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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博拉斯橫斷

九十一年八月廿七日 星期二
昨天夜裡還在台中老虎城與董大哥、大妞及小朋友們一起吃印度阿三的咖哩飯、涼粉、餡餅,今天已經在八通關古道上與雲瀑青山為伍。正回憶昨天飯後還驅車去朝 貴路上的『瓊恩咖啡』館秉燭夜談,拿著地圖爭執自己的意見,店家告訴我們太大聲了吵到其他客人。回到小妹家打地舖已近午夜。

清晨大妞伶俐迅速的動作,太陽尚未露臉,車子已在中彰快速道路上奔馳,董大哥仍睡眼惺忪。他昨天上午九時從台東坐火車循南迴抵高雄,再坐國光號抵台中會合已經累了一天。車子離開快速道路,經台14線、台14丁再接台3線,到南投後,經名間接台16線往水里方向飛馳而去。

因部份需冷凍食品遺留在小妹家冰箱,只好在水里的24小時超市補充物品,又多買了香吉士、洋蔥、起士,續行台16線接上新中橫21號道往東埔逶迤而去。已經是上班工作的時間,信義鄉塵土飛揚,921的創傷尚未平復,山陵處處白了頭 ,巉岩裸露,危危不安,經豐丘明隧道方看到建設復原的成果。沿途見到埋在土礫裏的民房,令人不勝唏噓,見證造物者的無情。

感受夏日豔陽的熱度已達東埔溫泉,匆匆整備與董大哥建明連袂走向父子斷崖,看大妞離去的身影又悵然若失,總覺得少了甚麼。途中遇一日遊的旅客頻頻詢問八通關的種種……。

在雲龍瀑布前遇華視正拍攝地方產業節目,我們還充當臨時演員。陳有蘭溪上漸漸堆積起濃霧,生氣迴旋,活躍山林處處湧動,傳達著活躍的生命。彌猴狂吠不止,已逐漸脫離塵囂,淡淡的草香撲鼻而來,湧動的霧不停的流竄幻化,隆隆的流水、沙沙的森濤像音樂般奔流心底。

古道上雜草叢生,陽光隱去,距離觀高坪尚有三公里。不知覺迅速的尋找營地,在一處平緩的古道上舉帳炊煙。昨天從中視氣象新聞得知露莎颱風往台灣方向,週三後會影響天氣,大哥不時詢問颱風情形,更添緊張氣氛。

這次馬博拉斯橫斷本預走郡大林道,因後段嚴重坍落,須改走八通關越林道,因而從東埔入山,東部需穿過廢棄多時的中平林道。林道目前四輪傳動車可抵13.8公里處,全程幾乎徒步近百里。

第二天 (九十一年八月廿八日 星期三)
昨天走了11公里左右,天氣漸涼充塞著寒意,精疲力竭在古道上宿營,生火驅除寒意,夜裡一覺天明。晨曦點染對關山,起身整理裝備,匆匆往觀高坪迤邐而去,望見金門峒大斷崖,在晨曦中展現雄偉的氣勢。在觀高坪遇見12勇士大縱走的補給隊伍,禮貌寒喧匆匆道別。

陽光的熱力消失在森林裡,八通關大草原遇陳姓夫婦來此處欣賞法國菊,他們的閒情令人羨慕,又遇紐西蘭青年要登玉山,看他裝備不足以攀上玉山,比手畫腳勸他回東埔,道別山友往八通關山登山口走去。董大哥在登山口依著百年的古松下,悵望無止盡的上坡「經八通關山一定要往上走嗎?不能橫著上去嗎?」「不行」,猶豫徘徊片刻,最後決定往上走。一路都是松林、馬尾松、華山松、二葉松,應有盡有,美不勝收,陡昇近400公尺,清風徐徐,枯木佇立山陵,偃仰有致,沉默不語,我深深被它的形態吸引。只因望見了久違的玉山,董大哥沉鬱憂愁的情緒也一掃而空,東峰、南峰相疊成宏偉的玉山山脈,東小南山、鹿山歷歷在目,不禁高呼,快樂無比,不知覺中走上八通關山森林三角點,海拔三千三百三十五公尺,百岳中排行37座。向東眺望,大水窟山、秀姑巒山及南三段均一覽無遺,郡大林道如蟒蛇般盤據山林;向南遠眺無意間望見關山,頓時想起失落關山的好友石鳳歧,不禁嚎啕大哭,情緒久不能平復。下行半途見野豬拱地的零亂山徑,野豬跑上三千公尺以上的山,不曉得該憂還是喜。在夕陽的餘暉中回到登山口,帶上頭燈走向巴奈依克山屋,悵望黑越越的山林,彷彿不時與好友對話,別來是否無恙?是否有找到說古鑒今的知己。

第三天 (九十一年八月年廿九日 星期四)
昨夜摸黑走到巴奈依克山屋,濕氣很重,在破舊的山屋裏搭起內帳以防夜裡黃鼠狼突襲,果不其然早晨醒來鍋蓋上全是黃鼠狼的腳印。因為早作防患因而沒有損失,早餐時見東海登山社男男女女魚貫而過,頻頻寒喧。

不久與董大哥整備走向秀姑巒山,輕嵐飄散,陽光射入林中幻化一道道的光芒。一座座山陵線上站立筆直的松樹,樹根曾被火紋身過,仍屹立不搖欣欣向榮,令人稱奇,棵棵抖擻挺立的松林,彷彿是亙古的精靈守護著這片山林。深澗裏閃閃爍爍的流水伴和著若笛聲般的鳥鳴,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抵達中央金礦山屋,山屋建在山澗裏,四周環繞著高山,藍綠、深綠、墨綠融成沉重的景緻,眺望秀姑巒山高高在上,黑色的巉岩令人心情沉重起來,此去一路陡坡,當然若與3026高地到關山的陡坡來比,今天的路好多了。沿途松樹、雲杉、冷杉糾結複雜的盤根護住了土壤,飄落滿地的松針,令人不禁想躺在上面。越來越高,越來越陡,玉山北峰、北北峰、主峰、東峰、南峰只不見南玉山與小南山,清清嵐嵐的風光使我們不想繼續前行。微風浮起朵朵白雲,飄蕩在群山之間,黑色的巉岩、如黛的青山、竄昇的山嵐,頻頻呢喃幻化成眼前的美景。已休息片刻,老董仍在踽踽獨行,要他努力加餐飯總是不聽,結果現世報。亭午已經走到白洋金礦山屋,洗好澡,衣服一線曝曬,日光浴時餘,方見老董現身大嚷肚子餓,令人啼笑皆非。

多年來一直想住在白洋金礦山屋,只因那一線的玉山山脈與大水窟一線的黑色巉岩。夜裡由電台得知颱風露莎往韓國去了,外圍環流影響中北部山區,我們走的路線首當其衝。

第四天 (九十一年八月卅日 星期五)
昨天亭午即抵達白洋金礦山屋,中央山脈上的山屋,白洋山屋是我的最愛,屋旁的一泓清流源源不斷,池邊的一個岩洞訴說淘金歲月的浪漫,山屋寬敞優雅,時時飄臨的白雲,梳理處處橫生的扁柏,幻化出虛無飄渺的景致,山凹裏疊疊幢幢的積雲粧扮玉山巍峨的山容。

一夜無語,山羊不時的咩咩伴和著蕭蕭風聲,是夜裏最美麗悅耳的聲響。與董大哥說好凌晨四時早炊,五時卅分出發,結果大哥起不來,只好自己動手炒飯、綠豆湯,喚醒大哥吃早餐,出發已近午前八時,無可奈何。走上秀姑坪,蒼蒼漠漠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已經變天,陽光在山腳下,烏雲佔領山頭。馬博拉斯橫斷缺水,須從白洋金礦山屋負水,大哥背了5公升叫苦連天,寡人需負12公升不敢有一言。若走盆駒山,即有水源,可減半負重,大哥猶豫不定,只得做不去盆駒山的打算,因而須大量負水上山,離開秀姑坪往秀姑巒山前進。處處巉岩,黑綠、墨綠與烏雲連成一片,大水窟山、八通關古道在眼前若隱若現,彷彿一切都不是那麼真實,走過猙獰的山凹上秀馬山屋,已廢棄破損不堪使用。下重裝,橫上秀姑巒山,它是中央山脈的最高峰,海拔三千八百零五公尺,二等三角點,編號1681已模糊不清,在百岳中排名第六,實至名歸。風已漸漸增強,已過亭午,不想久留,匆匆下秀馬山屋完成第三次登臨。四周迷濛一片,心情也逐漸緊張,考慮是否就在秀馬營地過夜,商量結果直奔馬博拉斯前沿營地。天黑方抵達,沿路玉山刺柏崢嶸,蕭蕭寒風不斷咆哮,仍按下心走過馬博斷崖,小徑旁伴和著玉山懸枸子,最後一段一路上行一公里多,累得人仰馬翻,董大哥都說不出話來,但終於完成今天的路程。夜裏電台新聞得知露莎在韓國登陸造成多人死亡,感慨係之,在山裏的我們已解除露莎的威脅,放心繼續前進。

第五天 (九十一年八月卅一日 星期六)
昨天走到馬博拉斯營地,一路上坡加上風雨參與盛會,苦不堪言,四周蕭聲參和著巉岩,與董大哥低頭不語,沉默寂靜往上行,天黑抵營地,精疲力竭,董大哥生營火不著,只好以瓦斯爐烹煮麵餐,夜裏不好入眠,睡睡醒醒。凌晨四時即起來早炊,天光乍現,竟然是好天氣,陽光露臉,我們已經在馬博拉斯山頂上,並與高雄潘老師連絡。

馬博拉斯山,海拔三千七百六十五公尺,三角點上刻個美麗小篆的『山』字,沒有編號,中央山脈主脊在義西請馬至山以南低迴約10公里後,整個主脊彷彿補償似的地壘山塊突聳拔高數百公尺,成就了中央山脈最氣勢恢宏、磅礡宏偉的一段,也造就了雄壯瑰麗的馬博拉斯橫貫山脊。岳界遂以橫斷中的最高峰馬博拉斯為代表,以及東西走勢的山陵稱馬博拉斯橫斷。道別馬博拉斯下行,時餘即見烏拉孟斷崖驚心動魄,步步為營小心通過,氣勢恢宏的大自然,令人敬畏心悸。漸漸脫離馬博拉斯山,經馬利亞文路山主峰,過馬利亞文路山東峰又遇斷崖,沉吟片刻,續行,抵馬利加南山前3396高地,疲困難行,就地宿營。

在地形學上,馬博拉斯山到馬利加南山東峰的平頂山陵是屬於最高隆起準平原面,受河川向源侵蝕後的平坦陵,高度在三千三百公尺到三千五百公尺之間,馬博拉斯山、馬利加南山應是蝕餘的殘丘狀山峰;馬博拉斯山西陵、盆駒山南峰附近為肩狀平坦陵;盆駒山中峰、盆駒山等則以山麓階地形依序緩降到郡大溪與哈伊拉羅溪的合匯處;馬西山、布干山與喀西帕南山應是標準的最高隆起準平原之平坦面;馬布谷、太平谷是準平原面下的高山平面的老年期地形面。這裏河川的向源侵蝕已進入老年期,一溪清流緩緩潺潺造成美麗的高山平谷。

第六天 (九十一年九月一日 星期日)
昨天本想走到馬利加南山,後來發現是天方夜譚,只好在馬利家加南山前的一個3369高地緊急宿營,這兩天在午後四、五時都會有雷陣雨,約十來分鐘的陣雨,就被淋成落湯雞。一夜無雨、無語,兩人都一覺天明,太累了。從漢聲電台得知露莎沒有影響台灣。

早餐,麵食,董大哥提供米粒般大小的辣椒,竟然辣得我滿口要噴火,但實在是又香又辣,也使我想起20多年前一位女作家曾焰寫的一篇文章『斷魂辣』,她說「民國40年左右,逃難入滇緬地區,一日阿卡族人兜售野菜辣椒,想起先生『楊林』愛吃辣,便向阿卡族人買了二顆,並搗碎加香油、醬油。先生工作完畢回家,發現有辣椒醬,高興莫名,拿起饅頭沾著吃,只見他滿臉通紅,接著就衝到門口水缸,把頭埋在水裏,拼命灌水。發現這種辣椒不能吃,倒了可惜,就把它倒給鄰家阿卡族人養的五、六隻山豬吃,沒想到只見豬隻一陣喧嚷,全都倒地,鄰人聞聲出門查看,發現豬隻全死,嚎啕大哭,最後我於心不忍,只好向鄰人坦承,豬隻是我無意間害死的。詢問原因,我將原委訴說一回,鄰人竟大聲狂笑,要我去提水,最後把豬隻全都灌醒,原來豬隻被辣昏了」。

陽光熱呼呼照在臉上,我們才負起重裝沿前崩岩爬上馬利加南山。望了兩天總算爬上來了,一個森林三角點用石塊製作,並刻了一個美麗的『山』篆體字,應該與馬博拉斯山上那一個三角點同出一名巧匠之手。

馬利加南山視野遼闊,八通關古道歷歷在目,紅葉山、三叉山、關山、新康山、南三段,真是美麗的地方。山腳下的白白雲兒開始堆積,塔比拉斷崖令人心悸,但和熙的陽光,鮮綠的箭竹,鋪陳眼前與斷崖崩壁相映成趣,和緩與危險、優雅與猙獰,竟會和諧的在同一情境裏。匆匆往馬利加南東峰營地走去,缺水,急著去東峰前緣尋找水源。過碎石坡,氣喘如牛,亭午抵東峰營地。沉默的坐在營地上,誰也沒有動作,時餘相互開懷大笑,實在累透了。我迅速紮營,怕山區午後雷陣雨,開始往哈伊拉羅溪支流下切取水,不時身邊傳來水鹿嘎嘎的示警聲,悠悠飄盪在谷底,支流零亂深邃,時而平緩,時而陡峭,經過一段潮濕的河床仍不見水源,繼續下行,在堆積如山的枯木雜草下發現甘甜冷冽的水源,不禁自我歡呼,此水得之不易,回程並取得高山青草茶原料。樹身長滿刺,果實如紅豆般大小,醇甜可口,削皮內部呈黃色,像藤黃的黃。回到營地大哥已升好營火,我接手煮青草茶及綠豆湯,真是幸福的一天。約午後五時,再次下溪谷取水,大哥他老人家已經累得酣聲四起,進入甜蜜夢鄉。不曉得他老人家想的是什麼,只要跟董大哥談到山,他即眉飛色舞,渾然忘了還有他人的存在,在這社會能找到像這樣樸直的朋友,真難喔!

第七天 (九十一年九月二日 星期一)
走了第六天了,這一片美麗的山川景色,我賞玩它的色相、秩序、節奏、和諧,也藉以窺見我自己心靈的反映。眼前的實境化成心底的虛境,山川形象幻化成創作的象徵,一切的美都來自心靈反應,沒有心靈的投射一切都是空的。記得瑞士思想家愛米爾(Amior)說「一片自然風景是一個心靈的境界」,心有戚戚焉。昨夜喝足了水,使自己數度起身欣賞月夜美景『明河有影微雲外;清露無聲萬古中』,見啃食箭竹的水鹿嘎嘎的叫個不停。

晨醒來,發現帳篷上結滿了霜,放在帳外的水也都結冰。等好久陽光乍現營地,方起身走向馬利加南山東峰,董大哥也逐漸適應了高山氣候,順利的爬過塔比拉斷崖,大哥高興的以無線電與朋友連絡,分享喜悅。天氣變陰,匆匆趕路,亭午在一個高地的叢林裏野炊,遠山被雲霧遮掩,野炊的山頭成了孤島。片刻,續行稜線,雲霧攏上身來,又下起急雨,全身濕淋淋的,可憐的大哥已經很久沒有受這折難。猶豫是否就地紮營,後來發現既然已經濕透,乾脆趕到目地馬布谷。山嵐雲霧,細雨不斷,雨水洗滌山色一片翠綠。一路刺柏擋道,清松、冷杉可愛多了,終於爬上3296高地,此去往馬布谷將一路下坡,在迷濛微雨中抵馬布谷。這幾天來董大哥一直埋怨未見著動物,我拍大哥肩膀「您看,好大的水鹿」,一隻長角水鹿帶著兩隻母鹿及一隻小鹿,在草地上啃食嫩綠的箭竹,大哥驚愕莫名「啊!我看到水鹿」,其實大哥二十多年都在林班工作,見過種種動物,曾說「67年在中平林道工作,時常見布農族獵殺猴子等動物,一次看見母猴子被獵殺,即生下未足月的小猴子,布農族把整隻未足月小猴子煮成一碗湯進食,手足具在,他們說猴肉好吃」,令人不忍觸聞,後天我們將走過中平林道,大哥可以好好回憶過往。

黑夜降臨,我們已舉帳炊煙,已經忘了今天是星期幾,大哥在帳外用無線電與朋友連絡,水鹿嘎嘎抗議聲不絕於耳。

第八天 (九十一年九月三日 星期二)
昨天傍晚抵馬布谷,谷地曲折,充滿野趣,視線良好見四隻水鹿悠遊谷地嘻戲、覓食,見我們到來蒼惶而去。放下重裝,董大哥巡視谷地,見一塊零亂的草地上有一隻折斷的鹿角,回到營地即告訴我有水鹿鬥毆,並折斷一隻角,而且異想天開說「明天也許我們會得到一隻水鹿而且吃不完」。

谷地與山嵐對話,山嵐沉在谷地不願離去,美麗極了。眼鏡壞了,只好寫大事。昨夜談天說地,很晚入睡,今天太陽曬到營地方起床,約午前八時五0分出發,約十分鐘即發現一隻老水鹿肚子被戳一個洞,倒斃在乾河床,令人驚愕莫名,董大哥心想事成,有鹿肉可吃。他本想留在原地好好大啖一場,又想早些回去,我卻想割下大鹿角以茲紀念,結果是割下鹿角也割下部份鹿肉。水鹿的鬥毆事件似乎是昨天才發生,因為鹿肉仍很新鮮。中午走到斜坡上,經不起鹿肉的誘惑,開始煮鹿肉,誰知大哥將湯煮得比海水還鹹,浪費兩公升的水,只能吃鹿肉。

續行馬西山,已午後二時,耽誤了許多行程,一路急行,穿越箭竹林,全身濕透仍不為意,繼續前進。夕陽西下,起了濃霧,趕不到太平谷,天黑又迷了路,找到一處乾河床緊急宿營,我下溪谷取水,夜11時方回營地,可把董大哥嚇壞了。夜寧靜而幽美,在軍中時常夜行軍演習,在野外餐風露宿,永遠不會忘記那種美麗的感覺,今天真是驚奇又美麗的一天。

第九天 (九十一年九月四日 星期三)
昨天為了趕路陷在叢林裏進退不得,只好放下重裝,董大哥留守,我負責尋找營地,卅分鐘後在山凹的一處乾河床找到宿營地,高興莫名,循聲找回原地,下河床宿營。昨天中午為貪口慾浪費了二公升的水,以致現在無水野炊,搭好帳篷,要大哥先換掉濕衣服休息,我前往取水,一路下行,離開營地約兩百公尺就已經無法辨識南北,立即著手作記號,在芒草叢中一路把芒草打結,抵河床就開始疊石塊,沿河道下切,到處碎石、坑洞,高低落差大,爬上爬下,有時河道狹窄,僅可容身側行,時而河床寬廣難辨東西,在這樣漆黑夜裏的荒山野地中走了數小時,時時彷彿聽到水聲,心中暗喜「得救了」,結果是涓細得不能再細的小水流,抱著失望的心情繼續下行。經過了數個支流,汗流夾背,來到一處平坦的谷地,見一泓源源不斷的清流,好似久違的朋友,竟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先趴在水邊牛飲直至脹了肚皮才歇口,然後裝滿16公升左右的水,踏上歸途。心情愉快的幾乎想吹口哨,漸漸發現取水處竟是我們要去的太平谷,真是諷刺。一邊沉思一邊上行,回過神來竟走到一處似乎陌生的支流,四處探望也尋不著自己所作的記號,此起彼落的鳴聲,增添神祕緊張的氣氛,一刻也不願停留迅速退回,半小時後才發現熟悉的標誌,導回正途,原來走岔到另一個河床,不敢再胡思亂想,仔細尋找導引歸途的記號,回到第一個打結的芒草,正高興快到「家」了,卻無法尋到營地,高聲呼喊董大哥想辨聲返營,老董卻毫無反應,明明距離數百公尺就是尋不著,只好以芒草邊緣為基準,往數個方向試行,走數百公尺不對再退回原地,換個方向再重來,第三次試走方回到營地,看到營地營燈亮光,覺得甜蜜又溫暖,全身濕透也分不清是淚還是水。

回到營地已午夜,大哥生火烤衣物,我也把鹿頭肉烤熟剝掉以減輕重量,誰知睡著了,把鹿下巴燒焦了,懊惱不已。
昨夜微雨,今晨晴朗,曬衣物,以GPS定位找出現在位置,然後一路下溪床,循著昨天取水的路跡回到太平谷,野生動物處處可見,野豬最多,發現一隻野豬橫越溪床,我拔腿就追,一路狂奔,發現根本不是野豬對手,只聽得嚎嚎兩聲,不見蹤跡,被董大哥嘲諷一番。來到太平谷地,面積數百頃,好一個世外桃源。天氣漸壞,濃霧升起,不辨東西,抓不準走到谷頂的方向,最後邊走邊調整才走出太平谷。但地形更顯零亂,橫木、枯木比比皆是,董大哥歸心似箭,離開家已第九天,他是個戀家的好男人。

黃昏走到中平林道,中平林道全長45公里,為了明天能走出林道,今天須儘量向前推進。天已昏暗,大哥以GPS定位,問我「已走到哪裏?」明知是在35K發電機遺跡附近,我故意說已在玉林橋,反正橋在幾百年前就被沖走,死無對證,大哥很高興就地宿營。心想謊稱推近十公里,明天可有得走了,特別叮嚀大哥明天須早起,約晨四時我會先起床早炊,他也得提早準備。大哥疑慮「何須如此早起?」,如他發現我竟虛報推進十公里,定會叫苦連天,那是莫可奈何的事啊!免得連夜摸黑趕路造成危險。

第十天 (九十一年九月五日 星期四)
昨天向大哥虛報推進十公里,今天起個大早,且把大哥吵起來,使他產生懷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使用GPS重新定位,得知我們竟尚在林道35K附近,歸心似箭的他動作迅速敏捷,午前七時已走在荒廢的林道上,穿過高過人身數尺的雜草也不為苦,通過時時都有崩陷的地形也不為意,『馬博拉斯橫斷』到此已近尾聲。從八通關大草原算起到喀西帕南山南峰計37公里,東埔到八通關大草原有15公里,中平林道則須從45K走到13K苗圃附近,共走了84公里,如果加上各峰攻頂,已經超過90公里,再去南三段盆駒山取水,全程將超過一百公里,由美麗的東埔走到幽深秀翠的玉里,途中經過八通關山、秀姑巒山、馬博拉斯山、馬利亞文路山、馬利加南山、馬西山。

馬博拉斯橫貫,除了連綿巍峨高聳的山岳之外,斷崖的驚險更是名聞遐邇,岳界稱『橫斷』即是橫跨、斷崖、崩陵之意,如烏拉孟斷崖、馬利加南山斷崖、塔比拉斷崖等都是惡名遠播;此外與斷崖地形迴然不同的高原平谷,也是縱走逆旅,如馬布隱谷及佔地數百公頃的太平翠谷等,美麗幽邃像人間仙境。
走到一處數公里全都流失的林道,開始下切,踩在幾近垂直的小路,步伐仍須平穩的一路下切,隱隱的泉聲從谷底傳來,大哥總以為已走到有人煙的地方,有朋友在戲水,發出『呦呼』的聲音,結果回應他的都是清風與潺流不息的水聲,幾次下來,大哥錯愕的心情逐漸平和,仍不停的下切。大哥兩腳大姆指都已瘀血,他仍忍耐疼痛繼續下行,終於抵達他一路念念不忘的玉林橋,已尋不到30年前大哥在林班工作的一絲痕跡,尋尋覓覓在流失的深谷裏找到攔沙壩的遺跡,由攔沙壩的方向,大哥拼出昔日的地形,大自然無情的滄海桑田及物換星移的人事滄桑,大哥一定體會最深刻,這兒的一草一木讓他如此魂牽夢繫。

爬過流失數百公尺的玉林橋,再橫行百尺的碎石坡,芒草叢生再接上最後尚有12公里的荒涼林道。在午後二時,想到可以開機與賴平福連絡,結果傳來多人的聲音,有董大嫂及大哥警界的朋友、劉先生夫婦、蘇先生等,大嫂早已煮好鮮美的雞湯、豬腳、鳳梨、蕃茄,我們回饋的是煮一鍋深山青草茶與來賓共享。平望幽幽的紅塵玉里,在眼下微微閃爍,滿眼的香椿、槭樹、野焦,保留住部份山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