終於在一個大轉彎的峽谷,讓我發現一隻母鹿在喝水、梳理。放下重裝,從岸邊森林潛行至牠身邊,總算從容自在的照了四、五張後被發現,既已發現我,就起身與牠打招呼,對視數秒鐘,牠轉頭狂奔,並不時發出『嘎!嘎』警告聲。

兩天拍到的都是母鹿,早上有一群在溪邊吃草,可惜那隻大角公鹿先發現我,使我一愁莫展。追到崩崖邊,牠在上方,我在下方,不時還被嘲諷一番,只好作罷。續行一處大岩塊,與兩隻大小水鹿不期而遇,牠驚訝睜著大眼,我驚慌欲拿相機,最後當然是我鎩羽而歸。

藍綠的流水,奇形怪石,崩塌的險地,險峻又幽雅的景致。一路動物相迎,適意極了。也不曉得辛勞,一直走到午後二時,已走進幽深險峻的峽谷地形方警覺,又須左上高繞。在一處群群松樹的丘陵突角,開始上行。半途,發現是一處既清幽又平坦,取水又方便的松林。就地宿營,松針飄落滿地,成了一片橘紅色的世界。

一切整理就緒,悠悠的下起一陣雨。不多時雨停了,我開始輕裝探路,一路橫行溪岸半山腰,彷彿一直隱約約有一條路徑在松林中直上山嶺,應該是七十多年前原住民的路徑,動物沿用至今,一路都是動物的足跡及排遺。探行一公里多,未帶頭燈,即折回,好美的一段路。今天上蒼特別眷顧我,明天呢?好想念大妞、小朋友,但須隨時移開此念頭,免得想回家。

明天若幸運的話,可走到古道上『壽』的分駐所,並有吊橋可做識別。為什麼鹿野溪上游的水質清澈,而下游到蘇鐵保護區之後開始混濁,難道是下游有泥板岩嗎?不得而知。

第廿六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三日 星期三)
凌晨醒來,滿天星斗,螢火蟲在營帳四周飛躍飄落。

天曉,即行出發,尋找動物的蹤跡,一路尾隨,從懸崖的半腰通過,遇斷崖,高繞。幾次下來,相信動物的足跡就是七十多年前布農的探親、狩獵小徑。布農族遷移平地(桃源、紅葉)後,動物則沿用他們的路徑。見藍腹鷴從草叢裏竄出,白色長長的尾巴、藍藍的身軀,極為動人。

不知覺中順利的走到『壽』,早期布農族的群居社之一,布農族稱它『畢斯巴坦』(pisbadan),日人稱它『壽』。總覺得恢復正名,比較有布農味。畢斯巴坦有三大區域:首先進入第一區域,最靠近鹿野溪,地上堆積厚厚的一層樟木楓香落葉及松針。陽光灑亮滿地的落葉,對岸的森林深谷仍閃著青光。坐在樟木林及楓香樹的邊緣,眼前潺潺往下流逝去的瀑布,令人悠悠的踏進時光隧道,彷彿與布農族戰士比肩而坐,大談歲月的無情。接著翻過一個險峻的山嶺,來到第二區,地勢較高一些,可清晰聽到從萬山神池一帶一路流下的鹿野溪支流。不意間發現三隻水鹿,一隻大角、一隻母鹿及小鹿,慌忙取相機,造成腳下石塊滑落,讓牠們驚慌奔馳。再翻過一處山嶺,來到畢斯巴坦中心,日本人曾在此地設小學,造福山林的莘莘學子。見一隻山羌到處流竄不知如何是好,也造成數隻水鹿盲目的往深林奔馳,煙塵四起。登上瞭望台,發現吊橋已經傾斜,搖搖欲墜。

亭午,午炊。卸下重裝,輕裝探路,石壁上早期開鑿的小徑,多處崩落,我仍試著爬過危巖高繞,來到常盤後,與一隻黑熊不期而遇,我正驚恐不知如何是好,牠已轉身向上嶺爬昇。第一次發現身軀笨拙的黑熊,行動卻如此靈敏,驚逋未定的常盤巡禮總覺得無數眼神正望著我。匆匆返回畢斯巴坦,已經午後五時至山腰採摘野菜。正抬頭,見一位布農族青年拿著獵槍對準我,我大叫『我是人』。對方也嚇一跳,問答之後,知道他們是尋根之旅的布農青年,有阿力曼、大嗨、白光榮及長老等十多位。在荒山野地能遇到人而且是布農族的尋根青年,令人驚訝。他們體驗祖先生活的方式,做陷阱、捕捉動物。平常野地舉帳都單隻單影,忽然熱鬧非凡也令我驚訝不已。

午夜10時,他們捕獲三隻山羌,我也與他們喝大碗酒,吃大塊肉。已分不清是七十年前英勇對抗日軍的布農族,還是七十年後今天新生一代的布農族。

黃昏,布農長老『拉虎』邀我一起向他們祖先獻祭,長老並向祖靈說明「我要回家,就是現在開始,希望祖靈能保佑我們這趟尋根之旅,平安順利」。

第廿七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四日 星期四)
阿力曼希望我能留下來,帶他們找百拉板及馬瀨布闌,這兩個群社都在懸崖的另一邊。考慮再三,決定與布農族的尋根探險隊一同去探訪他們的舊部落。翻過二座崇山,來到畢斯巴坦的第一生活區,佔地約五公傾左右,休息片刻,就發現山凹邊有隻年輕的水鹿,深陷陷阱而死亡腐敗,不勝感歎。他們摘取鹿角接著越過鹿野溪,去探訪大嗨曾祖父的故居,找了一個多小時都沒有結果,最後我在第三層以上的河階地形,終於發現大嗨曾祖父的故居石板屋遺跡。大嗨激動莫名「活了廿八年,第一次踏進祖先的石板屋」,他熱淚盈眶,自言自語。大嗨先祖選擇居住的地點非常清幽,位於鹿野溪的主支流之間,清風從深谷流竄而上,陽光如黃金般灑落一地。因七十多年的荒蕪,居住地長滿楓香、槭樹、櫸樹、赤陽、青剛櫟,也發現他們祖先的墳場、耕作地。最後大嗨以謙誠的心,以米酒、山羌肉來祭拜一番,久久不捨離去。最後涉回鹿野溪,已經過了亭午,就地野炊,大嗨並告訴我們,他先祖居住地為何稱百拉板:一種說法,因他的社接近石壁,所以稱之;另一說是他的群社是敵人剋星,如砧板般剁下敵人的頭臚。

過了鹿野溪,大嗨的心情逐漸平復,已午後三時,陽光照射深谷,樹林一片翠綠,對岸的深谷仍是一片漆黑。我們繼續往萬山神池的方向前進,希望能找到阿力曼的故居。他是尋根之旅的領隊,但他進出內本鹿八次,都未找到本家,他的親戚、朋友的家都找到了。他父親過逝之前,一直告訴他,自己居住的地方,怕他忘記似的,而十年又過了仍未尋獲。他平時去找馬瀨布闌群社,不知可從畢斯巴坦橫斷懸崖通過,總是從常盤山橫跨,耗費多日,此次他們利用我探知的路線,只用三小時就抵達預定地。再溯溪、橫越山嶺,就是找不到馬瀨布闌社,只好迅速找營地宿營,想明天繼續尋覓失落的馬瀨布闌。

第廿八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五日 星期五)
昨夜胡忠義、林金水、沙隆上山打獵,捕獲三隻山羊、一隻山羌。他們乾淨俐落把獵物用材薪燒烤去毛,再用大番刀支解成八大塊,手法之純熟令人嘆為觀止。

尋根隊伍都受年邁的父母、親戚、鄰居寄於厚望,希望能找到他們幼時的居住地及祖先的墳場,個個都戰戰兢兢,深怕有負眾望。他們返回紅葉、桃源村,都會受到英雄式的歡迎。他們也都依傳統獵殺動物,生飲茹血,生吃肝、腦,令人不忍觸睹。獵人多次遞食,生吃一片羊肝,充滿了血腥味,五味雜陳。獵人為他們的番刀寫歷史,但也使無數動物生靈塗炭。

天未曉,阿力曼背負強大的壓力,繼續尋覓。大夥尚未起身,他已先行出發。我們在內本鹿支線的溪邊宿營,清風徐徐,溪岸的楓香、松林跟著擺動,處處都是野性的呼喚。山羌大聲的狂吠,似乎對他們抗議「我也要生存的公民權」。

長老告訴我,我的名字譯為布農語為『八度』,即是石頭之意,當然也代表有一顆剛毅如石的心。

遍尋馬瀨布闌不著,它是阿力曼的故居,阿力曼獨身前往,是希望祖靈能給予指示,讓他不要成了迷途羔羊,最後他仍鎩羽而歸。亭午,休息片刻,獵人胡忠義、林金水又陪同前往,繼續尋找馬瀨布闌群社。午後四時,他們發現一隻大山羌,拼命追殺,正想放棄時,竟發現他們已踏進馬瀨布闌群社中。阿力曼進出古道八次之多,花了數年時間,協助他人找到他們的故居,今天總算如願以償尋到自己的老家。興奮莫名,嘴裏一直嚷著「我找到了!我找到老家了」。歡樂的心情溢於言表,也滿於高山流水。

第廿九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六日 星期六)
獵人,布農的勇士,他們又捕獲了一隻大山羊、山羌。該是返鄉的時刻,他們力邀我至紅葉作客,因我是布農之友,也是布農的一份子,只好改變行程,準備返回主營地之後,上溯鹿野溪,經早期林班苗圃,再爬上2055公尺的和原山,從天麻久留山的上沿切入延平林道。

個個因完成支線的探源,心情愉快,和著清風、陽光傾瀉而下,爬過崇山峻嶺,清流激湍,最後翻過懸崖,來到畢斯巴坦的第一生活區。休息片刻,返回主營地,受到熱烈的歡迎。

留在畢斯巴坦的人員已整理出一間儲物間及直升機的停租坪。贊助並參與尋根之旅的布農族文化基金會,想要完成年邁逐漸凋零的布農長老返回故居,一償宿願。發現認為只有以直升機接駁,方有可能達成他們的心願。因內本鹿古道是他們以前生活、狩獵、探親的古道,大部份都已逐步崩解。他們重新巡禮畢斯巴坦,林務局一直預防尋根隊破壞森林,一路全程參與。結束畢斯巴坦最後巡禮,開始沿古道往常盤的方向下切,溯到鹿野溪,上至右岸,開始往和原山前進。天已經開始變化,陽光不見蹤跡,常盤山已煙霧迷漫,處處都是遺跡。我們經過白光榮的tanscisaton群社,也經過布農勇士胡忠義的社群bacingcel。途中,尋根之旅的隊伍全體圍捕一隻大獵物,以遙祭布農祖靈,並告訴他們「我將回家」。

第卅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七日 星期日)
今天是星期天,長老率領大家做祈禱,大概今日的布農族多信奉基督教,宗教的力量無遠弗屆。長老說「我們已經在內本鹿古道尋根一星期,一切都平安,感謝上蒼、祖靈賜給我們食物,並希望往後的幾天行程,也能保佑我們。阿門!」。然後沿鹿野溪支流繼續前進,到處都是盛開的山芙蓉,也是數週來第一次發現支流上有魚。我剩餘四週的個人食物都奉獻給尋根隊伍,他們應該感謝我賜給他們食物。阿門!

光一直都未露臉,濃霧漸襲來,時而飄起毛毛細雨,一行拾多人老、少、青都有,寂靜無聲,中途兩次大休息。午前11時,抵達支流上端的預定宿營地。這附近為takivawas的大群社,有八十多間,大大小小的石板屋。二、三十年前林務局把它開闢成苗圃,破壞了部份的遺跡,但仍可看出一個大概。紮好營帳,開始尋根。部份年青人由長老帶隊,先行探尋明天要回家的路;部份人員則去丈量石板屋、生態調查。在兩溪交匯的山坡上排排建立的石板屋,是我所見最大的石板屋,到處長滿了胡桃、山胡椒及野菜『度八』。李玲、李岳喜歡吃胡桃,我摘了三、四十顆,準備背回家,讓小朋友們驚喜。從未嚐過山胡椒的味道,採摘部份準備帶回家試吃。

天氣忽好忽壞,不知名的水鳥在溪上跳躍,濃霧佔領了山頭,匆匆返回營地。天已漸漸暗了下來,全身汗濕濕躍入溪中洗滌一番,冰涼無比。晚上營火,烤胡桃,吃的津津有味,把採摘的胡桃全都吃了,準備明天再去摘取。

第卅一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八日 星期一)
出發後一直繞著和原山打轉,路跡如柔腸寸斷,時時高繞下切。最辛苦的是開路先鋒,如大嗨、胡忠義、林金水及兩個不知名的布農青年。最令人洩氣的是『那不』,一直跟不上隊伍,連吃飯都得有人服侍端到他面前。原來尋根隊伍的部份經費由布農族文化基金會提供,基金會的創辦人是白光勝先生,而『那不』就是他的弟弟白光榮。養尊處優到布農族的刻苦耐勞的精神已消失殆盡。

我們經過許多林務局的造林地,有台灣赤陽林地、鐵杉林地、西洋杉造林地、檜木造林地、梢楠木林地。林地欣欣向榮,可惜林地太密,林下毫無植物生長,第一次發現,造林不太適合太大面積造林。往後的路程,只有忠義、老大嗨、拉虎等,因三、四十年前曾在此地苗圃工作,有些印象。但物換星移,他們一點也找不到昔日的路跡,全埋沒於荒野之中。

發現高度不斷上昇,我提醒尋根隊伍,須負水,以免半途遇阻礙無法到達預定宿營地而斷炊。結果正如我的預測,無法到達預定地。我負了3000㏄的水,我提供1500㏄給大家,中午也提供1000㏄。長老說我夠資格做布農勇士,『那不』卻說我不懂布農族的分享文化,我倒要反問他,我一路上押隊殿後,一直在他旁邊,他一路吃起士、巧克力、為何不與我分享,我還曾提供我個人食物給大家食用,也提供兩包起士、給『那不』檸檬,至今,我尚不知『那不』提供啥與我分享,難道這就是布農族的分享文化嗎?令人覺得好笑。

沒水-「找兩位青年,我帶他們去取水」,結果你看我、我看你沒人要去。勤勞的早已出發開路砍芒草,已經累得自顧不暇,其他人呢?實不予置評,好心協助他們尋根,卻有人為水批評我不懂布農共享文化,令人齒冷。『那不』還不知道他今天中餐吃的是我的食物。

天已漸漸暗下來,濃霧襲來,總覺得今天特別冷。夜裏與董大哥、潘老師、台東郵差連絡上,甚為快樂。想念大妞、小朋友們,希望他們是快樂的。

夜已深沉,仍無睡意,想到布農青年阿財,我從廿三日與他們尋根隊伍合流起來,很少看他講話,就是不停的工作,取水、狩獵、煮飯,無怨無悔,與人交流,輕聲細語,唯恐驚嚇到他人,生活可以過的如此謙卑,令人疼惜。還有忠義,古道熱腸樂於助人,也是不停的工作,狩獵、煮飯,很少看到他在休息或睡覺,年紀也四十好幾了,他們都有魏晉的風骨,祝福他們。

第卅二天 (九十一年十月廿九日 星期二)
昨天走到天黑方到和原山北方的苗圃附近宿營,大夥累得人仰馬翻,很快的都進入夢鄉。

天剛亮,我們就已出發經過苗圃,開始切下溪谷,在崩陷地區發現一隻山羌、一隻水鹿,我欲取相機拍照,獵人也已經發現水鹿,我以鋼杯擊石故意發出聲響,水鹿機靈往上方跳躍而去,山羌也早已消失無蹤。早餐因缺水未煮,來到鹿野溪支流,開始早炊,已經午前十時。接著爬上麻天久留山的北方,一路上坡數小時,我們經過了檜木林地,也發現有布農的石板屋。一塊凹地裏遍種柿子,彷彿是野生的,大小如小蕃茄一般,咬起來有柿子的味道,但仍有野味的青澀。一路上行又經過原始林,處處是千年紅檜,時時予人撫慰,終於接上延平林道。雲霧也逐漸籠來,抵51K的林道,我已找到爬上優美姬山的路線,林務局工作人員也為我指出一條更便捷的路徑。下回一路上相原山及卑南主山希望是順利的。接著摸黑走上林道,至48K工寮,因為那兒有米、有水,不然要斷炊了。

布農文化基金會承辦尋根,這趟他們須進入內本鹿尋根10天,基金會為他們準備的食物,大約只有5天,其它則靠他們狩獵。基金會變相鼓勵尋根隊伍獵殺動物,他們已經進出內本鹿古道八次,不難想像已經有多少動物做他們的槍下亡魂。

約晚間八時來到48K工寮,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又開始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相處甚歡,我則對他們愛恨交織。長老『拉虎』等對我那麼禮遇,使我產生很大的矛盾,只祈禱他們別再獵殺野生動物。

與台東郵差連絡上,得知董大哥已上延平林道30K附近宿營,準備明天接我下山,他們的盛情令人難忘。最高興已經一個多月未聽到大妞聲音,今晚在無線電裏聽到她親切悅耳的聲音。明天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已經午夜,悵望滿天美麗的星斗及神祕的銀河,實在不願離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