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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本鹿古道 (上)

九十一年九月廿八日 星期六
前些日子與台東董建明連袂走馬博拉斯橫斷,驚怵未定。在家裏過中秋,聽聽孩子們嘻鬧的聲音,充滿幸福的氣氛,記得小學時在家鄉馬祖過了中秋節就可以吃到肥腴的螃蟹,爸媽喜歡看我分到月餅時雀躍歡樂的樣子,曾幾何時雙親皆已仙逝,我也半百並為人父,家鄉的種種時時讓我魂牽夢繫難以忘懷,爸爸在津沙村如黃金般的沙灘上搭蓋起石屋,在如夢幻般的沙灘上我住了十六年。

在嘉義愉快的度過二週,一切準備就緒。天待曉,碧綠色的欖仁樹隨風搖動,滿室綠意在晚夏清和的美景中。大妞已把車開上第二高速公路,過台南、關廟後即接上10號快速道路,在旗山出口的旗美高中前與鍾文華、董大哥、劉先生等會合。坐上文華的四輪驅動新車,望著大妞匆匆回家的身影,她要急著趕回嘉義照顧漸漸失憶的母親。我又將踏上孤獨的探險之旅,準備由茂林、多納走向大鬼湖,再由大鬼湖走向內本鹿越嶺道的心臟地帶,再尋路爬上卑南主山南峰、東峰、主峰,再由主峰、東峰走向相原山、呂禮山、優美姬山、美奈田山,走往台東布農部落,預計45天左右完成旅程。

車子經茂林往多納而去,微微的清風,淡淡的陽光中進入了多納林道,林道正在整修,處處泥濘。又望見久違的層層山巒,雲霧在山頂上徘徊,車子彷彿在追逐著撲朔迷離的雲霧。在林道18K處走入了叉路,起初沒有查覺,忽然覺得車子一路往深谷裡去,路旁的景致愈來愈陌生,雖然一路上也都是闊葉林帶,偶而見到人造的檜木林及紅豆杉林,但卻出現從未見過的工寮,來去大鬼湖多次,竟然仍會走上歧路,最後在慌忙中退回到山頂的叉路口,已過亭午。董大哥、大嫂及孩子們已經饑腸轆轆,只好先行午炊。文華車子的油料也已經見底,再深入林道可能會半路拋錨,只好把行李搬上董大哥的車子,讓文華先行下山。飯後,赫然發現所有的景物都消失在瀰天蓋地的灰色濃霧中,大哥要家眷們在林道途中等候,先載我至23K的工寮處,劉先生也同行,結果車子開到20K即落石塌陷無法通行,我只好與他們道別,走不到咫尺即看不到他們,濃霧瀰漫了一切,我也被包在其中,視線不及一公尺,我甚至懷疑我應該朝那個方向走,才能走到鬼湖。原本那麼有把握的小徑竟然變得那麼陌生,神祕迷濛。細心的在林道上推進了2公里,又發現整個路面深陷了一百多公尺並壓到下方的路面。坐在塌陷的林道旁,悵望著漸漸逝去的濃霧,橫逆交錯、翻滾襲捲,在密鬱的杉樹林中浮騰飛散而去,溫泉溪對岸的群山逐漸顯現,彷彿向我飛來,薄薄輕輕的煙嵐抓住叢林的樹梢,淡淡的飄浮擴散。天色已晚,強打起精神落寞中爬下塌陷的碎石坡。時餘,已離開林道,走進充滿野性蠻荒的小徑,沿途處處斷崖、瀑布、幽泉,闊葉林帶蓊鬱濕綠,近似雨林的氣息,在崖上的雜木林中偶爾出現數棵巨大的紅檜。喳喳的鳥聲和著溪底隱隱傳來潺潺不息的水聲及嘩嘩而下的幽泉流水,心靈逐漸隨著甦醒,樹影幢幢中一路前行,別有一番深入蠻荒叢林的神祕興奮。

第二天 (九十一年九月廿九日 星期日)
昨夜在斷崖上宿營,煙嵐從溫泉溪上逐漸升起翻捲,在隱隱的流水聲中濛濛睡去。清晨的陽光照亮對岸的山嶺,我已負起沉重的裝備往幽深陡峭的山巔攀爬。今天爬行的時間比步行的時間長,岩壁濕滑不敢大意,近二公里的陡上,耗去了三、四小時,值得安慰的是,不時在雜亂的闊葉林中出現一棵棵巨大的紅檜或扁柏,足以讓人興奮解勞。

在童年的記憶裏,充滿了一棵巨大的榕樹,一季的夏日都與它為伍,好友曹木松更時以榕樹為家。記憶裏榕樹鬚根垂到地面,部份鬚根又在地面上紮根,彷如一根根挺立的石柱,遠觀好像是可以梳頭的巨大梳子。夏日成熟紫黑的果實是我飢餓時的點心,白天它幫我遮掩了炎炎烈日,夜裡榕樹成了鳥雀的家。有一次曹木松拿來哥哥木枝的電筒,強光照射已經入眠的麻雀,數十隻麻雀驚慌推擠,有些掉落地面,都捉來祭拜了我們的五臟廟。我們烤麻雀都是用紅土加水把麻雀整個裹住,再用樹枝生火放入火中燒烤,等聞到香味即剝開紅土,再添醬料,在饑餓頻頻的年代裏,它是我最美味的記憶。

曹木松、李亨祥都是小時候的莫逆之交,曹木松不只畫畫的好,他的巧手可以把沒有生命的黏土扭塑成大象、袋鼠,令我驚奇連連。雲台山的山腳是我們常去的地方,那兒的山凹裏長滿了相思樹及松樹,山坡上的岩隙裏長著許多野生韮菜,加上蛋與麵粉,就成了我們裹腹珍品。一棵孤獨底相思樹長在平緩的岩塊旁,那兒是我們悵望村落、晚霞、海洋最美麗的地方。記得有一次颱風來襲前,家家忙著防颱,我們卻跑到那塊岩石上,觀看海上堆積的白雲,一層又一層,青色、黃色、胭脂色彷彿是打落的調色盤,接著濃濃的黑雲佔領了一切,偏偏在村落底上方留著一大塊的空隙,金黃的陽光灑落一地,好像神仙蒞臨。漸漸的開始起風,陽光透過烏雲,整個海上都是光與影的追逐幻化。啊,雲啊!美麗又飄浮不定的雲,我雖是懵懂無知的小孩,卻非常的喜歡你,我雖然時常看到滿天的彩霞,但不知我的人生是否能與雲一樣悠遊自在。

在一個陰雨的日子裡,傳來木松媽媽喝農藥自盡,曹伯父經不起頓失愛妻的打擊,辦完喪事,在一個漆黑的夜裏,在家的閣樓上吊自盡,木松輟學與哥哥弟妹去台灣依親,此後數十年都未謀面。去年從小學同學得知他搬到中壢,終於在一場喜宴上與他不期而遇,嘆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他把一切都奉獻給妻子兒女。

漸漸地爬到了山頂,右肩疼痛,但看到棵棵屹立不搖的紅檜,忘懷一切。每棵樹都長我數倍的年齡,彷彿是深山裏的隱士,飄盪在『空間』與『永恆』之間。深山裏任何一棵樹能活過千年都須經過多少狂風、暴雨的長期戰鬥,又得緊緊抱住自己立定的土壤、岩塊。棵棵形式狀態都不一樣,為了能承受暴風雨的侵襲,樹根盤延數拾公尺,跟蛇一樣纏住突出的岩石不放,與岩塊推擠揪打,巨大威武底紅檜喚起我心底無限的敬意。翻過稜線走上坦途,一隻黑綠尺長的蛇盤據在小徑上,腹部黃澄澄的,既可愛又恐怖,用手杖欲把牠撥離,牠竟然不理不睬,把牠翻身牠也無所謂,但我就是不敢通過,看牠懶洋洋的嘴臉,令人退避三分,最後只好把牠撥下小徑,牠才慢吞吞的遊離,再往前行數步,發現蛇在路邊的草叢裏,尾巴仍露在外面,再撥,牠的尾巴才縮進草叢裏。

一路緩坡走了時餘,是今天最愉快的路段。在檜谷營地東張西望,停佇在巨大中空的紅檜裏,冥想它是被雷電襲擊而亡,相信它死之前也已經活過了數千年,也已看盡了炎涼世態。下幽谷探尋水源,見獵寮,找到了水源。回到檜谷,舉帳炊煙,夜漸漸襲來。

第三天 (九十一年九月卅日 星期一)
昨天翻過山頂前,一路上傾聽晚夏沙啞的蟬鳴,這些夏天接近尾聲的蟬鳴,是那麼的熟悉親切,彷彿拼上最後一絲的氣力吶喊。在故鄉,此時許多喬木開始逐漸轉成鏽赭的紅色,尤其是槭樹。有一年乾旱,就是十月的季節,村落的水井乾涸已見底,大哥首先擔著水桶,翻山越嶺去另一個澳口的山凹裏汲水,太陽漸漸西沉,「德英尚未回來」父親焦慮的自言自語,最後攜著我的手,越過村後的山嶺去找哥哥,也是這樣沙沙啞啞的蟬鳴,叫的人心慌慌,我大聲底呼喊著大哥的名字,爸爸緊捉著我的手不放,第一次感覺爸爸的手是那麼大、厚重、結實,各指頭都長滿厚厚的繭,這些厚繭訴說離島謀生的艱難,我彷彿聽到哥哥回應的聲音,說他是往嶺上的小徑回去,爸爸說是我的幻想。天非常的漆黑,我們找遍所有可能有水的地方,山嶺上站崗底阿兵哥大喊口令的聲響,使我緊張底直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爸爸總是從容的回答「老百姓」。月亮已經出來了,高高的掛在嶺上,最後找到儲水沃口的營區,一位熱心的軍官用軍用電話連絡村長,去我們家詢問大哥是否已經返家,結果是大哥已在家裏,爸爸再三表示感謝,攜我底手愉快輕鬆的翻山越嶺往家裏走,那是我第一次在黑夜裏翻山越嶺,也第一次查覺爸爸是那麼愛我們、關心我們。上回偷農田裏的香瓜吃,被人發現告訴爸爸,我被吊起來修理一番,也覺得爸爸修理的好。

昨夜睡睡醒醒總是感覺有動物在咬食物,數度起身整理食物都未發現異樣,一關掉瓦斯燈,沙沙的聲音又出現,總覺得是蛇,趕快拉緊帳篷、拉上拉鍊。天明,再檢查食物,發現花生被啃了一大半,原來是黃鼠狼躲在塑膠袋裏啃食花生,因而未被發現,一起身牠即停止,真是聰明的動物,我認栽了。

夜裏滿天星斗,清晨起床陽光乍現,接著輕嵐雲霧接踵而來,打好行李出發,都未再見陽光。經過數個新的塌陷區,幾乎是垂直陷落山谷,地勢險惡,經過時頭皮一陣發麻。回首來時路都沒於雲霧之中,塌陷的邊緣,矗立一棵棵枯朽的紅檜、杉木,經歷無數的風霜侵襲折磨,如白色底枯骨閃著青色的寒光,不甘死神召喚,枝枒撐向天際,仰首穹蒼訴說自己的不幸。在它底右邊及對面的嶺上,都長著生意盎然的紅檜與槭樹,欣欣向榮充滿了生的喜悅,樹林裏底紅檜是最茂盛的,棵棵巨大突出叢林,傲視眾生。懸崖上茂密蓊鬱的森林,彷彿是糾集市場鼎沸的眾人,有長有短有胖有瘦,頑皮的人群伸長了四肢,逗逗身旁的小草,聞聞小徑的野花;有些推擠的人群,遮掩了美麗的幽谷,有時展開長長的枝枒,伸向深澗的岩石上,享受流水衝激石塊,飄起飛散如煙霧般的水花,整個樹林都映著五顏六色。青青的嫩葉,黑黑的墨綠、黃黃的澄綠。忽然陽光露臉,鋪篩下點點金黃、閃爍的光彩,充滿生生不息的歡樂。人類的社會不也是如此,生與死不停的交替上演,人們不是想遮掩死亡,就是如駝鳥般不予聞問。而大自然從不避諱,赤裸裸的不斷上演生存與死亡。山的衰老、流失、塌陷,在漫漫的時間長河裏,哭淒、吶喊,懸崖邊並列而坐底斷崖全身都是割裂的傷痕,彷彿聽到它陣陣的呻吟,傷痕累累錐心吶喊。

樹的頹傾,雷擊、蟲害、流失,無語問蒼天,不知覺中已抵達雨亭谷。休息片刻,取水續行,小徑愈來愈荒涼,雜草叢生,夾雜著咬人貓,數度被襲擊,小腿如針刺、如電擊般疼痛難熬,用手杖擊打、用腳踩它,來到一處整片小徑都被佔領,以腳用力踩,重心不穩,跌入咬人貓叢裏,手腳如電擊般,哭笑不得。有山友告訴我咬人貓用熱水煮過,即是一道可口的青菜,以前從未打算吃它,今天可有慾望想嚐嚐它。

到鬼湖的路程大約已經不到三公里,心裏竊喜,卻被腳下盤根絆了一跤,滾下山谷,卡在濃密的箭竹叢裏揀回一命。這一生多次與死亡擦身而過,最驚險的一次是民國76年,妻子離異,奉調馬祖南竿在成功山任少校職,九月在牛角嶺出差,午餐拿著便當,望著美麗動人的海洋,就走下海邊的岩石上用餐。飯後,徐徐的海風,白雲遮掩了赤日,欲躺在岩上小憩,尚未躺下發現腰背有如針般的東西頂住,回首,發現竟然是一枚地雷,而且四周都是鋼絲纏連的地雷,一陣暈眩,感覺死神在身旁狂笑,嶺上的衛兵方高喊我誤入地雷區,我伏在岩上匍匐前進,用手輕撥草叢,一步步爬行,無數交錯的鋼線,我居然都沒絆到而走到雷區的心臟地帶。家庭、小孩底種種在腦海裏如影片般不停的播放;在蓬萊池迷路的5天裏也是這種感覺。汗如暴雨般浸透我的衣褲,嶺上衛哨吵雜的聲音,彷彿是天外的梵音,那時爸爸尚在病床上,彷彿聽見爸爸大聲的狂叫、奔跑,「不准你走」、「我不准你走」,死神底衣領掃過我的雙眼,我卻已經走出雷區,衛哨驚訝底瞠目結舌望著失神落寞的我,五分鐘的路程我走了一個多小時,走到戰備道路的拐角處我大聲痛哭,喚回我失魄的靈魂,往後的日子死神頻頻造訪,奪去了至愛的雙親、好友,我仍不向它低頭。

小徑上盤據著無數的虯根,我總是躲著它,不與它正面衝突,若正面衝突一定是我飄落深谷,我曉得它為了生存須不停的延伸、爭道。我不停在小徑上前行,它也不停的遊移、盤據佔領,我在它盤據的間隙上奔馳,它們大量的盤根、糾纏、佔據小徑,有時卻為我所用。今天經過數個峭壁,只因突出崖邊的虯根,使我得以順利通過,不然懸崖的阻礙,經這一段路須繞行數小時,所以它無禮的衝撞、推擠,我仍願意與它結伴相行。有時候陡坡,正想著要如何下去,卻發現大樹的盤根虯結成一階階的階梯,讓我愉快從容的走下去,有時翻落峭壁,它的枝枒盤根會勾住您、卡住您不讓您繼續滑落。有一年阿俊從中央尖山回南湖山屋,夜晚趕路視線不明,跌落深谷,只見他的頭燈一直往下墜,墜到極深,以為阿俊已經飄到谷底,我一直吶喊、呼叫,幸好大樹的枒枝卡住他與他的背包。

已經聽到山花奴奴溪的隆隆聲,但已力盡,明天午前應該可抵鬼湖,在一塊平坦的丘陵上宿營。

第四天 (九十一年十月一日 星期二)
昨夜在肩狀的鞍部上宿營,前方深谷裏山花奴奴溪底隆隆水聲和著右旁山凹裏的潺潺流水,喜悅的天籟聲中穩穩沉睡,夜半下起一陣雨,滴滴答答的聲音此起彼落,加上隆隆潺潺的流水,睡意全無,靜靜聆聽這首大自然的旋律,不時伴和突如其來的動物粗氣大聲鳴叫,在自然夜的樂章中又闔上了眼。雨幾時停了也不曉得,太陽已經照到營地,仍想賴著不起床,忽然傳來幼猴尖尖嫩嫩的慘叫聲,時高時低,中間滲雜麤鹵老成的吠聲,是幼猴誤踏陷阱嗎?不得而知,抑是頑皮招老爸修理,持續了十多分鐘,令人心慌慌。雜亂的叢林,也沒法去探個究竟,睡意全無,起床整裝出發。

興高彩烈的出發,在地圖上來看,直線距離不到一公里,結果兩度遭遇塌陷地形,小徑流失數公尺無法橫越,不斷高繞、高繞,就這樣繞去了兩小時,向前推進大約不到五百公尺,令人氣餒。

正慶幸脫離塌陷地形,查覺脖子、小腿癢癢麻麻地,如針頭刺痛的感覺,鞋子裏也總是黏黏稠稠的,三不五時就會傳來陣陣血腥味,山腰側行的小徑,不到一個腳掌寬,沒有地方可以卸下背包做檢查,越來越難熬,小腿也越來越刺,腥味也越來越濃,約過去了半個多小時,來到一個較緩的坡上,放下重裝,摸脖子拉下一個灰黑灰黑吸飽的水蛭,捲起褲管,密密麻麻的水蛭,整個襪子都是鮮紅色的血。有些水蛭吸飽脫離的時候技術不好,沒滾到鞋外卻掉在鞋子裏,下場可知,吸的脹脹的血全都吐在我的襪子上,有些水蛭還被我踩扁了,脫下鞋子算都算不清。上回跟董大哥連袂橫斷馬博拉斯,在中平林道上董大哥在身上捉了廿多隻水蛭,嚇得夜裏惴惴不安,跟這兒的水蛭陣式來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水蛭在吸吮的洞口播染毒素,血液不會凝結,當它脫離時吸吮的洞口仍會不停的流血。軟軟黏黏、灰灰黑黑的水蛭,對接肢或接指的病患卻大有幫助,血液流到剛接好的指頭上,可借助水蛭的幫忙,讓血液流通,增快癒合復原的速度。

三天來走過不少獨木橋,每當要走上獨木橋前,我總會習慣性的先探頭探腦看看橋下深谷、溪澗的深淺,不慎摔下去,生存的機會如何?如果跌下去會粉身碎骨的,我會先卸下裝備向前踩踩獨木橋是否牢固,裝備加上我的體重,每每都超過一百三十五公斤以上,不得不慎,雖然通過時仍跌跌撞撞,但安全措施都會做的滴水不漏,一切都須要求百分百,孑然一身的孤獨客,跌進幽谷,永遠不會有人知道,有時想想豈不乾淨。如果橋下的深谷摔下去不過是頭破血流,或骨折破皮,我不會卸下重裝,只會用腳試試就大搖大擺的通過,奇怪的是越大擺通過越四平八穩,大概心情輕鬆較易維持平衡。

山裏的獨木橋都是很好的木材搭成,像這兒的獨木橋幾乎都是紅檜木,可能是不容易腐朽的關係。有一種獨木橋最讓人驚心動魄,即是各種不同材質的木頭綑在一起,如木棒大小一般粗細,每根木頭都有自己的特性,各自彎曲的方式、習慣也不一樣,把它集合在一起,結果是一踩上去,每根木頭會循著自己的特性,右轉或左轉、上翹或下伏,最糟底是轉向的時間每根都是不規則的,完全不知道它下一步要做什麼,遇到此類木橋,我都會伸手去找依持方敢通過。

最奇妙的是大部份獨木橋都是天成的,一棵紅檜或扁柏被水沖刷,流失依持的土壤、岩塊,整棵倒下,好巧不巧,就成了獨木橋。起初只隱隱聽到山花奴奴溪的聲音,隨著時間的流失,漸漸的接近鬼湖,偶而可以從茂密蓊鬱的樹林中,望見幽谷裏的山花奴奴溪。當精疲力盡時,就已經來回多次穿梭行於山花奴奴溪,也看到修行師父年前寫的『上山去』、『智慧橋』、『歡喜坡』等。『歡喜坡』一點都不歡喜,須不停的往上走,一坡又一坡,一重又一重。看這些失修的小徑,相信師父已不在鬼湖修行了。亭午爬上歡喜坡,抵湖邊的草堂,師父渺無蹤跡,這回我也帶來南瓜種子,只好自己動手栽種。

剛進草堂就開始細雨不斷,在草堂邊的小水流洗滌一番。已午後二時,生火燒開水泡茶,一邊打家常麵,帶了中筋及低筋麵粉各一小包,原先打算做蔥油餅,無奈蔥忘了帶,只好拿來桿麵條,午後三時方就緒,煮了一鍋麵,一盤青菜,分中、晚二餐吃,真是豐盛的一餐。夜幕低垂,堂前數棵紅檜,如昔日般風采依舊,靜靜挺拔、茂密底雄姿接納我的到來,湖水比往常漲高了二米。

第五天 (九十一年十月二日 星期三)
昨夜為了想與董大哥、潘老師連絡,接連數次摸黑上制高點,最後也只能聽聽他們之間的對話,我無論如何發話,他們總是充耳不聞,是他們遺忘了我?!還不斷在無線電裏調侃我,他們一定認為我接收不到,其實只是天氣太差,因而我發射訊號他們聽不到,好想告訴他們『小石是平安的』。

今晨醒來,就想去大池以探究竟,天剛曉,生火煮乾飯,並整理草堂,發現一塊醃漬的山豬肉及部份乾麵筋。山豬肉切片,麵筋及快炒一盤青菜,早餐既營養又美味,吃了三碗飯。頃間!無線電傳來潘老師的聲音,迅速放下碗筷衝去鬼湖的制高點,仍然是聽到潘老師、台東郵差、小飛俠、多明哥交換情報,也沒忘了數落小石一番。真是天大的冤枉,昨天午後就開始呼叫,董大哥、潘老師、台東郵差、小飛俠全都沒反應,聽到他們愉快的對話及調侃小石的話語,真是有冤無從訴。

清點今年五月留在草堂的食物,米、麵全被吃光,不曉得是獵人還是動物;六罐瓦斯、四件衣物完好無缺;留在山屋的兩本書,聊齋及柳絲絲不見蹤跡,在山裏的二個月得省吃節用,唯山坡上仍有一些零落的野菜。

飯後湖上飛來無數呢喃翻飛的燕子,翩起翩落,好不快樂,久久不肯離去。帶著照相器材往大池去,落葉飄滿小徑,積的厚厚一層。來到湖邊,湖面低垂流竄的雲霧,忽而急行,偶爾停駐。一切準備就緒,鬼湖已變得白茫一片,原先高高挺立的枯木都已沉入水中,只剩殘餘的枝枒掙扎、伸延。隨時攜帶無線電,只希望能找到與山下友人連絡上的角度,一個上午下來,結果是一連串的失望。

坐在靜悠悠的湖邊,心靈特別澄澈,澄澈到就像望見湖底枯木般的澄澈。望不見對岸的崇山峻嶺,心靈也識不透世態炎涼,只聽到如潮水般拍打湖岸的聲音。時緩時緊的雲霧,忽變得沉重起來,彷彿要沉下湖心。再仰首已經開始飄下細雨,回草堂的路更加難行。匆匆收拾行囊,沒有照好鬼湖四季,我是不會離開的。

鬼湖,魯凱人稱它為『他羅瑪琳池』也稱『達魯巴林』或『塔洛瑪琳』,具陽剛的男性之池,它與知本主山旁的小鬼湖的『黛得勒娥勒』的女性之湖,成為陰陽配對湖泊。在魯凱族的神話裏,雙鬼湖都是祖靈的祕境,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

回草堂的半途,雨已迫不及待傾瀉而下,奔回山屋發現已近亭午時分,半天的光陰隨著雨水而逝。炒飯,趁熱吃,可口。獵人留下的山豬肉成了我的佳餚。接著下午茶,烏龍茶、杏仁果、花生,獨自啜飲香醇的白蘭地,有酒香讓草堂充滿幸福。師父的草堂有個長廊,能遮掩風雨也是欣賞風雨的地方。左邊潺潺流水不停的淌進耳裡、心裡,對門的湖面不時飄起淡淡雲霧,白茫茫的襯出湖邊雄偉的紅檜群,燕子不避風雨在它的腰身旋轉爭鳴。

雨有時如散霧般輕輕飄下,有時如粗線般不停掉落,爭先恐後,時緩時急,讓人懷疑深山裏的氣候彷彿終年都是如此。啜飲著美酒,悵望淡淡的天光,襯著濃綠油油的叢林,叢隙間的草蟲鳴叫,細雨不停灑落山屋的沙沙聲,屋旁的流水滲和著滴答聲,時光彷彿停駐如夢幻般的森林裏,如夢幻般的歲月中。

暗夜襲來,方感覺已在長廊下坐了很久,為了讓涼涼的身體熱絡起來,讓冷冷的暗夜有朝氣,點起瓦斯燈,升火、揉麵粉、桿麵條,飯後仍不忘時時跑上制高點,想告訴山下的家人『小石想念你們』。

第六天 (九十一年十月三日 星期四)
夜裏點燈閱讀,頃刻就會引來無數的飛蛾,大大小小不時的從漆黑的森林裏竄出,有的很美,有的像醜小鴨。常見的約有三種,一種是小巧玲瓏、米黃色,約一元硬幣大小,一向是打先鋒,犧牲的也最多;另一種體積略大,米白色,但翅膀上有黑灰色的花紋,喜歡圍著燈打轉,運氣好的話,燒掉一邊的翅膀卻揀回一條命。那些體態略小些的,一衝就衝到燈的排氣口,一陣燒焦的味道衝鼻而來,但比水蛭燒焦味好多了,至少沒有血腥味;最後一種體格魁武,即俗稱的大塊頭,與鍬形蟲一般大小,但多了翅膀,拍打起來驚心動魄,不留神會被嚇一跳,全身鐵灰色,有些呈土灰色,彷彿剛從泥淖裡出來,偏偏力大無比,拍打起來噗噗作響,似鐵甲武士,因而生命力比較強。也許是因為體積過大,只能隔著玻璃燈罩打轉、跳躍,牠或許認為無法鑽進罩裏是件遺憾的事,牠永遠不會知道,如此反使牠能全身而退。早晨醒來,桌上燈邊躺著無數屍骸,銹赭色的鐵甲武士死傷最少,每天看著桌上、地上躺著乾枯的飛蛾,有點不想再點燈。頭燈雖然對牠們不會造成傷害,但整晚飛蛾繞著頭打轉,也不是件好受的事。菜根譚上說的道理也姑且聽聽『惜蛾不點燈』。

夜八時入睡,凌晨醒來,草堂外星光閃爍,想念遠在北部的孩子們,讀杜甫的「月夜」更增添無盡的思念「今夜膔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乾」。孩子們不解思念之苦,反而保存了那一份樸質的純真,在今天紛紛擾擾的世界,反而顯得可貴。

不知過了多久,累了又睡。天明,森林由黑綠轉成油綠,久違的太陽總算露臉了,心中的喜悅無以言喻。近一週的壞天氣,影響無線電的通訊,今天是呼朋引伴的好天氣。草草吃過早餐,帶著無線電跑去湖邊的制高點,連絡到潘老師,訴說連絡三天無回訊的焦慮,潘老師說我好比『井底之蛙』,眾人在井邊談天說笑我都聽的清楚,但我發聲誰也聽不到。比喻的真妙!也說明了鬼湖的地形特性。

董大哥要我先待在鬼湖,他與賴平福等數人想前來造訪,問我是否需要補給物品。乍聞,認為已有二個月的主食,什麼也不缺,但回到草堂仔細想想,還缺得真不少,朋友風塵僕僕從台東跑來,得有東西接待朋友,以盡地主之誼。曾經幾何,我也成了地主?想做蔥油餅待客,需帶中筋麵粉及蔥,油已於五月份背上山。想想尚需指甲刀、花瓜、豆腐乳、水果、蔬菜、肉、蘇打餅乾,還真不少。

趁著難得的天氣,背起相機去大湖照相,煙嵐已蠢蠢欲動,由山花奴奴溪逐漸翻滾而上的煙嵐爬向湖邊,遙拜山上的雲霧也開始堆積向下滑動,燕子趁機遨遊翩翔。午後一時,輕煙已到湖面,雲霧也抵達擴散,原先寧靜的山湖倒影交映,接著一陣微風,湖面波光潾潾,頃刻間就換了一付面孔。煙嵐與雲霧對話交流,追逐翻飛,瞬間天地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彷彿聽見輕嵐雲霧得意自己的傑作,只有孤傲在湖中的枯木仍然閃著寒光,對這些突如其來的變化無動於衷。收拾行囊來到東北湖,第一眼就望見鉛色水鶇,紅銹色的尾巴上下擺動,好不自在,鳴聲染遍整個湖心,黑白相襯的小剪尾喜悅跳躍,啾啾不停。東北湖底景致有著多樣的特性,像蠻荒中不為人知的幽湖,充滿了野性。湖邊落葉堆積成厚厚的沃土,一落腳即陷落其中,驚險萬端,鬼湖平均深度為十八米,大湖有些地方超過廿米,小心為妙。

午後三時回到草堂,下起陣陣小雨,在長廊上欲眺望眼前的紅檜林,就得昂首再昂首,方能看的究竟。望著如隱士般的紅檜,有感人生的短暫,雲霧梳理著它的層層細葉,從草堂邊幽幽飄過的煙嵐,是我生火晚炊的輕煙。漸漸遠入林裏沉積擴散。

夜來臨,林中的雲霧彷彿夾帶著月光到處流連徘徊,襯托棵棵大樹的線條,如剪影般。點點閃閃的螢火蟲,忽明忽滅滿夜飛舞。偶而彷彿聽到有人爭執的聲音,有小孩的嘻戲聲,甚至有摩托車的來去聲,回過神來,令人不禁莞爾。

第七天 (九十一年十月四日 星期五)
在草堂席地而眠,入夜後老鼠橫行,不僅吃掉我僅存的半斤花生,三更半夜也不睡,在我身上來回穿梭跨越,無視於我的存在。在身體上穿梭還可以忍受,有時候會跳到我的臉上,也許是想躍過我的頭部,技術欠佳摔到我臉上來,三更迷朦中被吵醒,無可奈何。只好在草堂裏搭起內帳,拉好拉鍊,牠在帳外橫行,我在帳內安睡,互不侵擾。

前天老鼠吃了我生米後,我就開始預留飯菜,牠每天都吃光光,沒想到牠尚嫌不足,昨夜又吃了我的麵茶,令人擔心兩個月的食物會被牠吃掉半個月。剩餘的花生裝進塑膠罐後,毫無損失,我想麵茶可依樣畫葫蘆,就可解決問題。我仍會餵食老鼠,但需以我定的食物為主,免得後半段行程鬧饑荒。

人是貪心的,有了各種食糧,想著若有魚吃該多好,小鬼湖有好多好多的魚,偏偏大鬼湖沒有魚,因為大鬼湖的大池是封閉式的湖泊,含氧量不夠。但東北池流到西北池,西北池流到山花奴奴溪,天天在流動,難道含氧量也不夠嗎?費思量。

小時候我喜歡在海岸岩石堆裏玩耍,那兒充滿了生命,有草螺、海膽、海星、蚵等,但更熱心釣魚。爸爸是漁夫,家裡有的是魚線、魚鉤。同學李亨祥時常領我去釣魚,先去榕樹下挖蚯蚓,那蚯蚓又大又肥。魚鉤都有倒鉤,勾上蚯蚓,用石頭當鉛塊,果然釣到魚。有時海上起風浪,亨祥就會來邀我一同釣魚,因浪大水濁,魚特別多,半天釣了二、三十斤。

那時的馬祖是軍管的年代,軍閥氣息很重,不讓民眾隨意下海垂釣,有時遇到不講理的港口連連長,更不用想下海。除非平常關係攀得很好,拿些魚獲給港口連加菜,下海大概比較容易。

亨祥同學是個啞巴,我們都喜愛塗鴉而成至友,他總是曉得在那塊岩石後衛哨望不見,我們就大膽的在那兒戲水垂釣,每次釣來的魚,不僅夠家人吃,還可以送給鄰居。後來長大赴基隆入學,不復有釣魚的工夫,來去基隆、八斗子、和平島,岸口總有許多人在垂釣,細看他們的魚線、魚鉤都小得看不見,能釣到什麼魚,與在故鄉的記憶完全不同。年齡漸長,以後在書中常常讀到讚詠釣魚詩句,例如什麼『獨釣寒江雪』,什麼『漁樵度此身』,才知道釣魚是件很風雅的事。離開故鄉三十多年,輾轉得知李亨祥仍守著那一片家園,他純樸樂觀的身影,令人難以忘懷。

鬼湖很難得望見藍天,今天天晴的出奇,匆忙帶著畫具、相機往大池去,剛過西北湖,望見一隻猴子趴在湖邊飲水,我在牠身後不易被發現,忽然對面山

坡上發出長長的吠聲,猴子發現我,屁股朝向我,一溜煙往對面山坡奔馳而去。

在大池邊一面作畫,一面試著用無線電與董大哥聯絡,講不上兩分鐘即接觸不良,無法接收。文明的產物是我不慣使用,抑是品質太差?!

一幅作品都尚未完成,由東部翻來重重白雲,瞬間迷朦一切,今天預定繞湖走,只好作罷。接著開始起風,並飄下細雨,未帶雨具,倉促中回到草堂,鬼湖已經籠罩在風雨中。
近日胃口出奇的好,食物消耗量驚人,只好趁雨勢較小時,採摘野菜以減少主食的消耗。夜裏仍試著與潘老師、奇諾、董大哥連絡未果,在草堂長廊下,望著神祕的夜及聽聞飄落不停的雨。

第八天 (九十一年十月五日 星期六)
今天不想走遠,只在大池附近隨便漫步,時而駐足尋找那根枯木上有鉛色水鶇的叫聲;有時仔細寫生,端詳湖上成群來去的雲霧。一隻老鷹在湖上遨翔,那種自信與滿足令人稱羨。太陽時時被雲霧遮掩,偶然露出淡淡的陽光照耀湖心。遙拜山上吹下來的風讓湖面波光潾潾,鉛色水鶇停駐在湖邊枯木枝上,悠閒的梳理羽毛,忽而啾啾引伴紛飛,鉛色水鶇與小剪尾都喜歡成雙飛翔、覓食,從這根枯枝躍上另一根枯枝,交互躍進,有時近身飛翔,撲撲作響。

東部上的雲開始不斷堆積、洶湧,偶而會被擠下湖面。午後一時回到草堂,開始勤練書法。一般人練書法,喜歡從柳公權或歐陽詢入手,其實也無可厚非,但個人認為若想將來有點成績的話,建議還是從顏真卿入手比較好,原因很簡單,看看清代及民國書法較有成就的大家,幾乎都是出自顏體。看清代的何紹基,即以顏體為主轉變成一代大家;劉鏞(劉羅鍋)老煙槍,書法自成一家,是從顏入手;華世奎更不用說,他還原了顏體的真面目。近代代表的人物,如黨國元老譚延闓,對顏體三稿,體會深刻;周鈞亭其代表作品有白鸚鵡賦;還有一位滕川先生,川之先生很少參與藝文活動,過著半隱居式的生活,他的代表作品有『詩品』及『石達開句』。以上三位可算是近代顏體的專家,無人能出其右。

據我了解,現代趙體的代表人物也有三位:一是汪中,另一位戴蘭春,第三位是董開章先生但已經過逝,他將趙體糝和其他字體,產生很美變化的代表人物。草書的代表人物于右任當然是坐第一位,其次有彭鴻、王愷和、謝崇安、滕川、王壯為。漢隸的代表人物,陳其銓是無人能出其右,其次是彭鴻、王愷和、謝崇安。可惜的是,據知王愷和、彭鴻、謝崇安等,近幾年都已仙逝,是書法界很大的損失。當然,王壯為先生的行草,含金石之氣,儼然已另闢蹊徑,稱現代書法大家也當之無愧。另值得一提的是王愷和先生的魏碑功力,現代也無人能出其右。尤其是張黑女碑的臨寫,首屈一指,可做為寫魏碑者很好的參考。

今天上午繞湖探險,雖未走全程,但已令人驚嘆連連,到今天方曉得大湖是一個封閉式的內陸湖。來到一處湖心有一座孤島,可涉水到島上,一棵橫倒湖中的枯木,彷彿是一隻螳螂在水上爬行,趣味橫生;另一處窪地,眾多冷杉倒入水中,似經過戰爭的洗禮一般,骸骨遍野;孤獨一棵入水的冷杉,彷彿是隻大恐龍。

第九天 (九十一年十月六日 星期日)
天未曉,就背著相機去大池,萬里無雲,發現鬼湖景致真美,無以言喻。繞著湖一邊欣賞、瀏覽,一邊攝影,山光湖色,草木欣欣向榮,充滿了自然之美。湖心倒立著一棵乾枯的冷杉,彷彿是一條龍在湖上奔馳,一棵岸邊伸出的枯木,像一隻螳螂欲爬進湖裏。

興高采烈的看著光影與湖水的幻化,感覺那樣虛幻卻又那麼真實。不知覺中底片已超過38張,但為何還是可以一直拍,頃刻間愣得說不出話來,清晨的美景全都泡湯,瞬間光與色彩的對話已不存在。自己竟粗心的連底片沒裝好都不知道,只為了能多拍幾張,當時就沒有多捲過一張以確保。自怨自艾,感覺天崩地裂,彷彿心被瞬間掏空,一切都空蕩蕩的,滿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重新裝好底片,太陽也出來了,以攝影來說,在太陽底下是沒什麼新鮮事。不知拿什麼安慰自己,一直告訴自己沒關係,明天、後天、大後天都會跟今天一樣,充滿了奇蹟。但奇蹟會一直出現嗎?

回到草堂已上午十時,盥洗一番,早午餐一起吃。飯後已亭午,仍不死心,又背起相機往鬼湖大池去,繞著湖邊走希望再遇奇蹟,一切都落空。涉水上湖心的孤島,坐在湖邊悵望湖上的晴空白雲,岸邊的黑岩、蝴蝶頂著山風紛飛,不敵山風,吹散了再來。一隻鉛色水鶇半貼水面嘻戲飛躍,湖上雲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呆坐了一下午,夜漸漸襲來,收拾行囊回草堂。

夜裏喝酒消愁,在軍中就養成晚酌的習慣,也喜歡獨自啜飲。各種酒都喜歡,但不吃加香料的酒,更不喜歡同事的邀飲,亂轟轟,毫無吃酒的興味。但如有二、三好友情投意合,促膝談心,倘添上各人一杯酒在手,話興一定更濃,啜飲三杯,心窗洞開,真情摯語娓娓道來,古人所謂『酒三味』即在於此。不喜歡同事邀飲,是因為每每有人吃醉,胡言亂語,誹謗唾罵,甚至嘔吐打架,違背了吃酒的本意。

「醉翁之意不在酒」這真是善於吃酒的人說的至理名言。父親在世,也喜歡晚酌,但他酒量淺,從不吃醉,醺醺而不醉。馬祖盛產老酒、大麴酒,寒冷的冬夜放薑糖加熱的老酒,是父親的最愛。但他總是適量,我知道父親意不在酒,而是那種氣氛。一天工作完畢,孩子們都回家了,若是這大團圓的晚餐,只有飯沒有酒,則不能延長時間,父親在晚酌中看我們個個漸漸長大、成家、立業。

大妞為我準備了一瓶白蘭地,讓我在鬼湖天天都能吃酒,陶淵明有詩云「試酌百情遠,重觴忽忘天」,在鬼湖的獨酌,三杯下肚便能體會這兩句詩的真味。在草堂吃酒,老鼠從不缺席,搶奪桌上的花生米,看牠紅紅濕潤的酒糟鼻,若能吃一杯,豈不更有興味。聽著草堂外的夜雨,一天的憂愁已盡。

第十天 (九十一年十月七日 星期一)
昨夜酒後書寫日記,老鼠出人意表的竄出,因燈光昏暗,有時只露出精靈般的眼睛會嚇人一跳。大聲吆喝不是嚇走老鼠,而是要自己鎮靜,或許是牠沒吃飯,不勝其擾,只得熄燈就寢,大概剛過夜裏八時。

早上醒來,依舊煙雨不斷,好像馬祖的六月總是煙雨。早餐吃麵,接著獨自品茗,享受難得的一份寧靜。
草堂漏水,但不嚴重。湖上燕子低飛,彷若蜻蜓點水,利用難得的清閒練習書法。學顏體書法,初學者都會挑選『多寶塔』來作範本,感覺字體比較工整,實際是錯誤的,因為『多寶塔』缺乏顏體的精神。

學顏體首先要掌握幾個要領:

•1. 需知顏字形態,是長形且左右鼓出,很像石鼓的形狀。
•2. 趡的筆法是有缺口。
•3. 勾的筆法須如鶴頭一般,即是筆先過頭再回勾出。

故初學者,個人認為最好是從『雙鶴銘』入手。雙鶴銘版本很多,有些被修飾的原味盡失。以『文化藝術圖書公司』出版的版本最好,雖然內容缺「俯仰池亭、飲啄自適、星悟珍護」十二字,但仍是最好的。記得以前在重慶南路購買一本25元。先不管雙鶴銘是否是顏真卿的真跡,至少顏體的精神都在。一般人都認為顏體應該是胖胖肥肥的,實際也是錯誤的觀念。如大家都公認目前顏體留下較好的字碑楷是『麻姑仙壇記』,它可不是肥肥胖胖的而是長長瘦瘦。所以顏體不是一定要寫成肥肥胖胖才是顏體,只要有顏體的精神、特性,知道顏體的藝術形式,就是顏體。
初學十年後,清代華世奎的南皮張氏雙烈女碑,民國周鈞亭的白鸚鵡賦及滕川的詩品,都是很好的參考範本。

午前11時,雨停了,偶而露出天光,想去大湖攝影,或許有好的光彩。匆匆整裝往大湖去,果然雲霧盡去,毫無半點風色,湖中山色倒影清晰,一切都靜悠悠的。偶而湖岸樹葉上積水滴入湖中,造成漣漪,引起一陣騷動,其它幾乎都是靜止的。繞著湖邊走,不自覺的放輕腳步,怕攪亂湖水,終於來到我耿耿於懷的地方,光線、彩度美麗極了,雖然少了些黃金色的光,已經是心滿意足了。不知覺中照去了一卷底片,無論是湖上奔馳的遊龍,或欲衝往湖心的大恐龍,都攝入我的鏡頭。

滿足的坐在湖邊,天氣又開始變了,先是濃霧從山花奴奴溪上湧入,一陣陣去了又來,來了又去,接著飄起雨來。靜靜的坐著悵望對岸若隱若顯的遙拜山,那是我曾經迷途在它懷裡三天的山,雖煙雨迷濛,但它的每個角落都是我熟悉的。它東邊山腳下的遙拜池,也曾兩度踏臨,也曾一度以為它是鬼湖的小湖,這些都不過是去年的事,彷彿都已經很久很久了。
山上層層鐵杉,忽隱忽顯,也曾在山頂上為了能望得更遠,能望到鬼湖而爬上鐵杉,望見鬼湖的大湖。五百公尺不到的距離,居然走了三天都到不了。現在坐著的地方是我那幾天多想踏上的地方,就是偏偏尋不著,真是咫尺天涯。
看看雨是不會停了,遙遠傳來黑熊的吼叫聲,更讓我加緊腳步,彷彿背後有東西跟隨,頻頻回頭,空無一物,只是霧茫茫的一片,幾乎是用跑的回到草堂,想到方纔莫名的緊張起來,令人費解。

已午後三時,匆匆生火炒飯,繼續練我的書法。從山下背毛邊紙上山,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一張毛邊紙寫了60個字方丟棄,在山下一張只寫六個字。我以各種顏色不斷書寫,字體仍可清晰辨識,也就是說山上一本毛邊紙抵山下十本。
夜已降臨,訴說一天的過去,不想點燈,夜雨的夜不斷襲來,坐在漆黑的長廊中,老鼠覓食跌跌撞撞,時時因搶奪食物而撞到我腳板上。小湖邊的樹叢鬼影幢幢,樹冠上有些樹枝彷彿是兩隻爭鬥的怪獸。
森林裡不時飛出明滅不定的螢火蟲,彷彿是不畏風雨的精靈,向我訴說森林中的見聞……,一隻瓢蟲跟著落葉掉進水裏隨風而去,森林裏螞蟻的家進水……,有些飛進長廊,有些又飛回森林。牠們平日風雨時,飛進長廊通行無礙,忽然有隻『巨獸』妨礙進出而覺得奇怪,不時繞著我明滅紛飛,但牠們最喜歡飛到方寸生火的地方。

第十一天 (九十一年十月八日 星期二)
昨夜雨不停的下,森林裏的螢火蟲也不停的紛飛,飛來長廊徘徊又飛回森林,不知是否長廊的雨聲太大而嚇走牠們,長廊頂篷是用塑膠帆布搭蓋的,雨聲特別響。
記得故鄉的石屋上是蓋著紅土瓦片,下雨時聲音特別清脆悅耳。屋簷的滴水入沙灘,滴聲較沉。以前也住過草房,草房的雨水聲是沙沙的聲音,雨大時聲響悶悶的,但屋簷的滴水都跟草堂一樣,噗!噗!水花四濺響個不停,在雨的樂聲中沉睡。
天曉,雲霧迷漫草堂,到處都濕淋淋的。師父在草堂住了十年,被告發違建,林務局六龜派出所一行人浩浩蕩蕩來鬼湖拆了草堂,雖然四面牆只餘一面,仍勉強可抵擋風雨,但師父已不知去向。生火早炊,發現尚有三餐量的麵條又被老鼠啃光光,本以為生麵條牠不會吃,可見今年五月份留在草堂的經濟包麵條應也是被牠們給啃了。老鼠的食量大的驚人,出乎我意料之外。
看著破碎欲墜的草堂,令人想起馬祖的石屋,家徒四壁,每次颱風來襲,父親都緊張萬分,怕綑繫固定的石塊不夠重,每次瓦片被一片片吹走,全家人都縮在一角度過漫長的夜。堅強樂觀的父親隔天又開始爬上爬下,重整石屋。

不久風停了,海上從大陸漂來許多木材,我們又得了數週的材薪。蔚藍的海洋一切恢復平靜,輕浪拍打著岸邊,母親帶著我往海邊敲取海鋼盔、筆架(佛手)、海螺、蚵…,每次都滿載而歸。

山坡上開滿遍地的野菊花,海天堆著片片純白的朵雲,有時塗抹著五顏六色,充滿美麗的海島風光。

今天處處煙雨,足不出戶,另一面從心靈深處藉著驚異的眼神,看著周圍種種的變化世界。小剪尾、鷦鷯都不畏風雨在堂前覓食,牠們都克服了生活的環境快樂的過著。驚異眼神看著自己克服人生的種種苦楚、痛傷,也使自己不易查覺中逐漸成長,也看到了人生灰色的一面。之前父親不願我們小小的心靈承受過多生活的不幸,自己承擔了一切,如今因父親的逝去,突然使我看開了一般。在我的眼底攤開一條永恆深邃的道路,內心不時倏忽洶湧起奇妙的想法。雙親只是淡淡道出從事藝術的辛苦,卻從未阻止我一直走上創作、讀書、旅行、冥想的道路。

今天繼續勤練書法。行書以東晉的羲、獻父子成就最高,書法是中國繪畫藝術的靈魂,一般人沒看清這點。而晉人的玄學思想使晉人精神空前的自由解放,而晉人書法是這種自由精神人格最具體又適當的藝術表現。晉人藉書法表達其空靈的玄學精神及個性主義自我價值。正如歐陽修先生所說「余嘗喜覽魏晉以來筆墨遺跡,而想前人之高至也……,所謂法帖者,其事率皆弔哀疾病,敘睽離,通訊問,施於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或妍或醜,百態橫生,披卷發函,燦然在目,使驟見驚絕,徐而視之,其意態如無窮盡,使後世得之,以為奇玩,能想見其為人也!」
晉人藝術境界造詣之高,不僅是基於他們的意趣超越、深入玄境、尊重個性、生機活潑,最主要是他們『一往有情深』,無論對自然、對哲理、對友誼。王羲之的『蘭亭敘』及集字的『聖教序』仍是行書很好的範本。若尚無能力直接練習『蘭亭敘』可先從『諸河南的大字陰苻經』入手,做為過度。

在煙雨中度過了一天,這廣袤無垠的世界,藝術、冒險一直敲擊著我的心弦。

第十二天 (九十一年十月九日 星期三)
連續三天的風雨,董大哥說要帶朋友來鬼湖,並為我帶補給品,但連絡途中無線電接觸不良,一直無法再確認,情形如何不得知,預計等到十五日,若見不著他們,我得繼續往後月餘的行程,不然食物將成問題。現在每天餵食老鼠,因而食物損失較少。

今天草堂前,飛來了好多訪客,有洋燕、鉛色水鶇、小剪尾,好不熱鬧,在屋傍小澗吱吱喳喳,忽而飛起穿梭叢林,忽而停駐竊竊私語;有時呼朋引伴悠遊湖面,三不五時就飛回小澗鳴唱一番,給深沉霪雨的天氣帶來一絲朝氣。

天氣越來越冷,衣服也越添越厚,仍敵不過寒意,乾脆點燈驅寒,暖和多了。繼續練習書法,書寫『蘭亭敘』,蘭亭敘的真跡目前尚未重現人間。從明、清開始,有識之士都以馮承素本及神龍半印本為主要練習對象。蘭亭敘有一百多種,眾說紛云,個人認為以馮承素本為最好。多年以前,敦煌藝術公司即以馮承素本為主,出了一本王羲之蘭亭敘,十六開紙本大小。不論是原尺寸或放大字跡,都非常精彩,我曾一口氣買了數本,十多年臨摹閱讀都已破爛缺頁,甚為可惜。蘭亭敘不只是字好,內容也充滿了晉代的玄學思想,及對自然的一往情深「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纇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

又如「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由今之視昔……」等,充滿了個人自我價值的肯定,及對自然的一往深情,令人感動。

第十三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日 星期四)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母親的受難日,讓我回憶孩提的時候,母親會煮一個蛋,告訴我生我時的種種。那種蛋的味道,淡淡甜甜的一直留在我的記憶裏。父親若沒有出海,也會拿著洗臉盆連袂去海岸,找岸邊的水窪,把水掏空,裏面有貴魚、章魚、白鱗魚,我每次都是既驚訝又高興,有時高興得把新買來的臉盆都搖到海裏去,被高高的海浪越捲越遠,父親的呵呵聲令人印象深刻。身後鹹澀的海風吹彿,海浪不停拍打褐黃色的海岸,激起的浪花閃著青寒的光。看那海上飄浮的漁船,在在都引發我浪跡天涯的衝動,向遠方疾駛而去的風帆,逐漸渺小以至消失於水平線處的船,是我童年最美麗的憧憬,嚮往那飄泊的美麗與莊嚴。

多年來一直沉思放下工作,不,乾脆說我是不是該放棄人生。無法與城市的人相處,爾虞我詐、虛情假意,那些文人藝術家的厚顏無恥,睜著眼睛說假話,並不遜於搞政治的人。我仔細回顧這半輩子,我從來沒有過歷時如此長的時間,孤獨長久的反省,左思右想的結果,結論是像我這樣的人生,即使捨棄也沒有什麼值得挽惜。正興起這些念頭,已經淡忘的往事又鮮明浮現眼前,母親在北投軍醫院裏以玻璃絲襪了結一生,我感到驚愕。在海島的壁山上得到消息,號啕大哭也覺得羞愧,我目睹一個健康美麗善良的生命逐步消逝,也曾有過自我了斷的念頭,想想小小年紀就要失怙的堯兒而作罷。母親的死是安詳、沉靜莊嚴的,死神給予母親神聖莊嚴的氣質。有時死神擺出嚴峻的表情令人生厭,死神應該是我們親切的祖宗,死神他知道應該來造訪的時間,我完全信賴他,隨時等待他的光臨。憂鬱並沒有剝奪我的價值與尊嚴,它使我更趨於成熟茁壯。今天是開國的日子,依舊風雨,無意間發現無線電又能通話,迅速爬上制高點與潘老師聯絡上,得知董大哥與賴平福等五位友人已連袂上山,接近檜木營地。

回到草堂整理一番,上山採摘野菜,悵望森林的深處,感覺有無數閃爍的綠眼瞪著我,那深邃如精靈般的眼神,彷彿幽怨哀愁,我沒有訴說它們千古的美麗與憂愁,眼下一望無邊的森林,強風吹過如波濤般的森林,我感覺到那永恆不變的東西,彷彿帶著深沉的雷鳴,驚起我不曾甦醒的靈魂,我內心已和不斷襲來的森濤結上永恆的友誼。

回到草堂清洗野菜,準備明天下山去接五位純樸的山友。

第十四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一日 星期五)
五位朋友從台東經高雄茂林,進入多納林道欲來鬼湖,董大哥及賴平福並為我帶來部份補給品,結果他們之中有平日較少登山者,耽誤了行程,走了一天,只從登山口走到檜木營地,且有人腿部受傷,因而只有董大哥及賴平福繼續前行。

我早早起床燉了一鍋肉,又去採摘部份野菜,煮好乾飯,匆匆背起行囊往多納,預備去迎接他倆。越往山下走天氣越晴朗,藍藍的天朵朵飄浮的雲,越走心情越輕鬆,已好長一段時間沒見到藍天。與潘老師沿途聯絡清晰,並得知他們直至深夜才抵達檜木營地,個個都累得人仰馬翻,早上也爬不起來,直至亭午,平福及董大哥方從檜木營地出發往雨谷亭。我一路遊山玩水,左顧右盼,一直以為會在半路上與他們相遇,結果我抵雨谷亭,他們才從檜木營地出發。陽光忽隱忽現,在靜靜出奇的雨谷亭小睡片刻,望著綠油油的森林層層叢叢,陽光如黃金般灑落一地,蟬聲從未間斷,等到午後三時方見他倆疲憊的身影。十多天來的第一批訪客,高興得真想擁抱他們。動手煮麵,有肉有魚並有水果、花生。很長的時間都是吃綜合維他命過日子,動手剝一顆柳丁解饞,澀澀的皮汁飛濺滿臉;甘甜的肉汁嚼的滿嘴津香。豬肉麵加上蔥花真是美味,還有香菇的味道,從容愉快的吃了一頓。結果午後四時才又出發,天色已明顯昏暗,陣陣雲霧已開始飄在高高的崚線上,我們走的小徑仍很明顯,森林的深處充滿著神祕的眼神,處處紅檜矗立。平福兄覺得賞心悅目,不斷的拍照,到處都是綠色的湧動,不知覺中經過了深澗流水,來到了肩狀鞍部營地,已經接近鬼湖,但天色也黑了。黑越越的,心裡漸趨緊張,來到一處溪流,不約而同的放下行囊,幽幽的望著銀色般的流水,不知休息多久,然後爬上陡坡,已經聽到山花奴奴溪嘩啦啦的溪聲。天色已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全賴昏暗頭燈的照明。董大哥忽然望著深林大叫「看啊!遍地螢火。哇喔!好多的螢火蟲」,明滅飄浮三三兩兩,彷彿訴說有神祕客的來臨,傾巢而出,明滅在深澗的山坡上、深邃的森林裏,我們彷彿走在銀河系的邊際,星星都從我們身旁擦身而過。密密的螢火蟲彷彿是天上的銀河,流蕩在我們的身邊,觸手可及的銀河星星,心靈充滿了神祕的喜悅,美麗極了,這一幕幕的銀河之旅令人不想離去。

遇到塌陷區努力的攀爬,安全的離開惡地,逐漸走上坦途但也精疲力盡。氣溫下降,今夜勢必得趕回草堂。休息的次數越來越多,約夜八時方到達草堂。發現桌上書籍、爐具、營燈灑落一地,燈罩也破了,令人生氣,這些老鼠欺人太甚,今天忙著沒時間餵食,牠們就搞破壞,恨歸恨仍找些飯菜先餵食牠們。我並迅速生火熱菜,大哥已累得在營火旁睡著了,平福兄則跑到草堂邊的小澗清洗一番,連連不斷吶喊以驅趕寒意。飯後已不知幾時,品茶後他倆已呼呼大睡,我仍回想著最後一段路程;終於看到師父整理並取名的智慧橋、歡喜坡,走在如銀河般的森林裏,適意極了。

第十五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二日 星期六)
昨夜回到草堂,煙雨不斷,大家都累得人仰馬翻,一夜無語,欲想與朋友對酌夜下,全都沉沉睡去。凌晨四時我即醒來,朋友風塵僕僕來到鬼湖,帶來家的消息及溫馨的友誼,興奮的無法入眠,起身拌麵粉做蔥油餅、煮粥。清晨五時左右,他們都被我劈材的聲音吵醒。吃完早餐,在風雨迷濛中帶著他們繞大湖,我們都相信上蒼是眷戀我們的,總會帶給我們許多的奇蹟。當繞半圈來到水中的孤島上,煙霧盡去,整個大湖明亮的呈現眼前,他們驚呼連連,董大哥看到鉛色水鶇,大聲呼叫「那美麗的水鳥」要我們注意看牠的飛躍,貼著水面飛行的姿態,優雅極了;踏上孤島見一隻小鷹陳屍岸邊也引起我們一陣談論。怕雲霧又起,為把握瞬間好景致,迅速取景連拍,照了一半,才發現剛換裝新底片時未將底片曝光度調回正常狀態,有時我就是很粗心。回程,接著馬上變天,從遙拜山倏忽而下的雲霧,在湖面上幻化奔馳,他們對這美麗的一幕讚歎不已。我也帶他們去看那彷彿在水面奔馳的龍、大恐龍、竹節蟲,他們都嘖嘖稱奇。

回到草堂已近亭午,他們須趕下山,在檜木營地尚有三位友人在等待他們歸來,我也不便久留他們,免得又得摸黑下山。燒了熱水沖咖啡,再煎兩塊蔥油餅,依依不捨目送他們離去。他們都是我難忘的朋友,一碧的青山迎著他們下山,我又回到幽深的檜木林下的草堂,獨自高臥。多年來,積慮的憂愁逐漸洗滌,淡淡的離愁又襲上心頭,想念家人、大妞誠摯的愛,不只引領著我,堯兒也找到很好的導師,亦師亦母使他逐漸成長,從他的談吐知道他已建立自己的思想,文學欣賞的能力,明辨是非,知道金錢不是萬能的。

我竟然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兒子的轉變,希望李玲、李岳我也能看著他們成長、學習、進步。這一片寧靜美麗的森林,多希望森林外那跳躍高飛的鳥兒,能為我傳達我對他們的懷念。那一片純潔無瑕的白雲,就是我深懷無限的情意,它會飄泊到大妞身邊圍繞著她,讓她愉快的在城市裡快樂教學、安全返家。這兒的風、空氣彷彿都傳達著家人無限情意,我飛躍在愛的森林裏。

已午後三時,我相信大哥、平福兄都已過雨谷亭,我不希望他們摸黑趕路,畢竟這兒的道路都是崎嶇不平,充滿著許多不確定,希望一路上的菘蘿蔓拂著他們的行程,蒼蒼翠綠的森林一路陪伴著他們安全返家。

山羌又不斷的狂吠,小澗那雙山羊的小腿一定又是獵人的傑作?令人心寒,怪不得十多天來,少有山羊在湖邊散步、飲水。

天又逐漸暗下來,我仍飲著不及與朋友分享的美酒,悵望湖面,聆聽長歌的松風。

第十六天 (九十一年十月十三日 星期日)
以行程來算,董大哥、平福兄應該已經走出多納回到溫暖的台東,感謝他們為我帶來水果、茶、糧食。昨夜凌晨醒來,想看看山巒、森林、樹木在深夜裏的模樣,披衣走進森林裏。草堂前的紅檜正迎著夜風,巍然屹立,森林裏的樹木朦朦朧朧,淡淡的雲輕拂著夜色,在城市裡如何能見到這般的夜,我投身在森羅萬象的自然裏,聆聽大地心臟的跳動,過往成天為生活的瑣事爭逐推擠,回想起來覺得好笑。

在城市裡生活的朋友,在城鎮的近郊每天都有盛開的花朵,幽澗裏的流水瀑布,但你們都忽略了。諸位都瞭解國內外的大事,對文學音樂美術都能朗朗上口耳熟能詳,都能發表一番議論。但是對鐵道沿途的茂密森林、孤村落日、小橋流水,卻不甚了了。我覺得對自然的忽略是人類的愚蠢,這一番山川、風雲是宇宙天地千萬年的孕育,方有今天的美景。陽光、空氣、水是我們最珍貴的資產,生活在自然的天地間,所有的動物都有牠的公民權,我們為什麼要去獵殺殘害我們的兄弟鄰居,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骸。

清晨醒來,未見陽光,披著雨衣仍想去大湖探密,每次去大湖都未走完全程。煙雲蒞臨淒迷一片,更添鬼湖的神祕,繞到從未踏臨的彼岸,處處都有山羊、野豬等的腳印及排遺,代表著這兒的動物仍欣欣向榮。多處鐵杉倒入水中,造就許多美景,有些地方水深過腰,緊張萬分,有時越涉越深,有時越涉越淺。來到一處較為平坦的湖岸,到處都是大鳥的羽毛,彷彿是弱肉強食的戰場。到處充滿著蠻荒的氣息,卻又倘佯著迷人的景致。湖岸點綴著巨大的鐵杉,或深入湖中,或立在湖面,若蜻蜓點水。整株倒入湖底的鐵杉,彷彿是水中的怪獸。湖上迷濛一片,彷彿水中的鬼怪衝出湖面,如夢幻般的心靈,使自己不禁加快腳步。有些湖岸突出岬角,有些湖岸如月牙般伸入叢林,一枝孤零零的青綠蜻蜓在湖邊的枯木中穿梭飛行。亭午回到草堂,帶回數個水蛭,吸附腳背不肯放鬆。

飯後靜坐長廊下,吞飲自然山川風雲。傍晚時分,森林由翠綠漸漸轉換暗綠,黃昏露臉的陽光,讓暗綠披上一層金色,鳥兒匆忙歸巢,有成雙成群,有孤獨的飛躍,逐漸的暗了下來,堂前高高的紅檜仍巍然屹立,月兒彷彿成了樹梢的燈籠,淡淡的雲,迷濛的月色,仍染遍了山巒與森林。

今天是假日,李堯、玲、岳不知在忙碌什麼,爸爸很想念你們。李玲喜歡稱李岳為木子丘山,我覺得蠻有意思。

老鼠又開始橫行,鬼湖的老鼠可說是一無是處,自負自大,忘恩負義,食量又大的驚人,真不知要如何打發牠們,餵食十多天,從沒給我好臉色看,還損壞我的營燈罩,但看牠們狡黠的眼神、愉快的橫衝直撞,又覺得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