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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鬼湖萬山神池出雲山探奇

九十一年五月十一日 星期六
五月的春天似乎不曾蒞臨嘉義,舊稱諸羅,未見紫豔紅塵,只有陰沉沉的綠,沒有一點兒朝氣。大妞昨兒沒課,一起造訪王得祿的墓蹟。只因對台灣貢獻良多的總兵 柴大紀少有人知曉,而他手下的一個小把總王得祿對台灣的貢獻不及大紀的萬分之一,卻享有盛名。墓陵並列為一級古績,任人憑弔。誰說天道無親常與善人,大紀 坎坷的人生令人唏噓不平。你知道嗎?!

十九世紀的台灣若沒有柴大紀,台灣的歷史將改寫,我們將更蹙蹇。今天仍未從昨兒感慨的情緒中平復。從山林飄來的那一片雲,頻頻催促,上山吧!六時起床,大妞載我去嘉義交流道,坐和欣客運往高雄。午前8時30分即抵達中正交流道。與朋友鍾文華、進義及澎湖朋友林朝勝夫婦、文華同事曾先生,計六人連袂前往大鬼湖,9時10分會齊,出發從國道中山高速公路轉快速10號道路進入美濃、高樹、茂林、多納。12時正抵多納林道24K工寮,整裝,12時30分開始大鬼湖之行。行時餘,休息片刻,開始爬昇,從1900公尺左右的高度,一直陡昇到2400公尺左右,陡昇的高度約500公尺,文華等五位山友均第一次來大鬼湖,無法跟他們細評。這一段是往大鬼湖最痛苦的一段路,尤其是小石最慘,一個半月的糧食及帶給山上師父的山東饅頭十六個,兩大瓶大豆沙拉油,總重超過50公斤甚多,還好文華的幫忙,減輕了些許的重量。

山嵐漸起,同樣是五月,今年五月山林總覺得少了一份朝氣。還記得杜甫漫興「腸斷春江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只因為雨遲遲未降臨,使春天提早離去,杜甫多愛春天,春盡腸也斷了,他不死心,徘徊,希望能再尋深春的柳絮也隨風而去,凋落的桃花也跟著流水飄流,留下惆悵孤單隻影的詩人。滿身大汗並下了些小雨,漸漸的五位山友已上了山嶺,經檜木營地,續行雨谷營地。我落在他們身後半小時的路途,濃霧侵來,短袖衣物已無法禦寒,增添了衣服續行。爬上山嶺抵檜木營地已午後5時,他們仍想強行雨谷營地,我只好相隨。山風漸強,陣雨也來得急,曠野無人,寂寥中奮進。山友隱隱的呼聲,提不起精神回應。夜已侵來,帶上頭燈,走在若隱若現的荒徑上,鬼氣漸熾,不禁加緊了腳步「廢地荒園芳草多,少年踏青時行歌,樵樓鼓動人去後,回風裊裊吹女羅」。夜裏7時40分方抵雨谷營地,他們早我30分到達。連袂至乾河床取水,水源漸稀。夜裏8時10分回到營地。

第二天 (九十一五月十二日 星期日)
昨夜8時左右方抵雨谷營地。取水後,咖啡、茶、奶茶喝個不停,結果是咖啡因的效應,一夜無法入眠,至凌晨3時方沉沉睡去。頃刻天曉,時午前7時,早炊,匆匆上路。昨天趕到雨谷亭,讓今天輕鬆不少。踏著清晨的的陽光,隨著蜿蜒的山路,一行六人笑語不斷,也沒忘記彼此調侃一番。

五月的樹花一路逶隨,照亮了我的雙眼,枝間忙碌穿梭的藍腹鵲也無視我的到來,跳上躍下枝枒間,算是告知「我知道你來了」。一陣掠過的風,飄落滿谷的山花,也不斷引起我頻頻回顧。午前11時,文華他們先抵小水源區,就開始泡茶、喝咖啡、吃乾糧,他們不知再前行30分鐘,就會有一泓清流,潺潺不斷。在乾旱的季節裏,有條清澈流水不斷的溪流呈現眼前,是何等幸福一件大事。午12時抵大水源區,大夥不約而同發出陣陣驚歎,放下行囊享受這一份難得相遇的清流。再行20分鐘即可聽山花奴奴溪的溪聲,這溪聲將陪伴我們一路走上大鬼湖。

午後1時30分抵大鬼湖西北池,鬼湖常見的輕煙也漸漸昇起。但雲水山人修行柴房卻被拆的支離破碎,師父也不知去向。為師父帶來的大豆沙拉油、南瓜種子及師父愛吃的山東饅頭,忽然間覺得不知將這些東西擺在那裏,柴房被拆的破碎,勉強仍可棲身。大夥們見山屋邊也一溪清流,高興莫名,洗滌著這些日子來的塵埃。其實我上山前就耳聞,有單位告發師父的山屋違建,這回執法者發揮意想不到的效力,把遠在深山常是山友的避難小屋給拆了,令人悵然若失。還記得今年的三月,在大小鬼湖間漂泊了半個月,來到師父的山屋,師父補充我這些日子流失的營養,野菜、大白菜、蓮子……,日子還真快,相約五月再見,日子居然到了。那天夜裏師父還詳談了他的生死問題,言「生為寄,死為歸」,「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逸我以老,息我以死」這分明是說生為憂為勞,死為樂為息。充滿了老莊學說的思想。「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師父對死看得那麼平常,不憂不懼,令人佩服。自古真正能對生死不憂不懼的人少之又少。別忘了俄國大文豪托爾斯泰曾說,他年輕的時後一想到死就禁不住要發抖,但有一位心理學家曾說「死亡所加於人的恐懼,比死亡的本身更可怕」,說的最有道理。

破碎的山屋四面走風,原始林裏啞噪聲不斷,夜裏,湖白茫茫一片,檜木林裏魅影不斷,可能一天來太累,吃完林嫂煮的晚餐,也喝了茶、奶茶,仍然沉沉睡去,一覺天曉。

第三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三日 星期一)
星期天並不美麗,心緒起伏了一天。天將曉就起身,進義已在準備早餐。帶給師父吃的山東饅頭,早餐一個人一個,去了六個,還有十個,不曉得師父何時才會回來?午前7時15分大夥整裝往鬼湖大池逶迤而去,穿越原始林,小徑曲折難行,30分鐘抵大池,大地寂靜無聲,我們這一夥笑語不斷,愉樂的心情一直寫在臉上。大鬼湖大池深約18米,三池平均深度14米。旱象在鬼湖也看得出來,山花奴奴溪的出水流量只有往年的五分之一不到。豐富的冷杉林、檜木林倒影入池,陽光乍現,飄浮朵朵的白雲,增添鬼湖淒迷。鬼湖池水下降十分之一,造成繞湖遊覽之旅不再是夢想,午前8時,開始了環湖之旅。橫豎池裏的枯白冷杉,美的令人驚心。掠過湖面的風,激起陣陣漣漪,活絡深沉的湖心,也驚起覓食的水鳥。

大池水滿溢向東北池,再注入西北池,池水滿後再流向山花奴奴溪,鬼湖也成了山花奴奴溪的源頭。往東北池回到西北池,雖走馬看花也耗去大半天。午前11時回到破碎的山屋,文華等須先行離去。午後1時,匆匆道別離去的山友。不知覺中我又成了一隻寂寥的孤雁,在未來的半個月將從鬼湖經萬山神池、萬山內本鹿山,再回到石穗頭山後緣,往內本鹿越嶺道尋幽探奇。

夜又靜靜的侵來,風也停了,原始林靜的嚇人,竟然沒有半點聲響,只有靜靜的一泓清流,流過山屋進入西北池,棵棵筆直茂密的檜木一直淌在我奔流的血液裏。已夜裏8時,想文華、進義他們應該已回到雨谷亭,一定是累歪歪,也許他們浸在歡樂的茶水裏,秉燭夜談,歡喜明天即可見到多日不見的家人;我則繼續享受這一份孤寂,望望周圍檜木林彷彿在訴說亙古人事的滄桑。

第四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四日 星期二)
清晨6時醒來,不知已抵雨谷亭的山友們,是否也已醒來。靜靜的湖,微風吹皺了它的面容,湖後的高大冷杉、紅檜林,雲霧仍淒迷浮動穿梭林間,此景只應天上有,何以墮落在人間。頃刻!灰白的天色澄濾成蔚藍的天空。那一朵長年飄泊心中的雲,也來到眼前,湖上也飄盪著那朵雲,漸漸的一切都靜止了。

開始升火早炊,昨天花在起火煮飯菜的時間竟然耗了大半天,到今天才知道媽媽的辛勞,為了子女料理三餐,偶爾要我上山砍柴,我就抱怨連連,回想起來真是不孝,也不曉得母親節已經過去兩天了,去年至少還上塚遙祭一番,現在只好望著鬼湖身後的遙拜山,傳達我對母親的思念,懷念令人紅了眼眶。
昨夜湖上毫無一點風色,湖與明河共影,以萬象為賓客,已不知今夕何夕。晨曉,明河隱沒,朵朵白雲與紅檜林展開了對話,訴說山下世間的蒼桑。陽光漸強,五彩繽紛的鳳蝶、勤奮的蜜蜂,攜手飛舞在師父的菜園上。暖暖的陽光灑落滿身,像馬奎斯的流金歲月,隨著流金般的長河飄遊大地,「上窮碧落三千界,下視中華二百域」。

明天將往內本鹿山探險去,今天只在鬼湖四周悠遊。獨居鬼湖,時見群鬼亂舞遊盪山林,聲如雷霆,倒希望狐諧中的狐娘子來此一遊,以浮人生一大白,一笑!蒲先生的雅致高奇令人折服。話說『山東萬福,小康但運殊蹇,避稅役逆旅。夜有奔女直言「實狐,但不會加禍君耳」。萬喜不疑,日所需無不仰給狐。萬服居無何,二、三相識,輒來照訪,恆信宿不去,萬厭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實告客,客願一睹仙容。萬白於狐,狐謂客曰「見我何為哉?我亦猶人耳。」聞其聲,嚦嚦在目前,四顧即又不見,狐諧甚,每一語即顛倒賓客,滑稽則不能屈也,群戲呼為狐娘子。客有孫得言者,善俳謔。一日置酒高會萬居主人位,孫與陳氏兄弟所見、所聞分左、右座,下設一榻屈狐。狐辭不善酒,咸請坐談,許之。酒數行,眾擲骰行酒令。一客當飲者,戲以觥移上座曰「狐娘子大清醒,暫借一觴」。狐笑曰「我故不飲,願陳狐典,以左諸公飲」。孫掩耳不樂聞,客皆言曰「罵人者當罰」,狐笑曰「我罵狐何如?」眾曰「可」,於是傾耳共聽,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如此溫厚。大臣以狐對。王言:『此物生平未嘗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大犬。』」主客又復鬨堂。二客,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群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生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是臣所聞。』」舉座又大笑,眾知不敵,乃相約,後有開謔端者,罰作東道主。頃之,酒酣,孫戲謂萬曰:「一聯,請君屬之。」萬曰:「何如?」孫曰:「妓女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合座屬思,不能對。狐笑曰:「我有知矣。」眾共聽之,曰:「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四座無不絕倒。孫大怒:「適與爾盟!何復犯戒?」狐笑曰:「罪誠在我,但非此不成確對耳,明旦設席,以贖吾過。」相笑而罷』。狐之詼諧,不可詳述。如此狐娘子,何懼狐媚,一笑!
午前10時回到山屋,看山花飄落滿澗,無人聞問。濃綠的茂林默默綠遍天涯,水鳥怡樂的飛過山屋。不曉得進義、文華他們是否已走到多納林道。「別時黃昏落日愁,長風盡散葉如流,空山連亙悲荒景,歸雁群翔送渡舟」以小犬這首贈別默送山友,平安返回甜蜜的家。

第五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五日 星期三)
6時醒來,鬼湖特有的雲霧環繞不去,天氣不是頂好的,只是還沒有下雨。蒸兩個饅頭並吃掉師父的兩塊鹹魚。打整好裝備,已7時50分,匆匆上路。上坡,路跡不明,但有紅色及橘色路條指引,方便多了。午前10時休息片刻,續行,路愈來愈不像路,走走停停。大雨爬上一個坡,看到一顆大紅檜,根部交錯複雜,形成一個特殊的大樹洞,俗稱大樹洞營地。可容下六、七人住宿,若山羊、猴子也可容下10來隻。午前11時10分到達藍山前的大操場,放下重裝,發現大大小小20來隻猴子嘻戲,少見有這麼眾多動物一起行動,打打鬧鬧,可能是三代同堂吧,心情也跟他們一樣輕鬆多了。忽然有一隻小猴子發現了我,發出急促似犬的吠聲,眾猴一哄而散,我成了最不受歡迎的動物,既然眾猴離去,我就巡逡一番。所謂的大操場實際是亙古以前的一個小湖泊,地球暖化,水源減少,使它乾涸而成了一個大操場。長約500公尺、寬200多公尺,呈不規則形態,四邊及出水口都是枯木,埋在黃土裏,露出枝枝枒枒,伸向天際,無語問蒼天。濃霧漸起,也下起細雨,濕氣重,鼻子不舒服,重重的。已午12時,煮一鍋粉絲,把僅有一顆香吉士也吃了。休息片刻,漸寒,猴子也不再回來,只好負起重裝往藍山逶迤而去。

細雨不斷,已無路跡可尋,走走停停,枯木橫木擋道,已精疲力竭,仍上上下下,仍是處處橫木。不知覺已經開始下行,四周陰冷,古木參天,昏昏暗暗一付準要下大雨的姿態。右邊山澗,忽見一湖,初以為有水,迅速竄到湖邊,發現仍是一個乾涸的池,但美麗極了。四周都是昏暗的森林,只有它是明亮的,色彩豐富,長約400公尺寬約200公尺,起起伏伏,中間是一塊15公尺左右泥濘,踏滿動物足跡,外圍長滿短短的原生種草皮,好似經過園藝大師手藝的鋪設修剪,有十分之一的地方長滿了米黃色的花草,再外圍全是嫩綠的箭竹,中間點綴著枯木,最外圍的山谷長滿壯碩的鐵杉,把山外風聲鶴唳的森濤,隔絕在外,使這塊池成了世外桃源,靜悠悠的,偶聞遠處的森濤及嘟嘟的鳥鳴聲。看著大自然塑造的這一片樂園,五彩繽紛,脫去鞋襪,我要在這兒紮營,享受這一份清幽,盡情的奔馳,全身都充滿了草香。屹立的鐵杉,茂盛的枝枒,凝住了雲霧,只見它穿梭於枝枒間,增添池的閒適。時午後2時,寧願明兒多走幾公里,為了今天這份難得景致,舉帳炊煙,四周都是箭竹,時餘採得部份箭筍,上個月在南湖大山採得箭筍滿坑滿谷,一路當點心吃,清涼可口。因缺水,深山裏的蕨類無精打彩,但清瘦的枝葉仍非常可口好吃,吃了三天的野菜,意猶未盡。午後5時下起雨來,漢聲電台傳來三則新聞「國際透明組織把台灣與俄國、中共並列貪瀆嚴重地區」,令人汗顏,陳部長可是很認真的,「梨山火災繼續燃燒」,「宜蘭傳出4.1有感地震,有一名嬰兒受傷」。雨仍繼續下,往後的路程將更艱難,想念家人及小孩,可愛的李玲、李岳令人懷念。

第六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六日 星期四)
昨夜宿營如仙境般的涸池裏,一覺天明,6時30分上路,天候東部西部壁壘分明,西部烏雲一片,不見一物;東部乍晴乍陰。層層山巒忽隱忽現,沿著橘色路條前進,時而粉紅色,時而橘色,眼花撩亂。昨夜閱讀到處找眼鏡,曾經幾何,閱讀寫字都須借助老花眼鏡,時不我予。更遭的是我沿著橘色路條走,又走回昨天經過的樹洞營地。千真萬確樹洞口還有屏東科技大學裝的自動照相機,還希望過客別取走相機,有疑問可先電(08)7740285。我看我這隻動物最上鏡頭,令人啼笑皆非。重新來到大操場,擺脫五花八門的路條,向左直上藍山,時餘抵山頂,但雜亂無章,也無任何路跡,卻撿得一個小玻璃瓶,從未見有此玻璃容器,攜回留念。陽光乍晴,石穗頭山及東部山巒呈現,高興莫名,至少知道陽光在我右後方,往西北前進的方向維持正確,甚樂!西部仍烏雲一片。

時已午前10時,走了3.5小時水源缺乏,本想向藍湖取水,看天氣及複雜的地形,簡直是天方夜譚。還好昨夜傾盆大雨,一口氣接了500㏄的水,解決了燃眉之急。看準石穗頭山再三對照地圖,開始從高2631公尺的藍山下切,雜草叢生,鐵杉、檜木俯拾即是。一路下沉,落葉堆集,落腳感覺軟綿,不好著力,險象環生。午12時,聽到溪聲,甚為動人,不禁歡呼,我可以大喝特喝。但難題來了,怎樣找就是找不到下溪谷的路,不曉得原來這兒的原住民是如何路過的。放下重裝,憂愁莫名,忽見陡峭下有山羊、猴子的排遺,牠們是如何下去喝水呢?果然沒錯,跟著山羊的足跡就會有水喝,繞了一大圈,步步為營,一直記得大妞說的話,不准冒險,找到路,再回原地負上重裝,下溪谷,一泓潺潺的清流,高興莫名,感覺流水一直都在等著我,驚覺不知名的鳥兒快樂上下跳躍,在溪澗覓食。潺潺美麗的溪流漸漸流進心田,不曉得坐了多久,才開始清洗衣服,洗滌心靈,衣帳一線排開,食物石上陣列,覺得人生真豐盈,好想讓大妞認識這兒的美景,卻不曉得從何說起。就是這一泓潺潺的清流,讓心靈憩息,流來了流金般的歲月。午後2時,已經搭好帳篷,想就在這兒住下,今天的辛勞、驚險,已悄悄忘懷,這兒的溪水向西流,似乎也是流向山花奴奴溪。天上的雲卻是向東去,我一直在東部及西部之間徘徊,不曉得那一條山陵是正確的,聽天由命吧!

第七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七日 星期五)
昨夜一夜傾盆大雨,不曉得山下水庫集水區是否與這兒一樣。午前7時醒來仍大雨,昨兒潺潺緩緩的流水,今天成了急流,隆隆之聲不絕於耳,由帳窗望去發現溪水再一公尺即將逼進宿營區,立即起身穿好雨衣,風雨中順利轉移陣地,已午前9時。今天困坐愁城,悵望山巒如黛,深澗烏雲流盪不去。細數風雨擊落的落葉,帳裏靜聽又密又緊的雨聲,惆悵莫名,不曉得家人情形如何。

前面走了四、五天,都未發現有水蛭,正高興這次雙鬼湖之行的平安順利,纔下一天一夜的雨,水蛭已處處都是,爬滿帳篷,捉不勝捉,一公分的身軀爬行時可拉成身軀的六、七倍,只好拉上拉鏈,牠對我也莫可奈何,聞得我血腥味,卻吸不到血,但明天出發就有得瞧了。困坐帳裏,隆隆的水聲,蔌蔌的風雨,飛舞的落葉伴著孤寂。漸漸的闔上眼沉沉睡去。醒來已午前11時30分了,雨已漸竭,見雲樹交疏,古木含煙,山霧被風捲起成堆成縷,又似波濤起伏湧動。真所謂「山色空濛雨亦奇」,恍若仙境。

聽飛碟新聞一則「高雄市議長黃啟川被遊行暴民毆打」令人驚訝痛心,台灣的民主發展為何至今仍迷信暴力。人常常對兇惡者讓步,而忽略了這些善良的人們,這是人類的弱點,但同時也是天性。雨又漸漸瀝瀝的下個不停,心情也跟著淅淅瀝瀝。

第八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八日 星期六)
晨5時30分醒來,陽光已經照到對岸的山頭。昨天轉移營地,部份衣物泡水須等陽光曝曬,一直到午前9時陽光才照到營地,帳篷、衣服一字排開,好不熱鬧。溪流又回到潺潺的一泓清流,昨天的隆隆溪聲隱去,一切就緒已午前11時30分,匆匆上路,揮別可愛的山花奴奴溪源頭。陡峭上坡,一路走在陰幽幽的原始林中,毫無半點路跡,紅檜、冷杉、櫸木處處可見。來到一處平坦的山凹,黑白相間的動物在覓食,見我闖入,四處逃竄,嘰嘰之聲不絕於耳。又行時餘,在一個坡上草叢裏發現一副山羊的枯骨。看牠頭骨部份斷裂,可能受重傷躲在此休息而失溫。午後4時,感覺寒意,高度應有2400公尺左右,箭竹、芒草越來越多,高過人身,尋找動物鑽芒草的路跡,仍難行,約午後5時左右,精疲力竭的來到石穗頭山,發現手錶又遺失,大妞買給我三隻手錶皆遺落在山林裏,高興的心情又跌入谷底。

卑南主山若隱若現,白雲、黑雲,雲霧穿梭交會。石穗頭山高2555公尺屬三等三角點,編號7169,三角點已埋到土裏,有人把它挖開。有長風登山社及東港博岳等登山社布條,三天來未見任何路條,倍感親切。一週來,已經走到了內絲鬮溪流域,這塊區域,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是令人難忘的,早期是布農族與魯凱族爭奪的獵場,在日據時代,是反抗日本殖民政策時間最長的區域,日人為鎮壓控制世代居住此地的布農族與魯凱族,驅趕他們並要求協助興建內本鹿警備道,就是在內絲鬮溪兩岸,前年曾從紅葉村進入警備道,在溪岸斷崖上鑿出一條兩公尺寬的古道,其艱辛可想而知。從民國13年初興建至民國14年完工,這條西起高雄六龜、經藤枝溪南山、石山瀧見檜山、日之出、見晴到縣界鞍部越嶺,再東下沿鹿野溪(即內絲鬮溪)經出雲、朝日、常盤、壽橘、桃林、嘉嘉代楓、清水到台東延平紅葉村。主線全長一百廿五公里,尚有支線接多納茂林,直通屏東大津,因主支線都經過中央山脈上的內本鹿山周圍,故稱內本鹿越嶺道。西元1925年,民國14年完工後,日警即以每隔約5公里廣設了24個警備駐在所。配合北邊的八通關越嶺道,以南北夾擊方式控制布農族的活動。民國22年,日本侵略,戰事告急,無力控制山區的原住民,強迫原住民遷村至平地,以威脅利誘方式,於民國26年完成遷村,日人為統一監管,使原住民流離失所,感慨係之。隨著時間長河的逝去,荒山中的小徑道路也逐漸荒蕪,被人遺忘,這兩年小石一直在這塊區域探尋。一般人稱此區域為中央山脈主脊陷落區,不但有豐富的自然生態,更有一段原住民的抗日血淚史,令人發思古幽情。
中廣報時1800,已午後6時,雲霧攻佔了所有山頭,高山芒草隨風飄盪,沙沙之聲不絕於耳。黑夜降臨一切都歸於平靜,五月清和雨乍晴,萬山當前轉分明,更無山花因風起,唯有芒草蔌蔌情。

今天週末,小朋友們好嗎?不曉得大妞是否又為照顧家人而忙的人仰馬翻,多迷人的女人,總是為他人著想。

第九天 (九十一年五月十九日 星期日)
晨5時,走出帳外,黑夜隱去,走向石穗頭山前緣斷壁,視野好極了。卑南主山氣勢恢宏,高不可攀,見晴山、出雲山、內本鹿山、萬山今天要走的路線都呈現眼前。向東望去柏原山、優美姬山、美奈田山,及內本鹿越嶺道壽至萬山神池支線也出現眼前,令人目不暇給,不禁讚歎,真美呀!隨著太陽東昇,物換星移,如夢般的景致換幻,不知坐了多久。信步走向南邊的山頭,北大武山、霧頭山合而為一,鶴立雞群,巍巍屹立。一路走來的大鬼湖身後的遙拜山、藍山及沙溪林道上的石南山,這些難忘的山林,卻幻化成精靈,時時跳進我的夢裏。

今天是假日,小孩子們不曉得在忙什麼,想念他們。昨晚無線電與大妞聯絡上,甚為高興。大約8時30分負上行囊,繼續我未完成的路程,上石穗頭山受困於芒草,下石穗頭山芒草依然擋道。不斷穿行、下滑,好不容易走上了2429高地,因是廋陵較易維持方向。陽光減弱,雲霧蠢蠢欲動,接近2391高地時,身影已在腳下,放下重裝。搜採箭竹筍,此時筍已近尾聲,仍採了不少,中餐煮了竹筍粉絲,美味可口。約時餘,繼續出發2391高地,原始林雜樹叢生,又密又亂,不知覺中,陽光不見蹤影,雲霧逐漸進佔山林,我也失去了方向,只好放下行囊走向林外,發現萬山神池在腳下,靜悠悠的,雲霧環繞其間,雖向左走偏了,卻望見萬山神池的另一面。休息片刻向後退,黑雲籠來,似乎要下雨,只好直接下切,儘量向右偏,半途遇山羊驚慌而去,地形接近垂直,為安全起見,向右橫行,見較緩地形再行下切。契而不捨,終於抵萬山神池,在叢山裏深藏著美麗如碧玉般神池,令人幽然神往,今天終於看到它,我會靜靜悵望它兩天。匆匆舉帳,仍不時回顧這如少女般的神池,長約400至500公尺,寬100至150公尺,曲斷有姿。望著靜靜躺在池裏的枯木,有些長滿了翠苔,有些似從水裏伸出雙手,讚歎亙古的年華。

一切準備就緒,已午後4時,回到帳裏,雨也開始急急落,慶幸已舉帳。忽聞蛙聲此起彼落,真是黃梅時節處處雨,青草神池獨聽蛙。記得滕老師十多年前在我畫上題了一首詩「豈無凌雲之志,只因不慣招搖,偶因風雨也蕭蕭,相伴蛙鳴蟬噪」,那時老師才半百,曾幾何時,小石也半百了。念天地悠悠,愴然淚下。

第十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日 星期一)
昨夜滴答雨聲相伴入眠,半夜醒來欲知幾點,打開收音機,教育電台傳來悅耳的音樂,好不容易盼到換新節目,只聽主持人說「現在是『你我時光』由我周琪主持」就是不說現在是何時,轉台等待,一台又一台,等到中廣告訴我已是天光乍現,清晨5時。猴子不滿我的入侵,吠聲不斷,池邊的蛙鳴溫和多了。夜裏,池仍靜悠悠的,池邊幽草隨風搖晃,惹人憐愛,禽鳥時鳴其上,灩灩水波空濛山色,不停幻化,青蛙鳴聲不住鳴和「蛙鳴噪語池林間,底事來驚夢裏閒;說于旁人渾不解,負裝攜酒看萬山」,一笑!

細雨不斷,也樂於信步繞池看禽鳥,悵望四周的古木鬱鬱茂茂印記著生命的蒼桑,它們看人類是那樣的渺小,以宇宙的生命,人生不過一瞬。濃密參天的古木,不斷仰天長笑,頻頻稱是。在淒迷的山色裏,同悲嘆萬古的長夜。忽見一隻橄欖綠的藪鳥,嘰-嘰…啣隻小蟲,停在池中的枯木上,久久不去「世界已無乾淨土,羨君獨立水中央」。欣賞山鳥主要是聆聽其悅耳的聲鳴,每隻鳥都是山林的歌星,誰也不落後,雖然細雨不斷,但一路仍聽到小剪尾,嘰呃…啾…啾…,黃山雀,吱吱喳喳…啾啾唧唧,滿山滿谷,到處都是跳躍的音符,洋溢著無限歡愉,使寂靜的山林增添無限的生命。

多年前曾到馬祖探望親友,船過蛇島,望見密密麻麻的海鷗,其聲勢令人嘆為觀止;北竿塘歧的沙灘上也是海鷗的天堂,曾見有蒼頭燕鷗、黑嘴端鳳燕鷗等。小時候在海島16年的歲月,看燕鷗朝起夕落,總是數萬數千,乍落沙灘,偶驚起振飛,聒聒之聲不絕於耳,振翅起飛,氣勢驚人,天空變色,壯觀極了。這些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飛碟電台報導新聞一則「立委立法約束軍中講髒話」,在軍中服務十多年,聽了令人啼笑皆非。在軍中我極少說髒話,對士官兵只在演習時,士官兵表現不好,會開玩笑調侃幾句,此事竟要立法,未免太小題大做,只要政戰部在莒光日教育,以寓教於樂的方式消弭即可。目前許多民生法案急須立法,卻去立法約束軍中管教文化,殺雞焉用牛刀?!記得清乾隆時代有一位名臣,不被人罵,渾身不對勁,被罵後情緒就異常興奮,良有以也。非要立法我也贊成,至少對滿口三字經的少數袍澤有警惕作用,立法宣示性勝於實用性。

午前10時即開始煮中餐-炒飯、粉絲紫菜湯,11時20分已經吃飽,雨也暫歇,穿上雨衣再繞池行,池比想像的長,接近五、六百公尺,寬150至200公尺之間。面對出水口左邊較陡峭,並有石塊崩落池邊,形成一個碎石坡。萬山神池入水的溪流也有五、六百公尺,一泓清流靜靜流入池內,然後流入濁口溪,濁口溪再流向多納。

午後1時左右在遊池途中遇雨,處處蛙鳴不斷,池裏蝌蚪又大又肥,細雨使池面像飛躍的精靈此起彼落,靜靜的池面傾刻喧囂起來,藪鳥飛入林間躲雨,仍吱吱喳喳不停,彷彿是頑皮的孩童,越下雨玩得越愉快。煙雨霏霏中回到營地,中廣傳來午後2時,又煮了半鍋麵,算是點心吧!總給自己找理由大吃一頓。天候一直不佳,預定明天從內本鹿支線由萬山神池經1981高地、1721高地再登上萬頭蘭山,高1475公尺,有三角點;然後過濁口溪流再涉馬亞山溪經吉田溪吊橋往多納。若天空不作美,溪水暴漲,可能得在山上多待些時後,食物尚有十多天的備份,瓦斯得節省使用。遊池帶回兩隻水蛭,火焚,殺一儆百。

第十一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一日 星期二)
昨夜夢裡發現自己已幻化成小鳥,在山光與水光交映的萬山神池上悠遊飛翔,與藪鳥、藍尾鴝、白環鸚嘴鵯,相互調侃嬉戲,漸漸的越飛越遠,發現同伴都栽進捕鳥人架設的細網,我一直向上飛,以為已經通過,奮力一飛,一頭也栽進網裏,倒掛在半空中,天色漸漸暗來,陽光隱去,風雨來侵,從全身濕冷中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

不管山鳥、山羊、山羌都是獵人獵殺的對象,本省原本有四百多種的野生鳥類,由於今日農藥的大量使用,工業廢水處理不當,大小河川悉被污染,首先滅絕是小鳥,唯有山林的野鳥能倖存,但人們愛用鳥羽做飾物,愛養鳥,多希望政府能明令禁止這些行動。記得每次到大鬼湖,都會坐在雲水山屋遙望對面的西北池,希望能見到上回在這兒跳躍玩樂的那一隻羊,每次都落空,真怕牠也成了山產店的佳餚,不曉得何時才能免除這種憂鬱。被困在萬山神池已經兩天,風雨交加,無線電與山外連絡也不通,從營地還可以望見神池周圍的山影,倒影池裏與池上伸出的枯木枝枒相立交織,訴說神池的亙古蒼桑及人生的幻化。一早即濃霧豪雨,池上白茫茫一片,只望孤寂的枝枒伸向天際,回顧山水皆茫然。我們不也是自然的動物,應該像魚兒一樣在碧水裏游,應該像鳥兒一樣在藍天裏飛,像山羊、水鹿一樣在山林曠野間奔跑,那樣的人生是多麼的逍遙自在。今天我來到了青山之頂,綠水之邊,洗滌了紅塵的塵埃,讓心靈自由飛馳,與山林禽鳥相親,忘卻世間愁城的黑色恐怖,台北的天空裡時現車的黑煙染墨,那烏賊般的汽車不就是詩人所敘烏鴉一般「薄暮鴉翻千點墨」「乳鴉揉碎夕陽天」一笑!紅塵憂擾總訴不盡。「綠樹陰濃夏日長,古木倒影入池塘;水精篷動微風起,滿樹山花陣陣香」。

第十二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二日 星期三)
昨夜一夜風風雨雨,夢裡(萬重煙樹、千疊雲山)一直離不開煙雨的歲月「山光瀲灩晴偏好」。已經三天了,困在萬山腳下的神池傍,若晴天池上波光豔麗一定是最美的,但帳外青山仍風雨不斷,雲霧吞沒了一切,回想15日離開大鬼湖,即開始了風裡、雨裡、雲裡、水裡。聳立的懸崖,凸出的怪木,呈現眼底的是乳石、朽木、荒煙雜草,蒼蒼茫茫,在幽幽叢林中穿梭。直至今天仍浸在風雨中。中廣新聞傳來「台北市繼續限水」我這兒卻已經下了三天的大雨豪雨,老天真會開玩笑。雨越大,青蛙鳴聲越清脆高吭響亮,是高歌天降甘霖,反嘲諷台北缺水而沉淪為口水戰,中央、地方,前主席李登輝、台聯黨都加入行列,都是雨惹的禍。萬山神池也風雨不斷,但它造就這兒煙雨迷濛的美麗景致,沒有紅塵的是非情仇。孔夫子千年前即告知徒孫們「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是人類的毛病,要改進避免之,但千年來的愛慾情仇仍不斷上演。風愈來愈強,群山亂舞,魑魅畏懼,紛紛躲藏。萬山神池一泓沁流心脾的泉水,緩緩的流向濁口溪,一路向加納、高雄而去。冷暖溪水自己知道,但回頭悵望已經不像在神池時的這般潔淨。人性不也是一樣,當他在懵懂孩提的時候,心懷一顆赤子之心,不知邪惡,可是等他到了社會,一切都變了,純潔就此消失,本性的清明也不見了。

飛碟傳來午後3時,狂風暴雨,池水也開始明顯高漲,不知是否也將變成山花奴奴溪事件。密切觀察是否又得轉移營地。記得席慕蓉在玉樓歌吹裏說「在這人世間有些路是非要單獨一個人去面對,單獨一個人去跋涉的。路再長再遠,夜再黑再暗,也得獨自默默的走下去。」心有戚戚焉!

雨暫歇但池水仍不斷上漲,脫下乾的衣物,赤裸穿上雨衣,把營地向上遷移,當初要搭在池邊為貪得那一份淒迷的池上美景,也較沒有水蛭侵擾,神池抵不過三天的大雨,開始上漲。無論我要多自由的飛翔,要多歡樂的走遍天涯,我心裡都必須有一個據點,那是我尋找安慰、憩息、補給的地方。在生命中每一剎那,剛擁抱即捨去,呈現剎那的感動美景,剎那也即流去,我的人生不斷在擁抱與捨去中度過。

第十三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三日 星期四)
被困在萬山神池第四天,昨夜在蛙鳴鳥叫聲中漸漸睡去,感覺雨漸漸稀小,但神池的水仍不斷高漲,還好昨天已轉移營地,應該可以高枕無憂。但夢裡總覺得因遷移的不夠高,被高漲的池水給漂走,青蛙高興得跳上我的帳篷頂,一路漂浮,青蛙拍手叫妙,藪鳥、藍腹鷴也展翅相隨,忽大叫不妙,發現漂到出水口被沖下溪流,而猛然驚醒。原來因帳篷遷移匆忙,沒有整好地高低起伏不平,而做了惡夢。而神池池水因一夜細雨,水位逐漸下降,怪不得青蛙鳴聲那麼響亮與喜悅。中廣傳來7時聯播節目,也睡得滿身大汗,立即脫去所有衣物,乘著沒有大雨的間隙,帶著肥皂、毛巾躍入神池,大洗一番,高聲歡叫以增加自己的耐寒力。頃刻回到帳裏,神清氣爽,忽然想起昨夜聽一則新聞「台南一位黃姓居民因鄰居夜來香花太香,而舉發鄰居空污,新聞說鄰居可能被罰五千至十萬元之間」有可能被罰嗎?花香算空氣污染嗎?不禁令我捧腹大笑。台南是文化古城,似乎欠缺了少許的幽默。新聞說中南部仍有豪雨,使我不敢輕舉妄動,但此時風平浪靜,偶而飄些小雨,滿想出發往內本鹿越嶺道支線走去,但仍遲疑猶豫,天秤座的人是不容易下決心的,是大妞說的。當幸福過去的時候我不會傷心、流淚,只要幸福來臨時我知道,就知足滿意,隨著山林景致的變化,幸福感也會隨時擁著我,雖然它隨時捨我而去,但那一份感覺帶給我無窮的甜蜜與回憶。雖然有時是陷在絕地裡,是半途被風雨摧殘,只要記得那一份千變萬化的藍天群山,一切艱辛均幻化成甜蜜的果實。

這幾天新聞不斷談論揚州炒飯申請專利問題。夜裏飛碟電台又笑談大陸揚州炒飯向官方申請專利問題,令人不禁莞爾。揚州炒飯的創始者是明朝書畫家伊秉綬與他的廚子麥先生。藥申請專利也應由伊府後代提出,也沒話說,今天提出申請的餐廳,是何許人也?記得多年前,常閱讀唐魯孫先生的著作,如「老古董」、「酸甜苦辣鹹」、「大雜燴」、「南北看」、「中國吃」等,後來又出了一本「說東道西」,裏頭就說到伊府麵及揚州炒飯。揚州炒飯必用洋秈,也就是西貢暹羅米,取其鬆散而少黏性,油不要多,飯要炒得透,除了雞蛋、蔥花之外,要加上小河蝦,選鈕扣般大小者為度,過大則肉老而攩口了,另外加金華火腿切細末同炒,這是真正的揚州炒飯。唐老並言,在廣州香港的酒家菜館都賣揚州炒飯,但蝦仁大如一元硬幣,有時火腿末變成叉燒丁,楞說是揚州炒飯。大陸有人向官方申請專利,伊墨老地下有知,寧不笑煞。唐魯孫先生也已駕鶴西去,他的著作包羅萬象,也成了絕響。

第十四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四日 星期五)
氣候仍不佳,雲霧吞沒了一切,整裝約7時左右,出發目標萬頭蘭山。在碎石坡上大聲跟萬山神池道別,再見了。約走一個小時,越走越荒涼,漸漸的找不到路跡,濃霧,不辨方向,沒有任何依據,只好退回萬山神池,回到宿營地,惆悵莫名,整個神池都籠罩在雲霧裡,今天天氣要放晴,大概是不可能。一般的登山隊伍來萬山神池是由出雲林山道進入,一定有繫標示路條,因而決定走萬山、內本鹿山。休息片刻,負裝向神池進水口溯流而上,果不期然,路跡雖然隱隱若現,但指示布條很多,有長風登山社、高雄國稅局登山社等。景物都在濃霧裏,增添了幾分神祕。一路往上爬,箭竹也越來越多,到萬山頂時,箭竹已快高過人身。途中很少休息,一路往內本鹿山逶迤而去,蒼蒼茫茫,也不曉得走了多久,已到內本鹿山,細雨也漸漸消失,不知覺中已經走向出雲山林道,一路陡下曲折,林道長滿了芒草,手腕、臉頰都被芒草割成一條條的血痕,仍奮不顧身往下走去,想早點脫離困境。漸漸芒草高不及膝,荊棘也漸少了,內本鹿古道在右手邊逐漸浮現。仍望見卑南主山、見晴山、出雲山,林道也逐漸清晰,處處白雲雲霧湧動,不掩山色,溪流的潺潺聲,在靜靜中不斷傳來,有部份林道被流水沖失,溪裏七橫八豎由深山裏沖出的各類朽木,崢嶸異常。溪流越切越深,我已走在崖上,深澗邊一棵巨大的冷杉,身長已越過崖上的我,令我不禁好奇俯身張望,深不見底,只聞轟轟水聲,嘆造物之神奇。一塊寬大的營地,山羊閒臥,享受這一份乍現的陽光,無視我的到來,不禁遲疑腳步悵悵相望,山羊忽起身,快快而去,發現山羊身上有部份濃毛脫落。已午後3時左右,仍在山谷底盤旋,群山環繞,逐漸發覺這兒好似另一個世界,毫無半點塵埃,一切都那麼清新脫俗,濁口溪若隱若現,溪聲四周環繞不曾離去。在一個山凹的轉折處,遙望前山有一棟美麗精緻的山屋,雲霧環繞其間,四周層層山巒,無盡翠綠,急急趕路欲前探究竟,山屋卻越離越遠。來到林道旁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喔!小剪尾,清新潔淨黑白分明鳥身,在台灣山林溪澗,時時相遇。雲霧又逐漸籠來,山林景致幻化令人來不及思緒,山雨又不禁飄打起來,在林道上搭起帳篷。夜裏溪聲、雨聲不斷,也分不清身在何處,連夢都分不清在那裡,感覺一切都在虛無中。

第十五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五日 星期五)
昨夜在出雲山林道65K左右的小支流宿營,夜裏,嘩啦!嘩啦!的水聲與雨水滴滴答答對話中過了一夜。晨起,藍天乍現,心中充滿喜悅,幽幽隱隱的林道,深深吸引著我。約7時出發,往藤枝、高雄方向而去。在叢叢深綠山野,緩緩前移,綠林冷杉、檜木、樟樹、楠木,一片一片接陌天際,達到極目,像粉紫色的淡靄散霧,山林在風中起伏抖動,深綠的秀色給這兒寂寥的山野略添幾分生意。

林道仍一路爬昇,昨天是一路陡降。天氣轉涼,林道旁人工造林,種著整齊劃一的紅檜,充滿了清趣,昨天午後所見到的精緻山屋仍不見蹤影,忽見一隻山羌在林道上奔馳,毛絨絨黑咖啡色。雖然陽光漸強,也不覺得炎熱,漸漸的越爬越高,深澗雲霧也漫漫升起、推擠,一陣清風又飄散的無影無蹤。我已經進入了出雲山自然保留區的中心地帶,它是位於中央山脈主脊陷落區的西北部,橫跨高雄及屏東。保留區內海拔高度介於400-2772公尺之間,以出雲山2772公尺為最高,因而稱出雲山自然保留區。走到接近出雲山登山口,發現兩隻獼猴在林道上追逐嬉戲,見有人跡,迅速竄入林下深澗,毫不遲疑,不見蹤跡,只餘搖晃不停的樹梢及怏怏不樂的我。爬昇到出雲山的半山腰,發現一塊小平地,有一間頗具規模的山屋,由山屋的形式可想像當年的風華。但今天看起來,歲月的逝去在山屋留下破落的痕跡,唯有屋前的一棵枯木上書寫著「愛護山林動物」,署時間為八十八年九月,是唯一不甚久遠的字跡。

經過了出雲山登山口,地形也較平緩,但仍時時可見巨大岩塊,冷杉處處可見,回望走過的山徑,從山巔到深谷,又從深澗走到山巔。時時迎面而來的山嵐,令人驚呼連連。約午前11時走到一段處處都是紅檜林,約一公里長的林道,深谷裏都是紅檜林,自然生長,偃仰有致,樹後的青山如黛,陪襯著這一片翠綠茂密的山林,幾乎都是上了千年的樹身,有些紅檜根部成了一個大樹洞,可容下不少動物棲身。山林不時會飄來花香-石楠花。過了這一片紅檜林,林道又開始逐漸往下降,似乎已經轉了好幾個山頭,又見獼猴家族,大大小小在林道上嬉戲、玩耍。山嵐漸起,竹雞咯咯群起覓食,爭先恐後的鑽入芒草裏。已經走過孟浪山的登山口,因襪子是濕的,右腳部份腳指起水泡,步履也漸漸的沉重起來,無線電也無任何訊息。陽光隱去,雲霧籠來,見到一個小水源。約午後3時就想宿營,舉帳炊煙,午後4時,靜穆中聽到泉聲隨著雲霧飄來,鳥鳴也漸漸濃厚起來,在下降林道的半途中,度過一夜。

第十六天 (九十一年五月廿六日 星期日)
昨夜朦朧中聽到飛碟電台阿毛報導,華航飛機又失事,二百多名乘客無一幸存,阿毛聲淚俱下,我也被感染了那一份悲悽,悲憫人生無常,二百多個家庭因而破碎,希望他們能很快走出傷痛,重新出發。凌晨四點多即早炊,煮乾飯。約6時即上路,林道仍一路陡下。雲霧在山澗裏堆積,漸漸形成一條流動的河流,流在深澗、流在櫟樹的樹稍上。在一個曲折處,發現鋪陳一整片的松針,被雨淋成一片橘紅色的地毯般,從上走過,頓覺人生的美好與幸福。遙望林道旁的松樹林,棵棵筆直,疏密有致,朵朵白雲鮮活了如黛的青山,嬌柔嫵媚。「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亦如是」。

見落單的藍腹鷴,道上奔走,欲擺脫不速之客。經過東來山,時餘又見東蕃里山登山口,在登山口視野遼闊,望見馬里山溪,在深澗裏逶迤流轉。卑南主山環繞著層層白雲,晨曦讓山林披上金色的流光,增添了山林的生氣。整個山林從墨綠中走向閃閃的歲月,鳥兒吱吱喳喳,呢喃低語或高聲歌唱,又濃又密。馬里山溪又見小剪尾黑白相間的身影,尾巴一上一下,好不自在,總是成雙成對。接近雲山橋的數百公尺林道,都是野豬拱地的痕跡,路面七零八落。走上雲山橋已漸漸脫離自然生態保留區的範圍,在橋上貪婪悵望馬里山溪,兩岸都是台灣特有黑膽石形成的溪崖,溪水流竄其間,清風拂面,不禁回頭悵望兩天一路走來的林道,都隱在幽幽的森林裏。從這兒起已超出我攜帶的地圖範圍,至藤枝尚有15公里,但仍未見前天下午見到的一間精緻山屋,而且兩天負重竟走了八十公里左右,自己不敢相信,但我做到了。

休息片刻,又匆匆趕路,數小時都是馬里山溪的潺潺溪聲相伴,忽見一隻冠鷲從林中竄起,隨著熱氣盤旋而上,一動都不動的翅膀,看出牠的自信與滿足,唯我獨尊的氣勢,似乎告訴我,牠看管的這片山林是多麼的美麗與豐足。實也令我折服,兩年來走了那麼多的自然保留區,出雲山自然保留區的自然生態是那麼豐富與多樣,使我的生命找到寄託,也第一次覺得台灣的未來充滿希望與豐足。不知覺中走到一個叉路口,一個往上鋪設有水泥路面,一個平鋪而去,猶豫再三,往上逶迤走去。馬里山溪隱去,邦腹北溪嘩啦啦的溪聲迎面而來,蟬聲也漸漸濃厚起來,顯得聒噪,午後,蜻蜓點點飛翔,坐在小溪邊休息片刻,螟蜻停駐在手指頭上與我相親。午後的雷雨驚起蜇伏的龍蛇林道上遊行,連蜥蜴也都昂首林上狂奔,溪聲、蛙鳴、蟬噪訴說夏日的來臨。午時時分見到建設中的管制站,已經來到人聲鼎沸的藤枝森林遊樂區,拾多天來未見到任何人影,現卻數都數不完,又跌入紅塵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