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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識
[ 2008/01/01 ]

「我清楚覺察到化學作用的侵襲,知道想念的精靈,頑皮地出沒在每秒他不在的生活裡,我的鐘面上,被兩重影像所佔據,一個是我,一個是他,有一度想將他推出我的天地,但推出的雙手卻握得更緊、更深,根本沒考慮放手過,覺得越來越不像從前的自己,我只在他的笑容下,旋轉著嫚妙的舞步,而自己的舞曲卻早已停擺…」


  看著提款機,雙手緊握著剛抽出為數不多的鈔票,用為數不多來形容,仍嫌太過誇飾,其實只不過是三張千元大鈔而已,翻來倒去、倒來翻去都只有三張,應該換成百元鈔,就可以感覺一下什麼叫作「數錢」,雖然離「手抽筋」的境界還遠,但沒關係!感覺一下也好,哈哈!這並不是我第一次提錢,但今天這次對我而言卻是特別的,心裡有著說不出的喜悅,二十二年了,直到此刻,才覺得自己真的長大,感到鈔票竟也可以這樣溫熱,或許因為這是我的第一份薪水吧!是我自己賺來的,我閉上眼精,享受從心底滿滿湧起的幸福。我是很幸福的,我知道,叔叔對我很好,他一直細心地呵護我,照顧我的生活,今天他終於能放下肩頭的重擔,讓我和進誠…,嘻嘻!沒來由就想到他,糟糕!糟糕!

  「什麼事情糟糕?」一個溫和的聲音問。

  「這下真的糟了!」我只覺得臉上一陣發燒,心裡嘀咕著:「他什麼時候進來的,剛才的話不會都被他聽去了吧!真是羞死人了。」但我仍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說:「幹嘛站在人家背後不出聲,想嚇我嗎?」

  「誰要嚇妳了。」他笑著,用手輕輕搭著我的肩說:「再不走,就有一堆人笑不出來了。」我一驚回頭,只見身後站著六、七個人,似乎都在等著領錢,其中一位婦人手裡還抱著熟睡的嬰孩,他們也正盯著我和進誠瞧著,神色甚是不耐煩。

  進誠曉得我很窘,拉著我的手,柔聲道:「走吧!」兩人快步出了郵局。

  到了郵局外,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反手捏了他一把,有些生氣地說:「你很不夠意思,看人家出醜,也不快點來解圍。」

  進誠並不閃躲,實實受了我這一擰,他也不怎麼覺得痛,只是重又牽起我的手,解釋說:「妳誤會了,我也是剛到。」說到這裡,對我又是一笑:「怎麼曉得,一進入提款室,就見到六、七人圍著一位大美女,大美女不知何故手握鈔票嘻嘻笑,一會兒嘀咕、嘀咕,一會兒糟糕、糟糕……」

  我臉上又是一熱,忙打斷他的話說:「你再笑我,我就不理你了!」他已牽過機車,溫柔地替我戴上安全帽,說:「小姐,上車吧!」我理了理裙擺,默默地坐在他身後,就像那次班級出遊一樣……

「那個自閉兒!」我心裡想著。我們可是被公認全系有史以來最聒噪的大一,其實也不過第四屆而已,並不會太傳奇,只是學長姊形容:我們班在樓下上課時,二樓地板會有七級地震的反應,害他們老人群受驚不小,呵!然而這樣聒噪的班級,卻偏偏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怪腳,曾進誠,永遠坐最角落那個位子,永遠低著頭,翻來覆去讀著教授根本還沒教到的課文內容,上課第一個來,下課第一個走,在這樣人人高談闊論的班級,他實在太刺眼了,但好像只有我注意到,真是奇怪!他給人有著距離,但似乎又不難親近,怎麼會有這樣給人兩種極端相反感覺的人?不管啦!他是全班唯一不去班遊的人,我是主辦者的情況下,不允許有這樣的事發生:「喂!喂!曾同學!」抬頭看我的臉有些茫然失措。

「為什麼不參加班遊?」氣勢洶洶地問著,其實我本人沒那麼兇啦!

「我覺得我不太適合參加團體活動。」他小聲卻肯定地說。

以我愛關心人的個性,真的很想問他說為什麼不適合,但現在沒那麼多時間做心理輔導了,先達到目的再說,邪惡的我要出現了:「但不去的人仍要交錢,那是開班會時大家決定的。」。」其實根本沒這回事,上次開班會他沒來,我有發現,活該被騙!哈哈!看他每天一百零一件的穿著,應該不會那麼輕易浪費這筆報名費的。果然,他屈服了,乖乖來班遊吧!呵!任務達成!

呃!呃!怎麼會是他?這是報應嗎?會不會來得太快點!好死不死抽鑰匙,就抽到他的機車,並不討厭,只是有些心虛。嗨!嗨!他的表情倒很自然平靜。「戴口罩吧!有一段路的空氣很糟。」他遞了一個全新的口罩給我;小小溫馨一下!更感動地…,風有些大,好幾次弄齊了美美的長髮,要戴安全帽時,風又吹亂了,大家都走得差不多了,真是尷尬!他轉過身來,沒有笑我,也沒有那刻意的表現,只像是他本來就該如此的:「妳稍微壓著,我幫妳戴上去。」他很輕很輕,彷彿女王加冕般,幫我端端正正地戴好,溫柔地扣上了鎖,也同時鎖住了我的心,當時我還遲鈍地不甚明白自己的感覺已起化學作用了。

從那天起,只有我能理解他,這個外星人的習性,他也只聽我這個雞婆女的建議:「你的衣服會不會太舊了些,買幾件新的來穿吧!」嗯!隔天就穿新衣服來了,乖!真聽話!雖然這可能是他新的第一百零一件衣服,一定要等它舊到不行才會再換,外星人習性一:超節儉!但有乖乖改變總是好的,沒想到他挑衣服的眼光還不賴嘛!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還挺帥氣的,呵!犒賞你一下,中午陪你吃午餐,千萬別太感動喔!哈哈!說實話,他功課真的很好,做報告更是沒話說,常有幸跟他一組的我,真是太happy了!喂!不是我們偷懶喔!我們大家都有分工合作找資料,只是每當他一拿出準備好的講稿或報告時,大家都會很識相地摸摸鼻子,將自己不堪入目的剪貼冊收起來,話是這麼說啦!但大夥都是感動在心底的,嘻!我很喜歡與他一起準備考試,不會的問他準沒錯,他會很有耐心地教你,一直教到你會為止,他不像那群滿腹企圖的學長們,藉指導之名,行聊天之實,讀書的時候,就是讀書,是他一慣的原則;雖然和他閒聊時,稍嫌冷了一點,因為都是我在嘰哩呱拉,不公平!但他那聆聽的表情和適時的微笑,使我甘願唱獨角戲而不厭倦,那也只是對他,要知道我的男性友人用五根手指頭數仍嫌太多,算你走運!呵呵!(吐吐舌頭,扮個鬼臉。)

一位拾荒老婆婆的推車翻倒了,老婆婆被沈重的車身壓著,在那兒痛苦的呻吟,我們剛好騎車經過那邊,他二話不說地跳下車,連安全帽也來不及脫,奔過去將推車扶起來,檢視著老婆婆的傷勢。

「她的小腿好像骨折了。」進誠憂心地說。

「那怎麼辦?」我束手無策地問。

「妳先叫救護車,我們不能用機車送她去醫院的。」他掃視了一下推車,很快地從車上取下兩塊木板和一條塑膠繩,我已叫完了救護車,尚未來得及反應他要做什麼,老婆婆受傷的小腿已被牢牢地固定好了。

「哇!你會不會太厲害了一點!」我不無驚訝地說。

「那沒什麼,小時候在鄉下跟阿公學的。」

(真感謝!但是別叫救護車,好嗎?)老婆婆打斷了我們之間的對話:「因為我沒錢。」

進誠溫和地安慰著她:「錢的問題我們會處理,您別擔心,先閉著眼睛休息一下,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老婆婆無限感激地看著他,突然轉向一旁的我:「他是妳男朋友吧!要好好珍惜,是會疼老婆的好先生。」

哦!呃!呃!呃!…,長輩怎麼那麼愛拿年輕人的愛情生活作話題?什麼時候結婚呀?有沒有男朋友啊?快被問到麻痺了,但今天…,呃!竟然會感到害羞!像擂鼓一樣的心跳加速!不要再敲啦!偷瞧他一眼,他正蹲下身再仔細檢查一遍骨頭有沒有固定好,可惡的面無表情,好像是沒聽見,不知道是不是在裝傻?但救護車總算來了,結束了尷尬的窘境,然而我內心的波瀾,卻在今夜開始翻起,我清楚覺察到化學作用的侵襲,知道想念的精靈,頑皮地出沒在每秒他不在的生活裡,我的鐘面上,被兩重影像所佔據,一個是我,一個是他,有一度想將他推出我的天地,但推出的雙手卻握得更緊、更深,根本沒考慮放手過,覺得越來越不像從前的自己,我只在他的笑容下,旋轉著嫚妙的舞步,而自己的舞曲卻早已停擺,但他還是那副溫和的笑,聆聽的表情,始終保持著最初一樣的美好,但如今「保持」對我而言是種退步,即使它一樣美好,然而我卻深深地感到心慌,甚至是受傷,他的從容不迫,他的平靜無波,是暗示著他無所覺,或者不以為意,他的不致一辭讓我感到挫敗,有一點想哭的痛,因為我的世界,是等待的顏色,他不可能不曉得,但他為何什麼也沒說?放縱我小鹿亂撞的情緒,射殺著美麗的星河,期待見到希望通通隕落的天際嗎?如果註定一個人走,馬上我會轉身離開;如果是要兩人攜手,請不要逼我用猜想過生活。

「我們是嗎?」深藏了好久,終於問出口了,雖然是我主動問的,但既然

第二章 相依的母女
[ 2008/01/01 ]

「媽咪不再提到爸爸的事,但她比以前更愛我了,經常講故事給我聽,又教我唱歌,媽咪的歌聲好甜、好甜,彷彿流浪的花絮,一片片飄過我的髮、我的肩。只是,每天黃昏的時候,她會望著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海,是海邊吧!我常發現她的眼裡,有偷偷隕落的淚痕…」


「媽咪,妳為什麼哭?」我奇怪地問:「妳在想爸爸嗎?爸爸怎麼了?」

「小帆,媽的小乖乖,媽咪沒哭。」她接過我手中的面紙,將眼淚拭了拭說:「媽咪太激動了,對不起!小帆,讓妳擔心了。」媽咪摸著我的頭,撫梳我柔柔軟軟的髮絲,像是愛惜一件極珍藏的寶貝似的,將我攜在懷裡坐入椅中,凝望著一個很遠的方向。

「小帆。」她柔聲地說:「妳爸爸是個勇敢的航海家,他駕著大大的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嗯!很遠、很遠…,要很久才會回來,回來看小帆,看我們的小乖乖。」媽咪又摸摸我的頭,她的掌心是那樣溫軟,散發著一股淡雅的甜香,我不禁在媽咪的懷中沈沈地睡去。夢裡,我看見了爸爸,對!那一定是爸爸,他是那麼慈祥,那麼高大,只是他的五官好模糊,我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一定是爸爸沒錯!他攜著我的手,指向海的那邊,午後的斜陽,在藍藍的海面上,延伸出一條金色大道,幾隻鷗鳥飛過,啊!那不是媽嗎!金色大道的盡頭,媽含著滿足的微笑,漸漸遠去。媽咪!別走!

「媽咪!別走!」我頓時喊出聲來。

「小帆別怕。」我睜開眼來,媽咪正坐在床沿,用手輕輕拍著我。

不知怎麼,我喉頭似乎哽咽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媽咪!」我嗚嗚地說:「我看見爸爸了,我看見了!」

媽咪沒有說話,我發現她也正緊緊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微微顫抖。媽咪也看見爸爸了,她也看見了嗎?

  然而,過了很久、很久,爸爸還是沒有回來,媽咪說:爸爸駕著船到天上去了,不會回來了。她說這話時,哭得好傷心、好傷心。

  「媽咪不要哭!媽咪不要哭!」我不知道怎麼安慰她,我也哭了。

  「小帆乖,媽咪不哭,小帆也不哭。」

  「嗯!嗚嗚!媽…媽咪不,嗚!不…不哭,小帆…嗚嗚!不…嗯!不哭。」媽咪雖然說不哭,但淚水仍是掩埋了她的臉。

  媽咪不再提到爸爸的事,但她比以前更愛我了,經常講故事給我聽,又教我唱歌,媽咪的歌聲好甜、好甜,彷彿流浪的花絮,一片片飄過我的髮、我的肩。只是,每天黃昏的時候,她會望著那個方向,那個方向是海,是海邊吧!我常發現她的眼裡,有偷偷隕落的淚痕。

  媽咪很愛乾淨,一天要洗三次澡,她也幫我洗三次,我問媽咪為什麼要洗三次澡,她說這樣才洗得乾淨。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我很喜歡,因為會全身香噴噴的,好像在花叢間捉迷藏,我喜歡香香的,媽咪也喜歡。她還會幫我梳頭髮,打上一個白色的糊蝶結,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媽咪說我像個小公主,我真的是小公主嗎?我好高興,但她為什麼這樣憂鬱,媽咪不笑的時候,就像在哭,她將所有的美麗都給了我,自己卻守候著悲傷。

  媽咪的身體不好,常常暈倒,她在餐廳幫忙洗盤子,一天要洗很多盤子,要很晚才能回家。我常看著她帶著疲憊的神情回來,媽咪的臉好蒼白,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但她一見到我,卻仍是忍著疲倦,掛著笑容過來抱著我,我好想哭,因為她抱著我的手都還在發抖,洗碗水將媽咪原本纖細的肌膚,泡得粗糙而冰冷。我好害怕,害怕媽媽死掉,她的話聲都變得有氣無力,但依舊慈愛地問著我今天的生活,我的心好難受,這就是心痛嗎?我好想趕快長大,幫媽咪去洗盤子。

  「媽咪妳休息,妳休息呀!」我已經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了。

  「媽咪,妳不要再去洗盤子了,妳休息!妳休息!」

  「媽咪…媽…,洗…洗盤子,要…要讓小…小帆,過好…好好日…子,穿…穿漂亮…漂亮…」

  「媽咪不要再說了!」我幾乎是用喊地出聲:「我不要漂亮衣服,不要好日子,我要媽咪,媽咪休息!休息!求求妳!求求妳!」我似乎聽見我的心也在說:「求求妳!求求妳!」媽咪沒有說話,這已不知是第幾次她抱著哭啞的我昏睡過去。

  「我要做個乖小孩,我要做個乖小孩…」這是我自小深深的心願,在每個哭泣的夢裡吶喊。

芝敏阿姨常來看媽,她是媽咪最好,也是唯一的朋友;芝敏阿姨有個女兒,和我年紀差不多,她的女兒,有雙洋娃娃的大眼睛,我喜歡和她一起玩,有玩伴的遊戲,我覺得快樂,當他們來的時候,家裡就變得很熱鬧,一掃平時的寂涼冷清。芝敏阿姨每次來我家,就跟媽咪躲進房間,不知說些什麼,好一會兒才出來,兩人眼睛都紅紅的,想是剛哭過,但一見到我們,就強作高興,拉著我們的小手,逗我倆開心,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麼哭,從一開始我就不明白,直到如今仍是不解。

  好久,芝敏阿姨沒有再來,我問媽咪,芝敏阿姨為什麼不來了?媽咪說:他們搬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那個地方很遠,芝敏阿姨和她女兒以後不會再來了。媽咪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灰撲撲的天際,她的臉龐也如是將落的陰雨,媽咪拉著我靠在身旁,她在嘆息,還是嘆息。她越來越是憔悴,似乎只剩髮色還留著生命,憂傷是媽咪每日的裝飾,直到陳叔叔的出現,一切彷彿有了些改變,然而媽咪的思念……

  仍記得那天,我想我永遠不會忘記,如今想起來,還有些害怕,但或許也是一種巧遇。這是放學的時間,媽咪並沒有像平常一樣,出現在校門口,我猜想她應該有事耽擱了,所以沒辦法及時趕過來,媽咪太辛苦了,每天都接我上、下課,今天我就自己走回去,嚇她一跳,嘻嘻!

  打定了主意,我走在夕陽鋪石的街道上,滿心要給媽咪一個驚喜;我從來沒有自己走路回家過,只依稀知道學校離家不遠。第一次的感覺,果然是特別的,我從來沒有這麼仔細看過從家到學校這段路上,有些什麼景物;偶一回頭,但見街心有隻小花貓正六神無主地東張西望,我一時好玩,就追了上去,想把牠抱起來帶回家。我只顧著捉貓,全然沒注意周遭瞬息的變動,只聽見一陣急速撕裂般的煞車聲,我身體似乎一下子散開了,在飄……

  「好痛!」我聽見心的言語,卻聽不見聲音,視覺從黑到白,自白轉亮,覺得似乎已躺在床上,但更多地,是說不清的痛楚;這時忽地雙手同時被人握住,握住右手的那人我曉得,那是媽咪,媽咪的手正微微的懺動,我明白她心裡擔憂,也忙握緊她的手;左手的手心很陌生,那是誰?為什麼他也握著我?那隻手很厚實,長滿了繭。

  「陸太太。」語音低沈,但很有精神,是一位叔叔的聲音。

  「這大概是握著我左手的那人吧!」我心裡想著。那位叔叔頓了頓,續道:「她醒了,妳就不必太擔心了,先坐著休息一下,我去叫醫生。」媽咪嗯了一聲,我感到她的眼光正凝視著我,我好想叫媽,但口鼻上不知罩著什麼,一下子發聲不得。

片刻過去,房門輕輕地推開,直到此時,我的雙眼才適應了周遭的光線,我知道自己置身在一間有些狹小的室中,應該是病房吧!走進來的兩人,一位穿著白袍,那是醫生;另一人皮膚黝黑,面掛一副方框眼鏡,看上去三十五、六歲年紀,直覺上是剛剛說話的那位叔叔。醫生在我床邊繞了一圈,摸摸我的額頭,又看了看我的眼睛,跟媽咪和那位陌生的叔叔說了些話,看媽咪的神色,大概是說我沒事了,然而我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仍迷迷糊糊,只感到全身痛得沒有力氣。

媽咪走近我的身邊,柔聲道:「小帆,閉上眼睛再睡一會兒,醒來就不痛了。」她坐在床側的椅上,開始哼著那自小我就聽慣的搖藍曲:「乖乖睡,好寶寶……」即使我已讀小四了,媽咪仍在每夜以此曲伴我入夢。 不知何時我睡著了,睡得很甜。醒來時,媽咪仍在我旁邊,她正看著我,陽光自她身側的窗格透了進來,是白天!但媽咪在光線下,卻有種說不出的單薄。口鼻上罩的東西,在我熟睡時已被取下,我正欲說話,房門開處,那位眼鏡叔叔走了進來,手上還提著一大袋蘋果,他將蘋果放在床旁的桌几上;媽咪突然站了起來,將那袋蘋果提還給他,冷冷地說:「陳先生,很謝謝你救了我女兒一命,我實在很感激你;我母女和你非親非故,不能再接受你任何東西,請你拿回去。」陳叔叔也不接過,快步出房,遠遠只聽他道:「快削給小妹妹吃…」媽咪追出門外,已不見他人。我輕輕叫了聲「媽」,她回進房來,理理我凌亂的髮絲,望著那袋蘋果出了一會兒神,終於還是挑了一顆最紅最大的,去皮切片,慢慢地餵給我吃。

媽咪把病床微微搖起,讓我靠坐著,將蘋果一片一片送入

第三章 守護天使
[ 2008/01/22 ]

「我覺得他好像是一位保護我行路的天使,有可能早餐就是他送的,但我怎麼可以看見天使,如果不是天使,我又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麼要保護我呢?管他是人還是天使,我只曉得在世上除了媽咪之外,還有一個人關心我、呵護我,我在愛裡,我感覺到…」


隱約聽見她在背後的呼喚聲,那聲音又是惶急,又是傷心,現在想想,那時的我實在太不懂事,竟然如此傷害摯愛之人,已忘記是什麼樣的情緒,讓我把心一橫,一口氣直奔到校門口,驀地轉頭,只見隆冬的風中,媽咪踏著一雙兩色拖鞋,外套也沒加,手上緊緊握著一份三明治,滿臉的憂急,向我跑來,我應該要結束這傷人的孩子氣了,但我沒有,跌跌撞撞躲進了教室,摀著耳朵,緊閉雙眼,胸口悶得直想大叫;三明治是同學拿給我的,我沒吃,將它丟進了垃圾筒;放學時,我遠遠就瞧見媽咪在校門口等我,我故意繞後門回家,不與她碰面。

到了門口,才發現我根本沒有鑰匙,但仍習慣性地轉了轉門把,忽然門從裡面被打開,門後媽咪的笑容迎向著我,我還來不及回神,她已解下我背上的書包,牽著我的手,進了家門,她全然沒提今天所發生的種種;看著媽咪,我回憶起那病床上的一個月,窗格前,幾縷流光中,媽咪單薄的身影,在此時冬日將滅的餘輝裡,我又看見那單薄的媽咪。

「妳一定餓了。」她把一個大便當推到我的面前,在那搖搖晃晃的餐桌上,那個便當顯得有些突兀。我打開了便當,裡面的菜色很豐富,媽咪的前面則空蕩蕩的,什麼吃的也沒有,只有她一對泛著光的眸子,正柔柔地注視著我;我感到周身的水份,逕自朝上湧流,我哽咽道:「媽咪!今天我對不起,我只是想要…」

媽咪那雙微帶西風的手,摸了摸我的頭,溫言說:「小乖乖,媽咪都曉得,妳是覺得媽咪接妳上、下學很辛苦,妳想自己獨立,不要媽咪操心,對不對?」我終於哭了出來,將頭依偎在她的懷裡,媽咪說出連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心情,也許她說對了,也許我的憤怒是因我的在意,但這樣的在意,實是割心的碎玻璃。

「小帆,媽咪要送妳一個東西。」她慢慢地從身旁的袋子裡,取出一個印著卡通圖案的鬧鐘,慎重地交在我的手上。

媽咪用一種慈愛,卻堅決的口吻對我說:「小乖乖,媽咪因為工作的一些調整,以後要很早出門,很晚才能回家,妳要學習獨立,自己照顧自己。」我明白她的意思,接過了鬧鐘,接過這象徵獨立的贈品,其實我是千百個願意,但媽咪的轉變,來得太過突然,收淚的我,只覺眼眶還溼溼的,殘留著適才激動的溫度。

一陣生硬的樂聲,把我從夢中驚醒,習慣於媽咪溫言軟呼中夢醒的我,一下子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哪來的奇怪聲音,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原來是鬧鐘在叫,我有些不甘願地坐起身來,床邊已放著一套乾淨的制服,帽子、襪子也都好好地放在一塊,平時這都是在媽咪叫醒我後,替我換上的,今天開始我要自己來了!不曉得媽咪出門了沒有?客廳裡靜悄悄的,桌上放著一份早餐,一串鑰匙下,壓著一張紙條:「小乖乖,媽咪出門了,早餐要吃,鑰匙別忘了帶,今天媽咪會晚點回來,要乖乖在家喔!愛妳的媽咪。」

驀地裡,我有種孤單的感覺,也許這就是獨立的代價,但我沒料到它竟這麼強烈,然而一想到媽咪那奔波的神情,我咬了咬牙,拎著早餐出了家門。走到半路才忽地想起作業簿還丟在桌上,連忙跑回家去拿,等拿了作業簿趕到學校,雖然沒遲到,卻已是心驚膽顫。

「如果剛剛媽咪在家的話,她一定會幫我注意到作業簿忘了帶。」這個念頭只在心底微微一轉,就被我深深地抑制住。一連好幾天,我早上起來,不是牙刷找不到,就是又什麼東西忘記帶,每天驚慌失措,這天甚至睡過頭,驚覺時已經要遲到了,我臉也來不及洗,冷汗添著淚水地奔至教室,幸好老師還沒進來,我氣喘吁吁地坐下來,才意識到早餐忘記拿,心裡一氣,淚水就一股惱洩了下來,我揮袖擦淚,無意間碰到抽屜熱熱的有一袋物事,摸起來竟是一份暖烘烘的漢堡和飲料,我一時不知要哭還是要笑,我問了身旁的同學這是誰的,他也說不知道,餓壞的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吃得乾乾淨淨;那天我忘了遲到的害怕,奔跑的驚慌,只覺身旁的人事盡皆美好,有一位好心人知道我沒吃早飯,偷偷將食物放在我的抽屜,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媽咪說帶來幸福的是小天使,這份早餐一定是小天使給我的。

晚上我將遇見小天使的事告訴媽咪,媽咪心疼地摟著我說:「以後媽咪出門前,會先叫你一次,等鬧鐘響時,妳就比較容易爬起來,鬧鐘放遠一點就不會賴床了。」

過了幾個禮拜後,我已適應這樣的生活,也沒再鬧什麼笑話,然而我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每當我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總有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陌生人騎著腳踏車在我身後遠遠地跟著,全身裹在一件黃色大衣中,分不清是男是女,帽緣壓得很低,無法瞧清他的臉,但其中像是生著很多頭髮,看上去帽子被頂得鼓鼓的,我走快,他也騎快,我走慢,他也騎慢,起初我以為只是湊巧騎車出來運動的人,後來我發現早上他也在我身後尾隨,我嚇得快跑,他卻不追上來,我朝他的方向跑去,他會調轉車急急駛去,只要我一進家門或進了校門,他就悄然隱沒於街角的一端。我將這件怪事說給媽咪聽,她只是笑著不信,說我一定是搞錯了,安慰我不要想太多,但媽咪在回應這件事時,好像有點結巴,她在緊張什麼呢?一開始我有些害怕,但久了我覺得他好像是一位保護我行路的天使,有可能早餐就是他送的,但我怎麼可以看見天使,如果不是天使,我又不認識這個人,他為什麼要保護我呢?管他是人還是天使,我只曉得在世上除了媽咪之外,還有一個人關心我、呵護我,我在愛裡,我感覺到。

門鈴響起,近來每隔幾天,就有人按我家門鈴,但神奇的是,當我把門打開,卻又不見有人,只有一袋鮮蝦活魚,不然就是零食餅乾,或者水果飲料,吊在門把上,這回換媽咪去開門,也沒瞧見任何人,她以為是對面鄰居好心送的,然而上門道謝,對方卻說不是,探問上、下樓層的住戶也均說不知道;起初幾次,媽咪都還很高興地收下,但次數一多,媽咪的臉色越來越是難看,她已好多次想把這些東西扔了,回頭一見我歡呼的神情,不忍心讓我失望,媽咪雖然疼我,由於家裡經濟的關係,難得能買什麼零嘴點心給我吃,所以她將掛在門外的東西,通通留給我,她自己一樣也沒動。

「媽咪,這一定又是小天使送給我們的,對不對?」我稚氣而興奮地問。

她嗯了一聲,低著頭似乎沒聽到我說些什麼。我見媽咪在專心想事情,也就不吵她,媽咪常會無端陷入沈思;我只輕聲叫了聲:「媽!」高興地倚在她的身上,享受著小天使贈送的祝福,每一口我都要咀嚼了好久,才依依不捨地吞進肚裡。

天氣越來越暖和,雲淡風輕的五月,空氣中瀰漫著逐漸燃燒的熱情,眼見母親節要到了,學校這日教我們作康乃馨,我做了三朵,用包裝紙細心地裝飾過,寫了張小卡片,滿心要叫媽咪高興一下;我將康乃馨插在書包側邊的口袋,興步匆匆地跑回家。

「媽咪說她今天要很晚回來,我要先把花藏好。」心裡想著,已走進了家門,我回身正要拿康乃馨去藏起來,這一回頭可把我嚇傻了,康乃馨不見了,整束都不見了,我慌得要哭。

一個念頭閃過:「康乃馨掉在路上,我要去把它找回來!」我轉身就去開門,突地,門鈴響了,而在此時木門也已被我打開,啪!的聲響,一袋東西掉在地上。

李 堯,港都在凌晨,2008.1.18

第四章 最後的笑
[ 2008/02/10 ]

「我看見了,看見世上最痛的一幕,陳叔叔伏在她身上,已哭得沒有聲音;梳妝台上那瓶百合花,那瓶已枯萎很久的花葉,經風一吹,一片、一片,落了下來,落在枕邊,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上有淚,有抹淡淡的微笑,花瓣一片、一片,滑過她的臉,她的笑容,滑落在淒冷的雨夜…」


門外一人側過頭急忙要走,我已看清他的臉,看得清清楚楚,膚色黝黑,身高膀闊,面掛一副方框眼鏡,是那位送我去醫院的眼鏡叔叔,是他。我情不自禁伸出小手挽住了他,這一拉他手,我呆住了,只見一頂鴨舌帽握在眼鏡叔叔的掌心,剎那間,一輛金色的腳踏車駛過我的破曉,我的黃昏。

「你是小天使,你是小天使!」我的語聲有些激動:「眼鏡叔叔原來是你在保護我,是你送的早餐,叔…叔,謝謝你!」音調微微地發顫。

他似乎被我的舉止嚇了一跳,但只一會兒,就親切地蹲下身來,摸摸我的頭:「小帆,對不起,叔叔嚇到你了。」

一股感動,我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叔叔,餅乾糖果好好吃,還有早餐,漢堡!」當我親他的時候,幾滴溫熱的水珠,自我唇邊溜下,他的表情似也是激動無比,但這樣的神色一晃即逝,他看著我,慈祥卻有些疑惑地問:「什麼早餐?小帆喜歡吃漢堡嗎?」

這時樓梯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和他都不禁朝聲音來處望去,但見樓下轉上一人,竟是媽咪;媽咪看見我們,也是微微一楞,手一鬆,一束物事落在她的腳邊。

「媽咪,妳不是說要很晚回來嗎?」我驚疑卻歡喜地問,想下樓去拉住她的手,頭一低,啊!的一聲,我呆立當場,粉色生暈,綠枝猶新,在一片紫紗中淺淺的綻放,隱隱是卡片的一角,歪歪扭扭用鉛筆著三個字「媽咪收」,字跡稚嫩而天真。

眼鏡叔叔站起身來,牽著我的手,走到媽咪的身邊,他彎腰撿起那束康乃馨,悄悄地放在我的手上,只聽他溫言道:「小帆,一直偷偷保護你的小天使,其實是你媽咪,她真的很愛你,好愛你,你知道嗎?」

霎時,那日光下單薄的媽咪;焦急送早餐的身影,踏著一雙兩色脫鞋;推到我面前的那個大便當、卡通鬧鐘、床邊疊齊的制服;抽屜裡熱呼呼的漢堡、豆漿,那時我還不知道是誰送的,現下我曉得了,帶來幸福的小天使,不在天上,也不在暗處,原來他就在我身邊,我每天都看見他,在他的懷裡熟睡。

「媽咪,我…我…」我想說話,但淚水已充溢住雙唇,再也發不出聲,我撲向前,一把緊緊地抱著她,緊緊地;眼鏡叔叔轉過頭去,輕輕取下眼鏡,我聽見好多水珠落下的低響。

啜泣了一會兒,媽咪抬起我的臉,我感到頭髮上溼溼的,她拍拍我的背,拿出手帕擦了擦兩頰的淚痕,也細細地幫我拭去了眼淚鼻涕。

「小乖乖,別哭了,我們回家吧!」媽咪的聲音仍帶些哽咽,

我將抱著她的手鬆開,把那束康乃馨小心地交給她:「媽咪!母親節快樂!」我感恩地說:「小帆也好愛好愛你。」她接過我手上的花,不自禁湊鼻聞了一下,忽然想起這是假花,一時啞然失笑,我看著媽咪也笑了出來,她摸著我烏亮的秀髮,眼神望向一旁的眼鏡叔叔,閃爍著一種疑惑的光芒。

我拉拉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咪,眼鏡叔叔是那位騎腳踏車的天使,送我們好多餅乾糖果的天使。」她低下了頭凝視著我,微微嘆了口氣。

「小帆,你去請陳叔叔到家裡坐。」媽咪說完這句話,再沒看眼鏡叔叔,逕自上樓進屋去了。

「原來他叫陳叔叔。」我心裡想著,上前去拉他手,說道:「陳叔叔,媽咪要我請你到家裡坐坐。」這是他第一次到我家,開始陳叔叔有些遲疑,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定,他終於走進來,沒想到這一進來就是十二個年頭。

從那天起,陳叔叔每天都來帶我上、下課,媽咪沒有答允,卻也沒聽她反對,我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但陳叔叔所流露的關懷,令我難以拒絕他的好意,他又說只送我到上國中,我也就不再堅持什麼了。每隔幾天,他仍舊會拿些點心零食,那一袋袋滿載祝福的心意來我家,只是已不是從前悄然掛在門把上的神祕,而是會在木門開處,有一張沐浴著春天的笑容,媽咪總叫我去道謝,她不再推卻他任何的饋贈,然而也從不和他說話,連正眼也沒瞧過他,但表情已不像在醫院碰面時那般冷厲,偶而我還能在媽咪長長的睫毛下,察覺眸子裡淡淡的流波,流過陳叔叔離去的背影,可是她與他始終是各沈默。

擎天崗的朝陽,柔柔軟軟柔柔地於廣闊的原野上,舒展著周身萬縷的金絲,像是睡醒的嬰孩;短短的嫩草,軟化於金縷的溫柔,也不禁鬆鬆地垂眉低吟,在微風裡輕搖,竟有些懶懶地不想睜眼。氣溫在上升,精神漸旺,天空掀起了一片深海,白雲的船在飄,台北也只有在此,能看見這樣無瑕的白帆;遠處的山,是連綿的翠綠大屏風,又像是藍田的溫玉,凝聚著薄薄的仙氣的煙嵐,我從沒置身在這樣美的畫裡,媽咪也沒有,但她還是不願意與我們同來,她始終堅持著拒絕著他。

我想我的神色是興奮的,熱切的情緒,讓臉龐滑下的汗珠,仍持續地滾燙。我歡呼地快跑、躍動在青青的碧草間,彷彿一隻活潑的小魚,在綠色的海水中嬉戲。

陳叔叔跟在身後,微笑著拿了一頂帽子替我戴上:「太陽公公變大了,小帆戴上帽子,才不會頭昏昏。」

「叔叔,我也幫你戴帽子。」我從他袋裡取出另一頂鴨舌帽,這是陳叔叔在腳踏車上戴的那一頂,每次看到這頂帽子,我就有種幸福,有種感動。陳叔叔彎下身來,他可比我高得太多,我也微笑地把他的頭髮理了理,將帽子整齊地套在他頭上,突然頑皮起來,把帽柄一轉,陳叔叔變成了小瓜呆,我不禁咯咯地笑了起來;陳叔叔也順手將我的帽子一帶,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得跌坐在草地上。

遠處的青草間,有幾隻牛兒正悠閒地吃草,陳叔叔牽著我的手走過去,我起初有些害怕,緊緊地拉著他,他笑著要我別怕,引著我的手去摸摸牛背,我第一次摸牛,平常都只是在圖片上看過,感到粗粗的,皮肉很壯健,湧溢著熱熱的溫流。我信手拔了一搓嫩草,遞近牠的嘴邊,那頭牛先用舌尖舐了舐,突然口一張,把手心的草一股腦嚥了下去,我嚇了一跳,向後退了幾步,牠向我仰起了頭,又輕輕垂下,動作甚是溫馴,似乎在表示謝意,我大起膽子,重新走上前去,牛兒伸出舌頭,在我臉頰舔過,扎扎的,好特別的感覺,耳邊響起牠粗重的喘息聲,隱隱挾著青蔥的香氣,牠的臉龐也在我的髮絲上摩蹭著,我哈哈而笑,自心底滿滿都是喜悅。

「小帆,要不要騎牛。」我還來不及回答,陳叔叔已微笑地一把將我抱上牛背,那牛乖順地踱著小步,載著我於叢草間漫遊,我小手輕握著牛角,陳叔叔在旁,伴著我一起閒步,我哼著歌,想像自己是騎牛的牧童,可惜身邊沒有一管小笛,不然這樣吹起來可妙呆囉!忽然,我大叫一聲:「叔叔!」踴身一躍,撲進他的懷裡,摟著他的頸項只是笑,陳叔叔先是一楞,緊接著笑嘻嘻地就用雙手把我提放在他的頸後,他的力氣好大,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吃力,穩穩地就辦到了,他雙手握緊我的腳,在山坡上馳騁縱跳,偶而還發出幾聲牛鳴,我鼓掌叫好,享受這顛簸的美麗,山谷間此來彼去,盡是我們的笑聲,回音裡只聽聞愉悅的共鳴在演奏,微風中的細紋,無數開心的唇角正淺淺地揚起。

朝陽不知何時已行到了中天,影兒被擠得扁扁的,像是躲在人們的腳邊乘涼。我們找到一處日頭晒不到的樹叢後,坐了下來,陳叔叔拿出了礦泉水和麵包,我愉快地接過他手裡的食物,高興地吃著,一陣輕風吹過,綠葉間奏起了海潮,在我心上響成一片,突然有股強烈的熱切,我看著他,不自禁地脫口道:「叔叔!你好像我爸爸。」

他微微一顫,但轉瞬間就慈祥地問:「小帆,妳爸爸呢?」

「我從來沒見過他。」語氣有些落寞,仰頭望向遠天的那抹湛藍:「唉!媽咪說爸爸駕著船到天上去了,我以前一直以為媽咪說的是真的,最近我才懂了,原來爸爸已不在這個世界上。」聲調中似是淌著淚水。

陳叔叔又是一顫,他努力地在抑制些什麼,好一會兒才恢復了平靜,他肯定地說:「小帆,我相信妳爸爸一定很愛妳!」

「我不知道爸爸的愛是什麼感覺。」我的眼眸忽然變得有神,是興喜的:「但從認得叔叔,你到我家看我,我就知道了!」

他伸手憐惜地摸著我的頭,拿出手帕,將我額上的汗水,仔細地擦了擦,溫言道:「小帆,叔叔會盡力像妳爸爸一樣,那麼愛妳、照顧妳。」

我歡喜且感動地張開雙手,抱住陳叔叔寬大的身軀,把頭悄悄藏入他的懷裡,良久,我抬起了頭,眼睛看著他,他也關切地瞧著我:「叔叔,你喜歡我媽咪,對不對?」

第五章 失落的月
[ 2008/02/11 ]

「但現在,現在…,月缺了,是那般還沒心裡準備地缺了,彷彿完整的生日蛋糕,被人偷吃了一塊,月華拚命地想挽回這待崩圮的頹勢,卻只是更清晰地彰顯了逐漸黯淡的輝煌,如同今晚的月,此時我正望著的,冷冷的,要圓不圓的夜月,其實還能說是圓嗎?當他決定要走的時候,月圓已無聲地走向過去。叔叔!你的離別在毀滅一個完全的幸福,你曉得嗎?曉得嗎?」


小帆:

你長大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了,進誠是一個好孩子,叔叔相信他不會虧待你的,我答應你媽咪的事算是做到了,叔叔要走了;鐵盒中是你媽咪的日記本,他在去世前的那晚,將你託我養大成人,又說日記中寫著他所有的過去,要我看完後,就把它扔了,千萬不要讓你看見裡面的事情;小帆!你不要怪你媽咪,不要瞧不起他,他很愛你,他是偉大的母親,你如果瞧不起他,他會很傷心的。我還是決定把日記本留下來,因為這是你媽咪唯一的遺物,對妳來說是很重要的,我沒有資格將它扔了,但叔叔還是希望你不要拿出來看,當紀念就好了,小帆,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再見了,小帆!小帆…

叔叔

陳水深留

最後幾個字,筆劃已顯得有些凌亂,好似寫到這裡時,心情變得十分激動,有幾個字筆尖甚至刺破了信紙,感覺他還有許多話想說,急切地仍想再三叮嚀些什麼,情緒依舊隱隱地流連著,但筆上的墨痕終是停了他的腳步,只於結尾幾句上,漾著淡淡的水漬,像剛哭過,淚還是新的,沒有乾;我的耳畔,彷彿低迴著叔叔的呼喚:「小帆!小帆…」

「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的內心大聲回應著,嘴角不禁脫口而出:「我在這裡!」我再也笑不出來了,洩氣地坐在床沿,我的臉色是迷惘的,是不解的,我將信遞給進誠,手上微感乏力,他輕輕握了一下我的手,示意不要想太多,才接過信去看。

「叔叔這次不是在開玩笑,我感覺得到他分別的心情,他真的要走,但為什麼?為什麼?好好的,為什麼要走?」我茫然地思索著:「原來媽咪去世的那晚,在房裡對叔叔說的,就是請他照顧我,媽咪!媽咪!」想到媽咪,我的眼光不覺瞧向花瓶旁那個鑲滿貝殼的相框,那是叔叔為了僅存的一張媽咪與我合影的照片,所親手做的相框,每一個貝殼都是他從沙灘上用心揀來的,再巧思地黏上,木板、玻璃也都是親自裁切,雖然不能說是極品,卻滿滿藏著他深邃的想念,只因我就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看著那雙有著澎湃海濤的眼眸,起落盡是戀與思慕的水花。

相框裡的照片,已微微有些泛黃,聽媽咪說過,這是我出生滿周歲那天,芝敏阿姨幫我和媽咪照的。我實在看不出那個娃娃是我,但媽咪,真美!她清麗的秀色,有種出塵的仙姿,再加上那唇邊淺淺的笑,那個笑容,那個笑容…

我的腦海閃過那夜的室中,就在這裡,媽咪就躺在這裡,似乎窗外的淒風,又將眼前的百合花一片片吹落,落在媽咪的枕邊,媽咪的臉龐,帶著殘留的淚,一抹淡淡的笑容,就是這抹微笑,和照片裡的一樣,好美!好美!只是我再也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媽咪!媽咪…

「帆帆!帆帆!妳怎麼了?」是進誠的聲音。

我從沈思裡霍地驚醒,只覺眼前溼漉漉的,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那個貝殼相框,玻璃面上點點斑斑濺上不少溫熱的雨滴。

「又再想伯母了,是不是?」他關切地問著,遞來了一張面紙。

我點點頭,接過了面紙,先將相框擦拭乾淨,眼睛眨了眨,想再看一次媽咪的笑容,結果又是一長串淚珠滾落,他拿過了一張面紙,蹲下身,替我細細地將臉上淚痕拭去,柔聲安慰著:「帆帆,別哭了,伯母也很想妳喔!她在笑妳,這麼大了還哭,羞羞羞!」

我被他弄笑了,把相框小心放回花瓶旁,忽然想起叔叔的那封信,心又沈了下來:「你看完了吧!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充滿疑問地,有些迫切。

他搖搖頭,閃過一樣迷惘的神色,但似乎怕我失望,努力地想要說些讓我安心的話。其實,如果連我都不曉得怎麼了,進誠又如何能夠知道,但我一時間亂了,像打結的毛線球,沒辦法想到太多,只盼望此刻,有位親近之人能給我一些建議,即使毫無建設性也沒關係。

他又想了一會兒:「我打到大賣場去問一下。」或許進誠是對的,那是叔叔上班的地方,在那兒應該會有些消息吧!希望!希望!希望這只是他開的一個玩笑,很真、很大的玩笑而已;進誠已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重新拿起他看完放在梳妝台上的信,那封叔叔留下的字跡,又讀了一遍,以手支額只是想:他為什麼要走?為什麼?只因為我長大了,所以就要走了嗎?不!不會的!叔叔知道,如果因為這樣,他離開了我,我會很傷心的,他不會做讓小帆傷心的事。而且他心裡是捨不得的,他在流眼淚,信上有著他的眼淚,他捨不得,我知道,十二年了,他照顧我十二年了,只因媽咪的一句話,他就照顧我直到現在,他對媽咪的愛是那麼深,因為愛媽咪,他也這樣愛我,愛?是因為愛嗎?是因為他曉得媽咪從沒愛過他,他生氣了,他要走了,不!不是!叔叔心胸沒有這麼狹窄,如果他心胸狹窄,也不會照顧我十二年了。其實,假如媽咪知道叔叔這十二年所為我做的一切,她早就愛上他了,但真的會嗎?真的會嗎?媽咪對爸爸的那份思念,從我懂事以來,那份思念就在漫延著,即使是媽咪臨終前,那抹別世的微笑,也在思念著他,那是她留給爸爸最後一次的想念,其實她在他方,也在永遠想念他吧!媽咪對爸爸的衷情,實在不亞於叔叔對她的執著,那媽咪心中是沒法再住第二人了。唉!叔叔!叔叔!媽咪雖然不能再愛妳,但小帆好愛好愛你,小帆不知道爸爸愛不愛我,但小帆知道叔叔很愛我,我已不曉得幾萬遍,在心中喊你作爸爸、爸爸,從我們勾小指頭那天起,我就在內心中這樣喊著,只是叔叔你說沒叫我可以喊爸爸,我不能喊,我很乖,遵守著我們之間的約定,但我已好幾次因感動喊出來,叔叔你沒聽見,但我真的有喊,只因小帆好愛好愛你,叔叔你知道嗎?叔叔!看在小帆對你的想念,對你的敬愛,你不要走,好不好?好不好?留下來,不要走、不要走!唉!」我不禁深深嘆了一口氣:「但真的是這個原因嗎?真的嗎?叔叔的離開,是因為媽咪不愛他,這個想法太不成熟了,叔叔不是這樣的人,那倒底為什麼?我不相信只因為我長大了,他就要離開這個理由,這是一個藉口,令我傷心的藉口,然而實情是什麼?叔叔你在想什麼?你在那裡嗎?」我抬起頭,詢問的眼神望向門外,望向自門外走來的進誠,他也正看著我,四目相交,互換了一個沈默的對答,他的眼光告訴我,叔叔不在那裡,不是今天不在而已,是明天、是後天,都不在。

但我還是問了:「有嗎?他在那裡嗎?」進誠似乎在思考該如何告訴我,他想要很輕、很輕地對我述說一個很重、很重的事實,只因他曉得我聽後的反應,他要很輕鬆、大不了地讓我知道。

「你不要騙我,叔叔不在那裡,對不對?」我盼望他說我猜錯了,但是…,咬咬牙,他點了點頭,那最柔軟的雙唇,能呼吸心事的唇角,說盡世上溫柔的唇角,此時也殘酷起來,他盡力了。

「大賣場說:他昨天已辭去那裡的工作,問了幾個陳叔叔的好朋友,也都說他離去的很倉促,什麼也沒交待,他們還問我,他為什麼辭職。」這段話還沒說完,進誠已上前分別握住我的手:「也許,過幾天陳叔叔想通些什麼,就會回來了,帆帆,妳先別太難過。」他安慰著,話聲中充滿著關懷,努力地撐住我幾欲塌落的思緒,輕輕搖搖我的手。

站起來,焦急地,其實我已有些氣惱:「我們趕快去把叔叔找回來!」我拉著他就往外衝。

進誠拉住了我,溫柔地,理了理我一頭驚慌失措的長髮:「小心走,別撞到了。」牽著我的手,走出了房門。叔叔既然執意要離開,我們又如何找得到他,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任誰都能明白,進誠也明白,但他並不說破,只是那句極其關切的「小心走,別撞到了。」就再沒說別的,沈著地,要為一個他已決定呵護一生的人,扛起屬於這人所有的快樂與不快樂,牽著我走出家門,走下了樓,走入這個茫茫、紛擾的、複雜的,帶著傷心和深藍的人世間,尋找一個寂寞的,不曉得在哪的孤單的背影。

機車發動了,從中山北路到天母西路,從石牌到淡水,我們駛過無數可能駐足的角落,不知已錯認幾百張熟悉卻漠然的面孔,重複說著「對不起」是尷尬的,失望的,許多的失望加起來,變作絕望,變成沮喪。

「叔叔,你在哪?你在哪?」時間一分一秒地飛跑著,像迎面呼嘯的疾風,那樣快,那樣利,吹亂了安全帽下的長髮,吹亂了我的心,刺傷了在乎的真心,黃昏悄悄

第六章 一道久遠的疤
[ 2008/03/05 ]

「記憶似錄像帶般快速回轉到從前,十二年前的那個雨夜,依稀我端著那杯親手搾出的柳丁汁,梳妝檯前媽咪髮絲低垂的側影,那可怕的昏厥,在檯緣滑下的一排金色的雨水。我將那晚的故事告訴了他,關於盒底的這個痕跡,凝視著這個痕跡,我覺得它像一道帶著痛的疤,我用溼毛巾將它抹去了,想抹去的不只是它,還有那道傷心的痛,連同些許歷史的塵灰…」


直到一件風衣緊緊地裹住了我,不只是風衣,還有一雙溫熱的、堅決的,屬於一雙男性的強健的臂膀;我意識到機車停了下來,意識到寒冷與溫暖的區別,在還沒察覺的時刻,我的身子已冷到綣伏成一團被揉皺的彩紙,他是那麼用力地抱緊著我,凝視我,眼眸也許不是最具魅力的那種,卻溫柔地蘊含著無限誠摯、憐惜的深情,我的臉一定凍得蒼白,一定滑下了無數憔悴的痕跡,因為他的眼神在憐惜中,按捺著隱隱的痛楚,隱隱痛楚的眼眸,在不斷乞求著、乞求著,他不是為了自己而求,是為了我,為了我這身心都難過到幾近死亡的靈魂而求。

「好,我們回去吧。」我疲倦地說,其實我也真的倦了,僅靠著一股強烈的意念,我一直以為自己還有力氣,擁在他關懷的臂彎中,我強烈的意念潰堤了,於一個如此在乎我的男人面前,我甘願為他潰堤,因他的懷裡能容納一個女人所有的傷心和淚水,希望這不是男人騙取愛情的技巧,在婚後就不屑使用的技巧,我選擇了他,選擇相信了他,我就相信他是具有這樣溫柔特質的人,今天如此,永遠如此。在這個女權的時代,強勢的女性,是專對付那些自以為了不起、高傲的,認為閃爍著光環的條件可以輕蔑愛情的男人所存在,小女人的千依百順,是獻給那真正在意我們,懂得愛情真諦的好男人,這樣的男人,不需要強權,不需要激烈地證明什麼,與他們的交集,是在享受生活,而非鬥爭,從古至今的女人的心,並沒有太大的改變,我們只是變聰明了,而不是變質、變壞、變無情。

引擎再次發動,進誠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微笑,不知道是因為我那麼順服地聽從他的話,還是因為我能讀出他無聲的語言,而覺得欣慰。機車行駛在夜晚的公路,寒風不斷想衝破他來侵襲我,但他全然無所畏地挺立於我的身前,用他微微發抖的肩頭,擋住我眼前一切的一切,其實他也很冷吧!我心裡感到甜甜地還在漾開,然而沒過多久,難言的苦澀取代了甘美的味道。唉!要回家了,這條路是回家的路,嚴格地說,那個家只剩我一個人,這麼殘忍地只留下了一個人,我突然有種孤獨的傷感,這到底是怎麼開始的?我仍迷惑地想著;一個黃的發亮的M吸引了他的目光,曾聽人說黃與紅的配色,能興奮兒童的意識,令他們感到喜悅,並期盼親近。不曉得對於一個傷心透頂的心靈,一個懂得太多的大人來說,有沒有相同的效果?機車迅速插入道旁一行車列的空缺處,熄了火,進誠取下安全帽。

「妳等我一下。」他沈吟了一會兒:「還是我們一起進去,我想裡面比外面溫暖許多。」

「不!」我搖搖頭,也將安全帽拿了下來:「我在這裡等你。」撥了撥額前的髮絲,我必須維持適度的精神,儘量讓話聲聽起來很平穩。他走進去了,我獨自站在漆黑的店外,強烈的光線,使得這裡顯得更黑更寂寞,靜靜望著玻璃窗內,透露著溫暖訊息的人們,穿梭地端著他們期待已久的食物,愉悅的聲浪仍隱隱敲過了有些厚度的窗面;我已經不屬於那個地方,雖然是那樣親蜜地就在身旁,很近,很遠,這已不是現實的長度,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感覺,一種無法用尺量出距離有多遠的感覺。

終於,玻璃門被推開了,進誠手裡提著一大袋自溫暖世界帶出的熱度,我不能確定它們能夠堅持多少時間,面對我瀕臨末日的理智。

「我們走吧!」他說。將那一大袋熱度期待地放在我已冰冷很久的手心上……

坐在客廳的沙發,已過了三十分鐘,依稀覺得前一秒仍在寒風的夜路上奔馳,一下子還沒完全習慣周遭暖和的空氣,可是眼前的玉米濃湯還是涼了,因為回來到現在,我仍沒用我的食道或胃稍微保溫過它,其實不僅是它,一切於我身旁的熱度,此時都涼了,包括進誠,那最了解我的親蜜的好朋友,只因對於我低潮的情緒,他也有些束手無策,不知道要如何能使我那麼簡單的笑一笑;他絕不像周幽王那樣昏庸,但此刻他或許也希望能點燃烽火臺,放起長長的狼煙,叫一堆諸侯來想辦法。

進誠看著茶几上的食物,看看呆坐在那裡沈思的我,從坐在沙發上開始,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是這樣看著我;他吃了幾根薯條,也就不吃了,我曉得那是因為我,或許現在讓我高興比填飽他的肚子來得重要。我們保持著一種心有靈犀的沈默,但他一定很不喜歡這樣的沈默,因為緊鎖著眉頭,他的眼底又流露出適才於冷風裡那憐惜、關切、痛楚的神色,彷彿我的不言不語,害他生了重病,或是一把刀毫沒猶豫地深深插在他的心上,痛在漫延、在持續;從認識進誠到今天,我們之間從沒這麼長的安靜,因為與他在一起的時光,我沒一刻不感到快樂,我沒一刻不想與他交談,只巴不得我們說話的時間延長,最好是今天與明天是連在一起的,能不要有半分過渡的空白,只是現在,我感到很抱歉,我相信此時我心上一定是一張飽含歉疚的臉孔,然而我也幸福地發現,原來我在他的記憶體中,竟佔了這麼大的份量,是這麼深、這麼寬、這麼遠,像是走了好幾天都走不完的大草原,似乎屬於我的程式一旦出了問題,他的世界就要當機了。我不禁甜甜地感動著,只是這又甜又澀的滋味,麻痺了我的顏面神經,我實在笑不出來,對不起!進誠!我實在高興不起來,假如此刻叔叔突然出現,告訴我這不過是他精心策畫的一個大玩笑,我會哭著衝上前擁抱著你,主動地、緊緊地吻住你的唇,對!是主動地,我還會用讓全世界都能聽見的音量對你說:我愛你!進誠!我愛你。

他似乎放棄了讓我高興的念頭,企圖將注意力轉到別的事物上,他彷徨地將室內打量了一番,好像第一次來訪的客人,因焦慮或好奇的緣故,四下張望著;他的眼光漸漸移向沙發前的茶几上,移向茶几上那封令人心碎的信和那只長方形的小鐵盒,那是我剛才從媽咪的臥室拿出來,放在這裡的;其實我又不甘心地重讀了一遍這封我希望是愚人節一個思慮周詳的驚險刺激的逗我流淚的惡作劇信函,但這個凍僵的春夜,實在與愚人節扯不上邊,字裡行間我感覺不到狡獪的氛圍,只殘留過分的凝重,過火的正經,就連一條尋人的線索也無,翻來覆去都是滿紙太傷感的悵然;當我用力地看著這封信時,一旁的進誠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此刻他拿起了信,小心地像抓著一件珍貴的瓷器,深怕失手打碎似的,然而一轉眼他就把信擲在一旁,似乎嫌它太燙,燙得令人討厭,也許他正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地恨著這封信,因為它帶走了我能快樂的血液;隨即他拾起了小鐵盒,仔細地端詳著。盒面上鑲著已銹得不能再銹的古銅色斑駁,如同一大片持續延展的黑暗版圖,因為缺乏陽光的黑暗地悄悄地延伸著,偶爾幾處光滑的亮面,不服老地訴說著昔日的功勳,但在時間的催逼下,也不過是荒廢的綠洲,變成沙漠,話雖如此,盒面上卻沒有半點沙塵的影子,想必不斷有人將它擦拭乾淨,彷彿盡力地想留下些什麼,屬於回憶裡的東西,那人是他吧!今天離去的想念,只有他需要這麼積極地搶救這無可救藥的過去,因為他所感覺她的日子實在太少、太少,在他腦中的她幾乎是缺氧的,不能想像。

「哇!好舊的鐵盒喔!這裡面就是伯母的日記本吧!」這似乎是在詢問,但他太像在自言自語,我並沒有接口。

忽然他看向我:「我可以打開看看裡面嗎?」這出乎意料的問話,使我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我在那兒楞了幾秒;當我會意他的請求時,沒有考慮地,我說:「可以,你看吧!」

進誠的眼光投向鐵盒上繫著鐵鎖的位置,一小串精巧的鑰匙,就拴在鐵鎖的狐形地帶,如同手銬般,將鑰匙的線圈緊緊地拉著,怕它跑掉似地拉著,也許它曉得這一鬆手,遺失了是一個深埋的祕密,人們或許能用暴力的方式揭開這個秘密,然而那將會毀壞於少數人心底極其貴重的一件親愛之人的遺物。進誠扳了扳鐵鎖,可能是力道太輕,它沒有動,似銲接般地死拉著盒面突出的小圓孔,有幾秒他以為這個鐵鎖與鐵盒是同一塊鐵,所刻出的一體成形,他再使力一提,鐵鎖的狐形處鬆動了,抖落了一些灰燼似的鐵銹,恍惚覺得有點炙手的熱。他慎重地將鑰匙插入了鎖孔內,很吻合,它們確實是配好的一對,雖然剛開始似乎有著什麼阻礙它的前進,是時間?還是塵封的往事?但鑰匙終究插到了底,他輕輕轉動著鑰匙,一時間他有種害怕打不開的情緒,鑰匙吃力

第七章 溫馨的序曲
[ 2008/03/17 ]

「一字一句,都閃爍著一個孩子最真實的心聲,愛太豐盛的心聲:媽媽說得一個好聽故事;第一回親手幫小花洗澡;爸爸送的生日禮物;全家的出遊;小雨中的漫步等等,配合進誠頑皮、故裝兒語的話音,我懷疑他是有意揣摩媽咪當時的心境,我幾乎都可以清楚地接觸媽咪筆下那一串串蹦跳、活潑的字句,在我眼前輕踏著狄士尼彩色的舞步,字形如小天使翅膀劃開的弧度,於空中點亮流線的晶光;恍惚我以為日記中的我是我,我是媽咪,寫著我的心情、我的小故事…」


我吃驚地盯著注視他,因為他這突如其來的想法,實在有點冒失。

進誠似乎明白我的感受,他放鬆地笑了笑:「帆帆,妳別誤會,我並不是想窺探伯母的隱私,我只是有種奇怪的直覺,覺得裡面可以發現一些關於陳叔叔離去的線索。」

「其實我心裡也有相同的感覺,只是…」我的眼睛看向那封被我們努力遺棄在一旁的別離信函:「你還記得叔叔在信裡寫的那些話嗎?」 我想我們應該是同一時間記起了那些話,因為進誠也顯示出那種回憶的神情。

「日記中寫著他所有的過去,要我看完後,就把它扔了,千萬不要讓你看見裡面的事情;小帆!你不要怪你媽咪,不要瞧不起他,他很愛你,他是偉大的母親,你如果瞧不起他,他會很傷心的。」我喃喃唸著,唸著信上我所能想起的片段:「媽咪似乎不希望我曉得裡面的內容,甚至她交待叔叔將它毀去。」我的聲調因莫名襲上的害怕而有些戰慄。

他以一種支持的眼光看著我:「帆帆。」他說:「妳覺得伯母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嗎?」

接觸到那支持的眼眸,我已平靜了不少:「沒有,我覺得沒有。」肯定地:「媽咪什麼事都不會瞞我,就因為這樣,所以…」我思考著該如何表達。

「所以當妳知道她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祕密,而且沒告訴妳時,妳感到有些害怕,是不是?」柔和地,像安慰一個孩子。我點了點頭,驚訝於他竟然如此敏感地察覺我倏忽的感受。

「事實上,我覺得這可能不是重點。」他意味深長地說:「重點是假如妳知道了另一個妳所不認識的母親,而這樣的認識會帶給妳十分的錯愕時,妳真的會像陳叔叔擔心的,會瞧不起妳的母親嗎?」

毫不猶豫、焦急地,我快速答道:「不會!絕不會!」其實我壓根也沒想過瞧不起媽咪這種事,雖然在看完叔叔的那封信後,我的確有點害怕什麼,但那也與瞧不起媽咪全然無關,那是一種面對未知事物的自然反應。

「那就對了!」他認真而誠懇地說:「所以即使妳看了日記中的內容,知道了些什麼,也不會影響伯母在妳心裡的任何形象。」他頓了頓,又說:「我曉得妳一直很聽伯母的話,所以只要是伯母的要求,妳都不希望違背她的意思。這樣好了!妳閉上眼睛,我來讀伯母的日記,妳用聽的,就不算違背她的意思了。」

「好!那就這樣。」我說,閉上眼睛,將背緊貼著沙發,儘量地放鬆自己,因為我即將面對一個可能的發現,關於媽咪的,也許…,還有叔叔。到底我也真想知道媽咪的日記究竟寫些什麼,如果全然無這樣的趨力,我是不會允許進誠揭開一本屬於媽咪的從前。

我坐在那裡,可以清晰地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響,停住了,一段時間過去,進誠還沒開始唸,緊張的感覺,使我禁不住偷眼看向他,那張聚精會神、正悄沒聲閱讀的臉,因為我想從他的臉上,應該能夠讀到裡面的敘述究竟是快樂,還是哀傷。他從面無表情,漸漸滑開一些和緩的線條,那是一絲從繃緊到放鬆的微笑。

他並沒有抬頭看我,但他開始說話了:「這日記本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要久,它是伯母小學四年級就有的東西。」我仍維持著安靜,沒有答腔,只重新閉上了雙眼;他似乎也沒等我回答的意思,繼續唸了下去:

○年○月○日 天氣有太陽

我是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學生,我第一次寫日記,媽媽送給我的日記本,他說我可以把高興或不高興的事寫在裡面,我現在不知道要寫什麼,但我很喜歡媽媽送給我的這個禮物,希望我明天會知道我要寫什麼日記。

○年○月○日 天氣好熱

我有一個幸福的家,家裡只有我一個小孩,爸爸媽媽都很愛我,我沒有哥哥姊姊,沒有弟弟妹妹,但有一隻小花可以陪我玩,牠是我在路上撿到的小狗狗,有著黑色和白色的毛,爸爸媽媽也喜歡牠。爸爸是公司的老闆,媽媽在家裡沒有去上班,我喜歡吃媽媽的菜,我喜歡聽媽媽說故事,我喜歡媽媽,也喜歡爸爸,我希望爸爸能每天回家吃飯,我和媽媽都很想念他。

「沒想到外公、外婆對媽咪那麼好,怎麼以前從沒聽見媽咪提到過他們?」我心裡想著,擔憂的情緒此刻逐漸開朗起來:「叔叔也真是的,說得那麼嚴重,害我緊張了老半天!」現在聆聽媽咪的日記,彷彿聽著孩子口唱快樂的歌,感動到一種純粹的天真和喜悅;小四的她,並非每天都寫日記,有時兩天寫一次,有時三天寫一次,甚至一個禮拜寫一次,然而無論多久寫一次,一字一句,都閃爍著一個孩子最真實的心聲,愛太豐盛的心聲:媽媽說得一個好聽故事;第一回親手幫小花洗澡;爸爸送的生日禮物;全家的出遊;小雨中的漫步等等,配合進誠頑皮、故裝兒語的話音,我懷疑他是有意揣摩媽咪當時的心境,我幾乎都可以清楚地接觸媽咪筆下那一串串蹦跳、活潑的字句,在我眼前輕踏著狄士尼彩色的舞步,字形如小天使翅膀劃開的弧度,於空中點亮流線的晶光;恍惚我以為日記中的我是我,我是媽咪,寫著我的心情、我的小故事,那些心情、那些小故事,關於我媽媽,我和媽媽那許多高興到忘不了的記憶,可是當日記本翻過了幾個月之後,應該有一年了吧!也許更久,但於此刻聽覺或視覺的感官下,它總是幾秒間的事……

○年○月○日 天氣多雲

最近家裡怪怪的,媽媽的笑容不見了,爸爸也是,他更少回家了,每次回家都是我睡著以後,媽媽告訴我的,我吵著要看爸爸,媽媽說爸爸回來,就叫我起床,但她每次都騙人,今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我聽見爸爸的聲音,他跟媽媽在客廳講話,聲音好大,我只聽見說什麼很多錢、債主什麼的,我高興的跑下樓抱住爸爸,他把我用力推開,生氣說我這麼晚怎麼不去睡覺,我哭了,是媽媽抱我上樓睡覺的,為什麼爸爸變得那麼兇?

○年○月○日 天氣多雲

今天我問媽媽,為什麼爸爸變得那麼兇,媽媽抱著我、安慰我,媽媽說爸爸工作很累,不喜歡有人吵他,我問媽媽什麼是債主,媽媽好像有點生氣,說小孩子別管那麼多,只要用功讀書就好了,為什麼問債主,媽媽要生氣呢?爸爸,你能不能早點回家?我幫你搥搥背,你就不會那麼累了。

○年○月○日 天氣下雨

天氣變涼了,這幾天都在下雨,上學時到處都溼溼的,覺得很不舒服,媽媽又開始載我上學了,連放學後也要來載我,記得我上三年級後,他們就讓我自己走路了呀!怎麼又開始載我了?今天晚上睡前覺得身體很不舒服,媽媽說我發燒了,給我喝鹽巴加水,但我還是覺得好熱,睡不著,媽媽就在床邊唱歌給我聽,她也要我和她一起唱,她說唱唱歌就會舒服點,後來我真的睡著了,媽媽唱歌最好聽。

○年○月○日 天氣出太陽

家裡最近常有奇怪的電話,都是找爸爸的,他們都很兇,但是爸爸不在家,我已經快一個星期沒看到他了,不知道他在哪裡?媽媽總是很緊張的把電話搶過去,要我上樓去自己的房間,媽媽跟他們講電話的時候,感覺很害怕,一直在說對不起,這是我在樓梯上偷聽到的,電話裡的人是誰?媽媽幹嗎一直跟他們說對不起?每次我問她,她就會生氣,又會說小孩子別管大人的事,好想吃餅乾喔!媽媽好久沒買餅乾了,我要媽媽買餅乾,她就會罵我不懂事,吃什麼餅乾,但以前她都會答應我的。

○年○月○日 天氣陰天

我終於知道什麼是債主了,因為老師在國語課上說的一個故事,老師說古時候有一戶人家,爸爸是個賭鬼,賭到欠了一屁股債,到處躲債主,後來甚至把女兒賣到青樓來賺錢還他的賭債,老師還特別解釋什麼叫做青樓,他說就是女生出賣肉體的地方,老師說這些話的時候,為什麼會臉紅呢?班上的男生都在台下奇怪的笑著,故事中的爸爸還是不斷的賭博,他的太太和小兒子幾乎天天都餓著肚子,有一天小兒子出去找食物吃,他在一顆樹上摘到了五顆桃子,隨手撿了路旁的一個破瓦盆來裝桃子帶回家,但他實在餓壞了,就先從瓦盆撿了一顆小桃子來吃,當他吃完,想要拿起瓦盆繼續走回家,他突然發現瓦盆中仍然有五顆桃子,他不相信的又拿起了一顆,結果盆中竟然也冒出了一顆桃子,仍然是五顆,他才知道自己撿到了寶貝,好像是傳說中的聚寶盆,他一高興不小心將盆子踢

第八章 走板的旋律
[ 2008/03/22 ]

「原來爸爸中了大家樂,一下子有了好多錢,不但把欠債主的錢還完了,而且還剩下很多錢,老師不是說大家樂不好嗎?我倒覺得它很好,它讓爸爸可以回家,不用躲債主了,它讓媽媽失去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它讓我有新裙子穿,我希望爸爸天天中大家樂,我們就會有很多、很多的錢,我就可以買很多、很多我想要的東西,連小花……

此時我的心,猛力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是一股莫名的寒意,暴力地掐住心臟的喉嚨,使它無法呼吸,使它恐懼地掙扎著,那是一種難言的恐懼,正逐步擴散到我的思緒裡,以致於我沒聽清楚進誠後面唸些什麼…」


她說爸爸的公司倒了,欠了很多錢,沒辦法還,所以要到處躲債主,不能回家,她還交待我,以後在外面碰到陌生人跟我講話,一定要趕快走到人多的地方,不要去理他們,媽媽擔心我會被債主綁架,我聽了也感到有點害怕,但我跟媽媽說我一定會小心的,她才不哭,她也叫我以後不要去接電話,讓她來接,她說那些債主都很壞,會嚇到我,媽媽對我好好,我愛媽媽,我終於放心了,因為我知道爸爸不是因為賭博才欠錢的,我爸爸不是一個賭鬼,他是一個好爸爸,跟故事裡的爸爸不一樣。

○年○月○日 天氣晴時偶陣雨

晚餐越來越不好吃了,好久沒吃到炸雞塊了,有時甚至只有一盤青菜配飯吃,雖然我知道是因為家裡沒錢,但這種生活真的好不習慣,中午的飯盒也一樣,以前我還常和同學分享我的食物,現在他們看到我的便當,就全部跑光了,小花變得好瘦,我每次看牠對我搖尾巴那個樣子,看得出來牠很餓,但家裡似乎沒有多出來的剩飯剩菜能給牠吃了,我也好心疼牠,好希望我們家裡有錢,希望爸爸能趕快把債還完。今天唯一使我感到有一點點興奮的,是二班那個男生,主動跟我打招呼,雖然他只是和我說聲早安,但我已經很高很高興了,我到底怎麼了?這就是小琴說的戀愛嗎?那我是不是可以做他的新娘子呢?

○年○月○日 天氣晴朗

今天是爸爸來接我下課的,他看起來很高興,我也很高興,因為好久沒見到爸爸了,我一進家門,就被眼前的一切嚇到了,最先是聞到好久沒聞到的雞塊香,接著是客廳裡那台全新的電視機,媽媽從廚房對我愉快的喊著:「芳芳!妳先到房間去試穿一下新買的裙子。看合不合身,裙子在妳床上。」我看見了那件裙子,它真的好漂亮,黑色的裙子上,有著白色的點點,我興奮的把它穿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我也覺得自己變得好漂亮,但爸爸、媽媽怎麼有錢買這些東西呢?我們不是還欠債主很多錢嗎?在飯桌上,他們解答了我的問題,原來爸爸中了大家樂,一下子有了好多錢,不但把欠債主的錢還完了,而且還剩下很多錢,老師不是說大家樂不好嗎?我倒覺得它很好,它讓爸爸可以回家,不用躲債主了,它讓媽媽失去的笑容重新回到臉上,它讓我有新裙子穿,我希望爸爸天天中大家樂,我們就會有很多、很多的錢,我就可以買很多、很多我想要的東西,連小花……

此時我的心,猛力地顫動了一下,似乎是一股莫名的寒意,暴力地掐住心臟的喉嚨,使它無法呼吸,使它恐懼地掙扎著,那是一種難言的恐懼,正逐步擴散到我的思緒裡,以致於我沒聽清楚進誠後面唸些什麼,我默默地、虔誠地祈禱著那件事情不要發生,雖然連我自己也不確定,究竟什麼事情令我感到害怕,我只能強鎮住我的心神,努力地繼續聽下去。

○年○月○日 天氣有陽光

窗外有陽光,但家裡卻是陰天,因為爸爸媽媽又吵架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吵得兇,好像媽媽要爸爸拿那筆剩下的錢重新開公司,但爸爸不肯,爸爸說他靠買大家樂賺錢就夠了,媽媽聽了很生氣,他們就大吵起來,爸爸將桌上的什麼東西摔在地上,就跑出去了,他關門關得好大聲,我好害怕,我聽見媽媽在哭,我想過去安慰她,媽媽又怪我偷聽他們說話,把我趕到樓上去,我又不想偷聽他們講話,是他們吵得那麼大聲,我好想回到從前,爸爸還是公司老闆的時候,雖然他不常在家,可是每次回來是那麼的好,媽媽天天都有笑容,他們是相處得那麼好,小花也一定和我一樣,希望回到從前的那個家,現在家裡只有小花沒變,還是會在看見我時,搖著尾巴和我一起玩,只是牠變得好瘦、好瘦,牠一定常常肚子餓,希望以後不會了,牠能天天吃飽飽,變得胖嘟嘟。

○年○月○日 天氣陰雨

  爸爸似乎沒有再中過大家樂,從他每次回來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我們都看得出來,但他還是拼命去買,他每次都會說他下次一定會中,要我們相信他,他今天在餐桌上又這麼對媽媽說,還要跟媽媽拿什麼手飾之類的東西,媽媽不肯,爸爸求了老半天,媽媽總是不肯,爸爸忽然站了起來,一把將桌子整個推翻,碗盤摔了一地,把我也撞倒在地上,我害怕的哭了,媽媽跑過來抱著我,大聲罵爸爸,爸爸也不理她,跑到樓上去,過了一會兒,才拿著一個很漂亮的盒子走下來,媽媽上前想去搶盒子,被爸爸一把推開,爸爸跑出去了,媽媽開始放聲痛哭,我從來沒聽她哭得那麼傷心過,我跑過去抱住她,她也緊緊抱住我,我們兩個一起哭,爸爸怎麼會變成這樣?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呀!到底怎麼了?到底怎麼了?

○年○月○日 天氣雨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剛才發生的事,實在太可怕了,他真的是我爸爸嗎?他真的是嗎?爸爸他喝酒了,而且喝得很多,因為他進家門時,走路東倒西歪的,滿嘴都是酒味,臉好紅,手上還拿著一個酒瓶,一看見我和媽媽,就對我們大呼小叫,也聽不懂他在喊些什麼,只聽得清楚什麼下次就會中了!下次就會中了!媽媽不理他,放下手上的掃把,牽著我就要上樓,爸爸忽然將手裡的酒瓶朝我們丟過來,在地上砸得粉碎,一些碎片還刺到我的臉上,我嚇得直貼近媽媽,媽媽氣得朝爸爸大罵,爸爸衝了過來,拿起掃把,就朝我們一陣亂打,還大喊著:竟敢不理我,打死你!打死你!你這個賤女人、賤女人,那個樣子好可怕,我大聲哭了出來,媽媽似乎還想去搶爸爸的掃把,但爸爸打得更兇了,朝我們的頭上、身上,不論哪裡,隨便亂打,媽媽不去搶爸爸的掃把了,她用她整個身體將我緊緊包起來,讓爸爸的掃把通通打在她身上,媽媽開始哭了,她的哭聲像是一種痛苦的哀嚎,但爸爸還是死命的打著,外面有人按門鈴了,小花在院子裡叫著,我跳出媽媽的懷抱,衝出去開門,我只有一種感覺,只有打開門,才救得了媽媽,救得了我,門一開,鄰居王爺爺走了進來,他抱了抱我,我要他趕快去救媽媽,他帶著我走進客廳,他看見爸爸在打媽媽,王爺爺想奪下爸爸手裡的掃把,爸爸回身將他一把用力推倒,掃把也朝他身上亂打,還好這時鄰居通通跑來了,才將爸爸的掃把拿走,爸爸指著他們怒罵,說他們愛管別人家的閒事,說我們家的事,他們管不著,警告他們小心點,再來多管閒事,就要放火燒了大家的屋子,爸爸那個兇狠的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還在害怕,王爺爺似乎受了傷,被人抬走了,其他鄰居也跑光了,大家好像都怕爸爸,沒有一個人留下來,只剩下小花還在叫著,那種叫聲好像在哭,還有媽媽低低的哭泣,還有我,我也在哭,只是我不敢哭得太大聲,因為爸爸就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我努力想縮在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但我不敢動,雖然我覺得他是知道我在這裡的,我還是努力想縮得讓他少看見一點,我已經將四肢都緊貼在身上,蹲在一個角落,但總是還是覺得自己太大,大到他會看見,幸好爸爸站了一會兒,就倒臥在沙發上,嘴裡還不知在唸些什麼,不久就聽見他的打呼聲,如果不是我看著他躺在這裡,聽見是從他身上發出的聲音,我一定會認為那是老虎的呼吸聲,因為每一聲都讓我無比害怕,雖然爸爸已經睡著了,我還是不敢動,因為我怕吵醒他,吵醒他就會發生恐怖的事,後來應該是媽媽抱我到房間去了吧!我在那裡竟然縮到睡著了,似乎夢中仍然充滿著害怕。

○年○月○日 天氣陰冷

媽媽出去工作了,她說我們要吃飯,爸爸不去,她就得去,中獎的錢似乎花光了,媽媽工作一定很辛苦,我放學回家看到她,都是在房間裡休息,爸爸幾乎每天都喝酒,醉了回家就拿我和媽媽出氣,打我、打媽媽,無論我們哭喊得多大聲,再也沒有人來救我們,沒有鄰居敢來理我們家的事了,他們都怕爸爸找他們麻煩,他們因為害怕,就這樣讓我們被爸爸亂打,他們……,唉!王爺爺聽說被爸爸打得腦震盪,他家人一定不准他來理我們,不然王爺爺對我這麼好,他一定會來救我的,現在大家都不管我們了,我和媽媽怎麼辦呢?爸爸打我們的時候,媽媽都緊抱著我,儘量不讓我受傷,而她自己被打得全身都是傷,媽媽一定很痛,我

第九章 慘變
[ 2008/04/01 ]

「他是惡魔,爸爸是惡魔,不!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他是野獸,他是兇手,他殺死了媽媽,他害死了媽媽,他還傷害了我,他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為什麼要這樣殘害我的身體,折磨我的靈魂,讓我覺得自己很髒,讓一切屬於我原有的天真單純,在這一夕間完全的毀滅,我真的好想死,為什麼我還活著?我一下子明白了太多事,我一下子長大了太多,太清楚這人世間所存在的可怕與可厭,他是一隻狼,還是一隻惡魔的狼,他騙取了一張人皮,其實他是再可怕不過的野狼…」


好冷,為什麼越睡越冷,連棉被都擋不住那種冷,我驚醒了,看向媽媽,她的眼睛是閉著的,額頭的血已不再流了,只是臉有些蒼白,但似乎睡得很熟,我放心了,安心的趴在她身上繼續睡,但從棉被傳過來的冷,冷得讓我睡不著,突然,我被人拉了起來,我睜眼發現天亮了,舅舅站在我的前面,他的表情好奇怪,滿臉都是淚,還在一直掉,我高興的叫出聲來,舅舅沒有理我,我才發覺他看著躺在地上的媽媽,還在一直哭、一直哭,舅舅幹嘛要哭,媽媽已經好了,她只是在睡覺,他一把將媽媽連同棉被一同抱起,好多眼淚掉在媽媽身上,有些落在我臉上,舅舅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我好像聽見他的哭聲從大門那裡傳來,那種哭聲好可怕喔!舅舅不用那麼傷心嗎!媽媽沒事的,我有唱歌給她聽,她已經不痛了,舅舅要帶媽媽去哪呢?一定帶她去看醫生,等媽媽全好後,就會把她帶回來的,媽媽妳一定要趕快回來,我好想妳喔!

唸到這裡,他的眼光是那麼自然地移開了日記本,似乎連話聲的餘波都尚未全然消散的時候,那純然關切的眼眸已移開了那裡,移向那端坐在沙發上連我自己也不曉得是何種神情的我,也許我們都正那麼悽楚地痛著,因為此刻我們都已明白一個寫下這篇日記,其實還是小女孩的媽咪在寫下這篇日記時都還不明白的讓人碎心的,可以形容是極端悲慘的可怕事實,這個事實太殘酷,殘酷到全世界的人們都應該為這一不幸的發生哀悼痛心,但竟然只有那麼少人才知道這不幸的消息,幾乎是根本沒人知道,地球仍然是那樣事不關己的公轉自轉,戀愛中的男女依然打從心底笑出來的幸福地相偎著,五顏六色的雀鳥仍在同一個晴天的破曉歡欣鼓舞地高聲歌唱,一切都沒有改變,沒有一件事物為這不幸流下一滴眼淚,此時屬於他們透露出的快樂是何等的諷刺、何等的冷漠,讓當事者的一群那麼沈重地孤獨地扛起這悲慘到底的不幸,彷彿被遺棄的秋天,於無人的荒湮漫草間,颳著泠泠的西風,太淒涼,也太寂寞了,大家都應該為這不幸的誕生傷心欲絕,更多的是深惡痛絕,一起攜手祈求這種事能永遠不再發生,在人類的歷史上絕對的消失,徹底的消失。然而只有他,坐在眼前的他,願意強而有力地握緊我的手,告訴我他完全地感同身受,他其實是局外人,但面對如此的慘事,他的靜脈也不禁顫動,知道這件事的人沒有不顫動的吧!只是他們都不知道,只有進誠知道,就是因為他知道的太深刻,所以他可以毫無疑問地明白這對我是多大的傷害,表面上,此時的我,在他面前的我還是完整的,但他曉得只差一下,小到髮絲揚起的一下,就足以讓我碎了,完完全全地粉碎,不留絲毫蹤跡,就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的那種碎,雖然現在一切仍保持著它的沈默,然而完整與零之間,比一顆病毒的間隙還短,危機已露出他如惡魔般的獠牙,只是還沒咬到人罷了;進誠在這一望間投以他一世的所能用盡的溫柔和請求,只為了凝聚一股也不知是存在或者空無的生氣,那樣的行動,如同奮力拉起墜崖的人一樣吃力,也許連自身也摔成一灘春泥,但他仍那麼做了,那麼自然地將自己也埋在了裡面,和我埋在一起。我應該是看著他的,但我沒看見他,我的眼、我的心,早就穿過了任何的事物,穿過了世界,穿過了時間,我像是掉入了一個記憶盆裡,在流質的往事中,滴滴地旋轉著,我看見了外公,那猙獰的面容,他正拉著外婆的髮絲朝著牆上死命地撞著,外婆的臉是一種傷透心的慘白,有血劃過那樣的白,顯得格外的紅,牆上早已是一片陰紅,似乎還有生命地,在那兒做垂死前的運行,只不知送的是氧,還是主人最後的痛?血在飛濺,如一場雨朝我噴來,我驚得退後,全部輕透了我,曝屍於冰冷的地面,主人沒法在保護他們了,我能感覺到這些輕透的血還是熱的,是從一個活人身上剛流出來的傷,那彷彿也是我的傷,因為我也覺察到一股痛楚,這些血也像是從我傷口中噴出的血;我瘋狂地想去拉住外公,恨不得能有一把刀能將外公那雙忘記人性的劊子手砍了下來,但我什麼也拉不到,我的喊聲,他們聽不到,我只能感覺到無主的鮮血在逃,他們也害怕這像地獄般上演的慘劇;我只能感覺到那扯下的外婆的髮,凝著血幽幽地飄落,同一時刻,我看見媽咪上前拉住外公的腳,我也想蹲下去幫忙,外公用力把媽咪踢翻在地,我也被踢倒了,和媽咪一起倒了下去,我看見媽咪倒在地上,而我則倒進了沙發,倒進了進誠眼前的沙發上,對他而言,我從來沒有移開過,然而我曉得我已去了一個很久的地方,又被很重地丟了回來,十分清晰地被丟了回來,我依稀還感到外婆的血從我身上的某一處滑了下來,一定神,我覺察到那是汗水,已經冷卻多時的汗水,我不禁深深地吁了一口氣,我終於看見了他,坐在眼前的進誠,我也聽見他幾乎是同時的那一串長長的吐氣聲,那是一肺承載了過多擔憂的二氧化碳,他的目光移開了,移回了日記本上,我不曉得他究竟明白了多少,關於我適才經歷的那段驚心動魄,但他已經翻到了下一頁。

○年○月○日 天氣冷

媽媽回不來了,再也回不來了,她死了,死了,死了……,大家都在瞞我,鄰居們偷偷的在說,不要讓我知道,他們說媽媽死了,我還是聽到了,我不想聽到,這不是真的,他們在騙人,在騙人!媽媽,你回來!你回來,好不好?求求你,趕快回來,你一定沒死,活得好好的,他們在騙人,在騙人,對不對?連王爺爺都在說謊,他們都說你死了,他們好壞,他們都是壞人,我要到哪裡去找媽媽,我要媽媽!我要媽媽!求求你們還我媽媽,不要說他死了,不要說他死了,舅舅,媽媽在哪?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舅舅為什麼不來?他為什麼不來?

○年○月○日 天氣陰

他是惡魔,爸爸是惡魔,不!他不是我爸爸,他不是,他是野獸,他是兇手,他殺死了媽媽,他害死了媽媽,他還傷害了我,他為什麼不乾脆殺了我,為什麼要這樣殘害我的身體,折磨我的靈魂,讓我覺得自己很髒,讓一切屬於我原有的天真單純,在這一夕間完全的毀滅,我真的好想死,為什麼我還活著?我一下子明白了太多事,我一下子長大了太多,太清楚這人世間所存在的可怕與可厭,他是一隻狼,還是一隻惡魔的狼,他騙取了一張人皮,其實他是再可怕不過的野狼。他昨晚終於回來了,我一點也沒料到他的回來將帶給我人生多大的不幸與痛苦,他仍是喝醉著,握著還沒喝完的酒瓶,哼著令人作嘔的小調,他的眼睛是紅的,就像他殺死媽媽那天一樣,但今晚這對紅眼睛還帶著那種會叫女生心驚的邪惡,他叫我,我不理他,我是恨透了他,因為他殺死了媽媽,其實我那時候是一種絕望的心痛,也許那時我對此刻我已不承認他是我爸爸的人,還是充滿著些許傷心的愛,我躲進了房間,讓自己不要面對他,他走了進來,他的笑聲開始變得噁心,他的臉色在改變,是猙獰的那種,眼睛紅得更紅,呼吸的聲音好像是野獸的喘息,我嚇得逃進了棉被裡,他姦笑的用力掀開我的棉被,雙手殘暴的抓住了我,我驚恐的掙扎著、呼喊著,我只知道我身上的東西越來越少,我留不住它們,我已不曉得我是如何的抗拒著,抗拒著那隻長毛的不知是手是腳的指爪,在我肌膚上像爬蟲那樣的行動著,我是絕望了,內心在大聲的哀嚎,我似乎聽到另一聲恐怖的哀嚎,這是那個惡魔的叫聲,他放開了我,去踩地上的什麼,我看清楚了,那是小花,牠不知怎麼進來的?牠憤怒的吼叫著,像是為我深痛的吶喊,我感動著,也驚訝著,牠撲上前去用力咬住那隻狼的腿,死命的,絲毫不放開,惡魔慘叫的想把牠甩開,但小花似乎鼓足我的恨,要一口將他吞了似的,狼的一塊肉被咬了下來,他瘋了似的去踢小花,但他踢不到,他衝了出去,小花跳到我的身邊,緊貼著我,嗚嗚的叫著,我抱著牠一直哭、一直哭;忽然,惡魔出現在房門口,手上,我看見那把鋒利的菜刀,他狂笑的走了進來,我尖叫出來,小花一回身,牠面對著他和那把刀,一點也不畏懼的,牠衝上前去,我想叫牠回來,但來不及了,嗚!來不及了!不!那把菜刀劈了下去,劈進了小花的頭裡,從牠的兩眼之間,直沒

第十章 火坑外的冰天雪地
[ 2008/04/12 ]

「我的淚是倒的、是灌的,是無休無止的傾瀉,我不知道,我衝入了人群,也不知撞到了多少人,彷彿很多東西朝我扔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只想逃,只想逃出這傷害我的所謂光明的世界,我只能從光明跑進了黑暗,重新回到黑暗裡,我不曉得我如何回到我自己的小房間,我只意識到我的淚是停不下來的痛苦…」


女孩又哭了,我緊緊握著她的手,也瞪著媽媽桑,她衝上來,拿著掃把就朝我臉上狠狠的打,我抱著女孩,想不讓她受傷,後面有幾頭畜牲上來想將我們拉開,我大叫說:「打壞了,妳就沒法拿來賺錢了!」她的手稍微輕了點,我拉著已經哭啞的女孩,跑回我的小房間,把門緊緊的關上,我也哭了,不是為自己哭,是為了她。

○年○月○日 天氣晴

媽媽桑的心和靈魂,早就被錢所取代,她如果還有一點人性的話,就應該把那個女孩放了,但…,唉!那是一個可憐的妹妹,這幾天除了被狼糟踏的時間外,我都陪著她,她叫芝敏,小我兩歲,她哭著告訴我,她是放學途中被壞人騙到這裡來,她好怕,她想回家,她想爸爸媽媽,我聽了心又碎了,我只能安慰她,但我真的也沒法再幫她了,我自己也還是被囚禁當中,他們說除非我賺回我被賣掉的數目,不然我就別想離開這裡,唉!也不知那個數字是真的還是假的,女人一旦為難女人的時候,甚至比邪惡的雄性畜牲還要可怕,已經失敗過一次了,他們是不會再給我們有這樣的機會了,現在二十四小時,幾乎都有人盯著我們,唉!我不敢告訴芝敏,她即將臨頭的命運,我只能安慰她,偷偷擦著淚安撫她睡去,芝敏!對不起!姊姊幫不了妳,我的心好痛、好痛。

○年○月○日 天氣晴

木板的牆太薄、太薄,掩不住淒厲的哭叫,我聽見她在叫我,我聽見了,但沒辦法,芝敏,對不起!姊姊沒辦法,我也在和一隻無恥的狼博鬥著,還要裝得很開心、很開心,聽著妳的悲傷,我的淚都流下來了,不能控制的流下來了,但我仍要裝著那副噁心的笑容,噁心的呻吟著,媽媽桑警告我不能再代替妳了,不然她就要對我不客氣了,哼!我一點也不怕她,但她竟然在我接客時,這樣惡毒的糟蹋妳,嗚嗚!芝敏,對不起!姊姊真的無能為力了,我聽見最後一聲蓄積著怨和痛的尖叫,一切就安靜了,那是死寂,代表又有一位女性美的終結的毀滅,芝敏,妳知道嗎?姊姊再也忍不住了,我憤怒的就給我眼前這隻畜牲一巴掌,我曉得我即將遭受的虐待,但我一點也不在乎,芝敏,不要傷心,姊姊為妳出氣了,不要哭了!不要哭了嗚嗚!不要哭了!

○年○月○日 天氣雨

他死了,他死了,哈哈!惡魔死了,他竟然沒等到我存到足夠要他命的錢,就先死了,哼!實在是便宜他了,媽媽桑妳又何必瞞我,妳以為我會為他的死傷心嗎?哈哈!實在可笑,還好是芝敏聽到告訴我的,不然我可要錯過這麼令人高興的事了,他們說惡魔因為在賭場裡出老千,被人活活的打死了,哈哈!報應!報應!打得好!死得好!用力打!你們都是我小雪的大恩人,哈哈!今天不應該下雨的,應該出大太陽,這是一件值得普天同慶的事,哈哈哈!哈哈哈!為什麼我會覺得想哭,不!不!我沒有哭,我要笑,大聲的笑,嗚嗚!我很開心、很開心,媽媽,我們的仇報了,妳也很開心吧!我為什麼要掉淚,我為什麼要為惡魔的死感到難過,哈哈!我很高興,嗚!我很高興,嗚嗚!爸爸死了!嗚!我曾最愛的爸爸死了!嗚嗚!死了!死了……

○年○月○日 天氣涼

他們說我可以自由的出入了,我自由了,我自由了,但現在的自由對我而言還有什麼意義呢?早在三年前我的自由,我的幸福,已被惡魔和他們毀滅殆盡了,現在的我,和一具行屍走肉到底有什麼不同?他們說我可以不再幹這行出賣肉體的事,想走隨時都可以走,我是一定要走的,但要走到哪去呢?我的家已經毀了,連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我還能去投靠誰呢?三年多來,舅舅始終沒找到我,不知道他現在是否仍在打聽我的下落?我是不是該去找他呢?只是他的地址,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只隱約曉得在哪條街上,但此時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害怕面對他,算了!還是不要去找舅舅好了。唉!我現在只想去見見他,他在哪呢?他還會記得我嗎?我站在夜晚有著霓虹燈閃爍的門口,三年裡我連這裡,都不被允許靠近,我已不知有幾千百次的夢裡,想衝出這扇門,如今站在這裡,我又害怕出去了,我茫然了,望著有些陰鬱的天空,我茫然了,我究竟害怕些什麼?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年○月○日 天氣陰

我終於走出去了,但如果我曉得將要發生的事,我寧可永遠關在這個女人的地獄,也不要再出去了,那些惡少,那些皮條客、媽媽桑說的都是真的,這個社會對於我們這種人,只是羞辱,還是羞辱,他們根本不願意了解妳的不幸,更不用說同情了,他們只是鄙視,只是否定。外面的新鮮空氣是誘人的,比起那長年不散的煙味和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花露水氣,我覺得聞水溝的味道都比那裡香,剛走出來時,我心情是很愉快的,因為我覺得我準備好我的情緒,然而當我一走出紅燈區,大家看著我的表情,一下子都在扭曲,我以為是我太久沒走入人群的幻覺,但當我越走入人多的地方,這種感覺就越明顯,甚至有人會不屑的閃開了,不願和我走在一起,我的背後始終感到有人在逼視著,在似有若無的低語著。一堆死老頭一直色瞇瞇的盯著我的雙腳,絲毫不加掩飾;男學生三五成群的偷眼看我,不時竊竊私語,還發出一些奇怪的奸笑;年輕的少女看到我,紅著臉只低頭快走,深怕我和他們說話似的;中年婦人,對我只是怒目而視,一副要過來和我拼命的樣子,好像與我有著深仇大怨,因為他們始終緊握著拳頭,嘴裡喃喃的一直在咒罵著,只有小孩,那些孩子看起來應該還在讀幼稚園吧!他們的眼光多麼的柔和,還在對我輕輕的微笑,有一位媽媽牽著一位好可愛的小男孩從我身旁走過,我似乎聽見他在說:「姊姊,好漂亮!」我感動的想彎下身去摸摸他的頭,他微笑的仰起頭迎著我,這時一隻手用力的把我的手推開,那樣的推,是帶著恨的,尖銳而憤怒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聲音刺的是我的耳,刺穿的卻是我的心:「別碰我的孩子!你這不要臉的女人!」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的孩子,我是不要臉的女人!我是不要臉的女人!我的姿勢沒有改變,我的手仍僵在空中,直到一陣冷風吹過,我才回過神來,他們已經走遠了,我吃力的站直身體,為什麼你們要這樣對我?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嗎?我真的想哭,但我忍住了,我不放棄的看看四週,我以為會有一些同情的目光,不!沒有!並沒有!只有一眾輕蔑的冷嘲向我襲來,只有一個惡毒的中年人站在我的眼前,他淫笑著瞧著我,兩腿打得很開,兩手在下體滑來滑去,還發出咿咿嗯嗯的呻吟聲,我明白他羞辱的企圖,我真想一腳就踹過去,但我已經沒辦法,我勉力撐起的堅強防線一下子碎了,我轉身就跑,他還在我後面追著,維持著那可憎的動作,不斷的怪笑著,我的淚是倒的、是灌的,是無休無止的傾瀉,我不知道,我衝入了人群,也不知撞到了多少人,彷彿很多東西朝我扔來,我也管不了那麼多,我只想逃,只想逃出這傷害我的所謂光明的世界,我只能從光明跑進了黑暗,重新回到黑暗裡,我不曉得我如何回到我自己的小房間,我只意識到我的淚是停不下來的痛苦,我想到了他,你不會這樣對我,對不對?你不會的,對不對?告訴我,你不會!

○年○月○日 天氣

我想死!我想死!媽!當我寫完這篇日記時,我也就快能見到妳了,哈!我早該走了,離開這個傷心的世界,當我知道惡魔已經不在的時候,我就該走了,我竟傻傻的為著那個夢中人而活,呵!我真傻!我真傻!以為這個世界還有人會了解,哈哈!我真傻!嗚!我真傻!我遇見了他,就在今天下午,那時我真高興到要瘋了,是二班的那個男生,雖然那麼久沒見,但我一見他的笑容,就曉得是他,他穿著高中的制服,看起來特別瀟灑,我覺得像是遇見親人,我跑上前去,就興奮的和他打招呼,我覺得我的聲音都在顫抖了。他看到我一開始有些茫然,但轉瞬間,他的笑容消失了,那一慣溫和的笑容消失了,消失的太快、太急、太絕情。「你是那個去做妓女的一班女生,你…你…」我的心一下子被刺痛了,我忍住湧上的心酸,我說:「有很多事,你不了解,你聽我說…」我的話,快哭出來的話,都還沒說完,就聽見一個女生尖銳的叫罵:「賢俊!你竟然認識這種女人,你…你…」我聽見一聲清脆的耳光,我痛苦的看清楚了她的臉,那個女孩好美,穿著女校的制服,和那頭輕柔烏亮的短髮,都訴說著她的青春和

第十一章 一個有媽的孤兒
[ 2008/04/17 ]

「!一聲驚呼,使我從傷痛中愕然甦醒,我回頭,看見媽媽桑已從地上撿起那份報紙,怔怔的盯著秀秀的照片,她的淚不自覺的自她塗得太濃的妝上滑落,我還來不及反應,她已扔下報紙掩面跑開了,「媽媽桑!妳幹嘛?」遠遠只聽她若斷若續的回音:「沒有!我只覺得她很可憐!」…」


只聽她抽抽咽咽的說:「妳是媽媽!妳是媽媽!妳沒有不要我,他們都在騙人,我有媽媽!我有媽媽!媽媽!媽媽…」她哭得好傷心,說話都說不清楚了,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我抱著她,柔聲安慰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要她別哭,「乖乖,別哭,媽媽不是來看妳了嗎?乖乖喔!別哭了。」抱著她的時候,我有種很奇特的感覺,她哭了一陣,漸漸睡著了,這時我想起來了,原來她就是那天在園中指著我的那個小孩,我抱著她,走向孤兒院的大門,不知道哪來的甬氣,也許是她給我的吧!我就這樣走進去,我也不知道要走到哪裡,就隨意朝一間教室走去,我看見了那位女老師,她看見我顯出驚訝的表情,當看到我手上抱著那個孩子時,更是吃驚。我說:「她剛翻出圍牆,我把她抱回來了。」那位老師很緊張的說:「她怎麼翻得過去?」我們一起走到圍牆邊,才看見有張椅子放在那裡,那張椅子還比小女孩高出些,女老師心疼的將她從我手邊抱過去,告訴了我關於她的故事,原來這個女孩是個棄嬰,被丟在孤兒院門口,別的小孩雖也住在這裡,但總有些親人不定時會來看看他們,這個女孩從被抱進來的那天起,就完全沒人來看過她,有些無聊的小孩,就取笑她是沒媽的孩子,是垃圾桶撿來的,她常一個人躲著哭,一直唸著媽媽、媽媽,老師安慰也沒什麼效果,最近情緒更是不穩,今天竟會爬牆,她也嚇了一跳。聽完她的故事,我的心被狠狠的糾了一下,我的眼中有淚吧!但我沒讓它掉出來,我馬上做了一個決定,「我想認養這個孩子,不知道可不可以?」那個老師驚訝的看著我,而後她的臉有著溫柔的神色,「妳真是一個好心人,善良的菩薩,秀秀知道了一定很開心!」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但沒有輕視我,而且還這麼真誠的讚美我,我心底一時間感到好甜、好甜。

○年○月○日 天氣熱

我並沒有把秀秀帶回去,因為我曉得我那裡實在不適合照顧她,雖然我仍將她留在孤兒院,但我幾乎每天都去看她,聽她叫我媽媽!媽媽!我心裡就覺得暖暖的,有著說不盡的幸福滋味。我常帶糖果餅乾來給秀秀,看著她高興的吃著餅乾糖果,我要她和同學分享,她會很大方的拿給同學,而且一定會說:「這是我媽媽給我的糖果分你們吃喔!」唯有我的擁抱,她是吝嗇的,今天我來看她,將她抱在懷裡,五歲的她實在不輕了,但我實在捨不得不抱抱她,她也會在我懷中瞇著眼微笑,許多小朋友都圍在我身邊抱著我的腰或肚子,要我抱抱他們,秀秀小氣的說:「這是我媽媽,不能抱你們!不能抱你們!」她把頭更深的往我身上靠,我真的被她逗笑了。我將捐給孤兒院的錢,都交給林老師,請她用在每位小朋友身上,然而我仍有些自私的希望她多照顧秀秀一點,也許我真的將她視作我的女兒吧!我沒有答應林老師去見院長,我有點怕,也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很信任林老師,她一定會用這些錢照顧好園中的每位孩子,照顧好秀秀。

○年○月○日 天氣晴

唉!這是我的命嗎?我能擁有的幸福,就那麼短,短得那樣殘酷。

我今天又去孤兒院,去看秀秀,沒想到這竟是我和她的告別。我陪著她一起畫圖,她正在專心的畫著我,我看得很認真,也很感動,突然一陣刺耳的高跟鞋碰地的聲響,驚醒了我,我聽見林老師顫抖的聲音說:「啊!院長。」我朝門口的方向望去,我看見一位戴著金邊眼鏡的貴婦人,站在那裡,她看上去四十幾歲,臉上有著若隱若現的皺紋,頸項上一條閃閃發光的項鍊,表示著她是一位有身分的女人,我看見了她,看到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正冷冷的盯著我,我有些手足失措的站起來,頭不禁低了下去,林老師似乎想解釋些什麼,有點結巴的說:「院長,我介紹一下,她是…」「不用介紹了!」話聲低冷而無情:「林老師,請妳下個月不用來了,我們院裡需要更稱職的老師。」我吃驚的看著這位身為院長的婦人,林老師已在掩面哭泣了。「院長,這不關林老師的事,是因為我很喜歡小朋友,所以來看看他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請妳不要再說了,妳在這裡,使我們的孤兒院蒙羞,妳知不知道!請妳以後不要再來了!」「為什麼不能再來,我沒做什麼!為什麼?」我的情緒已經有些失控了,她已經不再看我了,很冷很冷的說:「要我說出妳那不要臉的行業嗎!那會髒了我的嘴,想到就噁心!」她也許沒有想講得那麼惡毒,但她真的很惡毒:「妳知道外面說得有多難聽嗎!請妳趕快走!快走!」林老師收住淚,兩眼睜得大大的看著我,充滿著迷惘充滿著怨,我什麼也沒說,也什麼都不必說了,難道我不曉得是什麼原因嗎!我太清楚的知道了,但我還是要她親口說出,才願真正死死的絕望,我轉身就走,秀秀跑過來拉我:「媽!妳要去哪?我還沒畫好!還沒畫好!」我彎下腰,親親她的小臉:「秀秀乖!媽媽要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看妳,妳…」「放開她!秀秀!她不是妳媽媽!來院長這裡,我們不要理她!」她警覺的又加上一句:「請妳連我們的圍牆也別靠近!」我再也無法抑制我的悲傷,後面她還說些什麼,我已聽不清楚,也不願再聽了,我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我聽見背後秀秀淒厲的哭聲:「你們騙我,她是我媽媽,她是我媽媽!媽媽!媽媽!媽媽!……」我痛苦的跑著,我不能回頭,我不能再騙秀秀,不能再害孤兒院了,我的痛是沒有文字的,我沒有哭,傷心的淚早乾了,一滴也流不出來了,秀秀的哭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但我知道她還哭叫著我,秀秀!嗚!秀秀……

○年○月○日 天氣午後有雨

又是一夜沒有靈魂,只有肉體的折騰,我疲倦的從床墊的棉絮中,掏出那袋裝著用我眼淚和痛苦掙來的骯髒物,錢,確實很骯髒!我厭惡的將手上那幾張丟了進去,我真覺得我應該拿一張,撕一張才對,它們都在暗示著我的可恥,我的羞辱,但我又不能沒有它們,沒有它們只更顯出我的賤,但如今賤不賤,也沒什麼差了,我用愛、用錢,想顧全我最後一絲絲尊嚴,前天在孤兒院裡,這最後的一絲絲也被踏盡了,我還要顧全些什麼呢?連錢也買不回我失落的快樂,我的尊嚴,我的被尊重,我留下它們做什麼呢?孤兒院不屑我的愛,但他們需要錢,每位孩子、秀秀,他們需要錢,他們都很需要,這些錢能帶給他們比較幸福的生活,就讓我的汙穢,從他們的幸福裡得著潔淨吧!我下定了決心,將那袋錢包好,在裡面留了紙條,「捐給孤兒院每位需要的孩子」帶上了錢,我走出了這裡,也不知怎麼走的,當我醒覺時,我又站在那面熟悉的圍牆外,今天下午開始落雨,院中沒有孩子嬉戲,沒有笑聲,沒有笑臉,綠蔭在雨打下,輕輕的搖頭,葉的手似乎在驅趕著我,眼目所及的幾間教室都是空的,和陰陰的天一般沈默,只有雨聲,還是雨聲,我把那袋錢用力拋了進去,轉身就走,然而終於忍不住又回頭再看看,我期待能再看到些我想看的,我失望了,沒有,什麼也沒有,依然是方才那般空無的寂靜,我走了,那麼固執的走了,我想我永遠不會再來這裡了,永遠不會的!

○年○月○日 天氣晴

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上天怎麼對這樣可愛的女孩,也那麼殘忍,為什麼沒有人抱住她?嗚!秀秀!我注意到桌上那份報紙,因為地方版上那粗大的標題,使我有種不祥的感覺,「女孩思母墜高牆,一夕永成植物人」,當我真的讀懂這段標題的意思,我全身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恐懼,我顫抖的拿起報紙,讀著下面的內容:「九月十一日下午三時,在○○鎮公園街的慈良孤兒院,有位五歲小名秀秀的院內學生,因為想念母親,企圖躍牆出去找媽媽,結果不慎從牆上墜落,頭先著地,出了很多血,據目擊者表示:他發現小女孩時,她已是昏迷不醒。院方緊急將她送往附近的海市醫院,經過一番搶救之後,醫生無奈的宣判小女孩由於腦傷情形嚴重,可能永遠成為植物人……」我整個人像遭到雷擊,當那殘酷的宣判落在我眼裡時,我跌坐在椅上,我還不死心,在看清楚醫生的宣判、女孩的名字、孤兒院的名稱,當我看到內容下方那張女孩的照片,我整個人崩潰了,眼前的影像一片模糊,為什麼她躍出牆時,沒有人抱住她?為什麼?為什麼沒有人在那裡,像我那樣把秀秀緊緊的抱住,讓她不會受傷,為什麼沒有人?為什麼?手一鬆,報紙沈重的掉在地上。我要去看秀秀!嗚嗚!我要去看秀秀!

第十二章 嶄新的抉擇
[ 2008/04/28 ]

「帶著幾件簡單的行李,和那為數不多的錢,我告別了所有我可能在乎,可能深惡痛絕的人們,連芝敏也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這個世界已與我無關,我也不想再接觸到這個世界裡任何一點關係,就連空氣也不願再聞到,我的人生要重新開始,帶著肚裡這個孕育著希望的生命,我的孩子,我相信我可以,北台灣的冬天真冷,但我一點也不冷,因為我有孩子,我有一個女性成為母親的愛,要面對的事還很多,就如今晚我在這家旅館的孤燈下寫這篇日記,明天我還不知道該去哪?我能做什麼養活我和親愛的她,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孩子,媽媽一點都不怕…」


「是妳的孩子!什麼時候生的?」她微笑的說:「八月二十五日生的,快滿兩個月了。」話聲中充滿著甜蜜。我正想要求抱抱她,服務生沒好氣的聲音忽然響起:「你們到底想點些什麼?」他將水杯重重的放在桌上,我知道他是針對我,那雙輕蔑的眼眸,就像鉤子般向我襲來,我感到一陣乾尬,芝敏手裡的嬰孩被嚇醒了,開始啼哭,周遭響起一片你難以明瞭的怪聲和議論聲,然而你清楚的知道他們在鄙視著些什麼,芝敏正想對服務生發作,一眼瞧見我的愁容,正那麼辛苦裝自在的愁容,不無懊惱的握緊了拳頭:「小雪姊,對不起!我沒有考慮到…」「沒有關係,這沒什麼,我帶你去別的地方。」我拉著芝敏快步走出咖啡廳,我儘量讓自己保持微笑,使芝敏不會那麼過意不去,也許我心臟真的變強了些,並沒有太多的傷感,也許是隱藏了吧!但此時這都不重要。我拉她來到了小公園,找了一塊乾淨的草地上坐了下來,我迫不及待的抱過嬰兒:「是男是女?取名字了嗎?」芝敏坐了下來,深深呼出一口氣,才說:「是女的,叫愛恆,張愛恆,是為了表示我和隆昌之間的愛情能夠永遠不變。」我專心的聽著,不時逗著女孩玩,她的眼睛好大,好像洋娃娃,小手小腳,胖嘟嘟的,好可愛!我實在捨不得放下她,拍著她、哄著她,我覺得我好像又重新抱到了秀秀,是小時候的秀秀,雖然根本沒有過,但真的好像、好像,抱著愛恆,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也決定了什麼。

○年○月○日 天氣晴

就是他了,不曉得之前吃的藥會不會影響到?希望能留下來,我就可以做媽媽了,我要帶著我的孩子離開這裡,去一個完全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請求菩薩保佑我成功。

他今天和一些附近漁港的漁民同來,好像也是在做討海的工作,大家都叫他阿火,年紀很輕,感覺比我小個三、四歲吧!本來不是我陪他們的,但當我走過去時,他看見我,我就發現他在注意我,其他人也發覺了,姊妹就把我強拉去,他臉整張紅掉了,呵!小朋友!實在幼齒的很,大家也笑他小弟弟玩大姊姊,他羞到頭整個低了下去,他們說是帶阿火來登大人,慶祝他滿二十歲,要我好好教教他,對於這些粗俗的話語,我是聽到麻痺了,但能不聽,我一定不聽,拉著他,我快步離開那裡,後面那陣淫笑也別提它了,只是他被我一拉,全身劇烈的顫了一下,好像怕我把他吃掉,我真快被他笑死了,也不禁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這還是我第一次對來這裡的人有好感,真奇怪!我是怎麼了?我先將自己的衣裙脫去,我覺得自己的身體真的好美,只是…,唉!我主動脫去他身上的衣褲,在浴室裡刷洗著他的背,撫摸著他全身每一寸結實的皮膚,他的膚色並不算很黑,比起我接過的漁民,但也不是小白臉,他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站得比軍人還直,呵!真可愛!我把他半推半拉的弄到床上,第一次遇見有客人這麼蠢牛似的,我將身體整個靠入他的懷裡,要他緊緊的抱著我,起初他還神不守色的,雙手都慌得不知朝哪擺,漸漸他似乎懂了,但總是太過溫和,還問會不會把我弄痛了,我實在被他逗得哭笑不得,有種甜蜜湧上心頭,我第一次會感到有幸福的感覺,我從來不覺得這檔事是什麼魚水之歡,但我這次真能體會這種歡愉的滋味,我觸摸到模糊的愛,這就是有愛的結合嗎?換我抱他抱得更緊了,要求他再久一點,他似乎也捨不得放下我,他說他愛我,我只是微笑,半睜著眼沒有回答他,他一直唸著我小雪、小雪,我告訴他我的名字叫陸雪芳,我要他唱歌給我聽,他害羞的說他只會唱台語歌,而且唱得不好聽,一直搖頭不肯唱,我有些小小的失望,可惜回憶裡不能有他的歌聲,他問我為什麼要來做這行?也許是他的眼神太誠懇,或許是他的問候太過關懷,或者是我早就認定了他,我的防線一下子散了,沒想到我比芝敏還不爭氣,竟一下子就吐露出自己,希望我不會錯看了人,我在他面前痛哭,告訴了他我所有遭遇的不幸,翻著這本日記,逐字逐句的告訴他,他聽得眼圈都紅了,一直安慰我,他並不是裝的,我看得出來,也因為這樣,我無法控制的全部對他說,他說他要娶我,要我等他,等他先去湊一筆錢,當時我點點頭,事後想起來,總覺得自己太衝動了,男人是不可信的,也許能留下孩子,還是比較真實,其他我也不在乎了。只是不曉得為什麼當他聽到母親的名字時,會那樣吃驚,還問我舅舅的名字和他的住址,我實在記不清楚了,只能告訴他大概住在哪條街上,我問他為什麼要問這些,他說對於我,他要給予完全的尊重,他要很正式的向我舅舅提親,因為他是我唯一還知道存在的親人了,他要讓我感到風風光光,那時我真的很感動,但現在想起來,他那時實在有點敷衍的意思,似乎很緊張,想要趕快離開我,雖然他極力的掩飾,唉!現在想起來,我實在太信任他了,他說什麼娶我那套,一定是騙人的,我也不在乎,唉!也不能怪他,也許他當下是真的那麼想,但一下子想到我的身份,就猶豫了,誰會願意娶我們這種人呢?他只要有一秒鐘是真正想待我好,我就很高興了,也會永遠記得他,阿火、阿火,如果孩子能夠有的話,我會知道給我孩子的這個男人叫阿火。

○年○月○日 天氣雨

呵!我好高興,已經兩個月沒來了,我想我是真的有了,好開心,該是離開這裡的時候了,我的孩子不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出生,我絕不讓她與這個沈淪的場所有半分的牽連,不能讓她曉得在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孩子是自由的,她沒有責任要承擔起母親不幸的壓力,那就永遠不能讓她察覺一絲絲的痕跡,我要馬上離開這裡,永遠離開這裡,我真的等不及了!我覺得連喝這裡的水都會汙染我肚裡孩子純潔的心;我已經兩個月沒接客了,就在等這天,確定她的到來,新接的媽媽桑快被我氣死了,哼!我才不理她呢!我要走了,要與這裡的人事物完全的隔絕,一定要斷得乾乾淨淨,好開心!真的好開心!我有了!有了!

○年○月○日 天氣冷

今天我離開了那裡,離開了那個埋葬了我十三年快樂與幸福的地獄,大家都在笑我,笑我能做什麼,能去哪,但我通通不管,只以沈默,回答了一切如寒流般的冷嘲,媽媽桑那不屑的眼眸,使我回想起芝敏離去的那天;帶著幾件簡單的行李,和那為數不多的錢,我告別了所有我可能在乎,可能深惡痛絕的人們,連芝敏也可能永遠不會再見了,這個世界已與我無關,我也不想再接觸到這個世界裡任何一點關係,就連空氣也不願再聞到,我的人生要重新開始,帶著肚裡這個孕育著希望的生命,我的孩子,我相信我可以,北台灣的冬天真冷,但我一點也不冷,因為我有孩子,我有一個女性成為母親的愛,要面對的事還很多,就如今晚我在這家旅館的孤燈下寫這篇日記,明天我還不知道該去哪?我能做什麼養活我和親愛的她,但我一點也不害怕,孩子,媽媽一點都不怕。

○年○月○日 天氣雨

我在基隆租了一間小公寓,這就是我和肚裡孩子的家了,房東太太人感覺還不錯,是一位慈祥而常帶微笑的中年婦人,讓人一見就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我真的有點怕她問我太多,但當我說是從外地來討生活時,她竟毫不懷疑的就相信了,我真高興,也鬆了一口氣,但難免有些說謊的心虛,我真怕她在我身上又看見那不堪職業的影子;房租算得很便宜,我目前剩餘不多的錢還能付得起,首先,我要先將我一身這不適當的衣著換掉,臉上的濃妝也要洗得一點都不剩,也許只有這樣,才能完全將我從那太長的惡夢裡拯救出來,我對世人的眼光已經麻痺了,然而我也要為這未出世的孩子著想,唉!肚子大的事,日後又要如何向她說明呢?唉!先別想那麼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趁還能工作時,一定要先去找一份工作,怕孩子出生後錢不夠用,但我能做什麼呢?基隆的雨夜,為什麼特別的淒涼?

○年○月○日 天氣冷

沒想到在餐廳洗碗盤的工作,也那麼不簡單,剛開始找到這份工作,還以為會很輕鬆,但一天洗下來,才知道那麼累,薪水更是少得可憐,然而我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了,說實

第十三章 荊棘遍地
[ 2008/05/07 ]

「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我只聽見我一直唸著求求妳!求求妳!我跪下了,在櫃台前瞌著頭,我是披頭散髮的吧!周遭響起一陣嘈雜的議論聲,她是不是瘋子呀!也許是神經病!我只是瞌著頭,一直唸著求求你!求求你們!在嘈雜的私語中,在小帆低低痛苦的喘息裡這麼瞌著、唸著,沒有人理我,有多少人從我身旁急急走過,我已分不清楚了,但還是沒人理我…」


記得那天我在房中剛餵完母乳,帆秀在搖籃中睡了,我也靠在枕邊休息,房門突然被打開,有人闖了進來,雖然其實他是走進來的,但我覺得他跟闖入沒什麼兩樣,而且此刻回憶起來,他可能已在門外窺探了很久了,也許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那裡。「叔叔,怎麼了?」我已拉起了棉被遮住自己半裸的身體,我是要發作的,但一見到是吳阿姨的先生,我想這應該只是一個誤會;他站在那裡,呆看了我幾秒,我太熟悉的貪婪神色自他臉上閃過,雖然只是一剎那的事,但我實在已經清楚的瞧見了,全身自頭涼到腳底,他怎麼也是那種人,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搞錯了,然而真的是他,是他;他漸漸向我走近:「雪芳,覺得今天身體怎麼樣?孩子睡了嗎?」我鎮住心情答說:「嗯!孩子睡了,叔叔,不好意思,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你能先出去一下,幫我把門帶上。」「讓我在這裡陪妳吧!等妳睡著我再出去。」他聲音開始有些變調,他的手開始不規矩的搭上我的棉被,人也已坐在床沿上:「雪芳,妳知道嗎!叔叔見到妳,就無法將妳忘記,妳就陪陪我吧!」「不可以的!」我用力拉緊被子:「你這樣對得起吳阿姨嗎?她可是全心全意愛著你的!」他並沒有因此停止他的侵略,反而變得更加野蠻,他已隔著被子向我胸上摸來:「哼!我才不愛她呢!她那個黃臉婆,越看越反胃,如果不是邊想妳邊和她做愛,我早就把她一腳踹開了!」對於這樣無情又無恥的言語,我忍不住了,我狠狠就給他一巴掌,我真恨我自己怎麼會一直都以為他是個大好人,也為吳阿姨感到深刻的不平和不甘,她怎麼會嫁給這樣的男人。「妳這個妓女,老子供妳吃、供妳住,還讓妳在家生野種、作月子,還給老子擺什麼臭架子,已沒有尊嚴的賤貨,竟敢還賞老子耳光,幹你娘!看我怎麼對付妳!」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已一把從搖籃中粗暴的抓起了小帆秀,在我眼前幌呀幌,淫笑的威脅著:「妳在不順著老子,我就將妳的小寶貝往地上一摔,送妳一個死嬰孩,要不要試試看!」說著就假裝往地上扔,我從床上哭著跳起來,就要去搶,「妳別過來,過來我就馬上掐死他!」我屈服了,攤坐在床上:「你把孩子給我,其他隨便你!」我的聲音中除了哀求,還有無窮的恨。他把帆秀放在我的雙手上:「妳最好用雙手把她抱緊,別想打什麼壞主意,只要妳有一隻手閒出來,我就馬上把嬰兒搶過來摔死,安份點,很舒服的,嘿嘿!」這樣的恨比交易時的恨更勝百倍、千倍,這是迫害,連交易都不算,如果在交易中還有人格的話,此刻他根本沒有把我當人看,我恨、我痛,他也是惡魔,他跟惡魔是一樣的,我似乎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痛不欲生的夜,我一樣無法抗拒的被侮辱著,品嚐被深信的人踐踏的那種酸澀,我一樣無法反抗,我儘量將我的雙手舉高,不要讓熟睡中的帆秀受到驚嚇,她一度被驚醒,我滴著淚唱著搖籃曲給她聽,我不要讓她被邪惡的氣流所驚擾,即使我要死,也要將會傷害帆秀的壞蛋消滅才肯死,帆秀,不要怕,媽媽保護著妳,妳不怕!不怕!只恨我自己,怎麼會這麼相信他是好人!忽然房門開了,像是被撞開似的,吳阿姨站在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得大大的,直視著房內發生的一切,我像是得救的落水者,躍起將惡狼撞開,抱著孩子撲近吳阿姨的方向,我要向她哭訴這所有的委屈,吳阿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退了兩步,兩眼深爍著仇恨到底的利芒,我一下子明白過來,我正要開口解釋,無情的啪啪聲響,打碎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骨骼,吳阿姨還在打,我只儘量保護著帆秀,不要害她受到波及,我並不怪吳阿姨冤枉了我,因為我是她,也許也是一樣的,她口裡不斷的亂罵著:「我對妳這麼好,妳怎麼這樣報答我的,這樣報答我的……」我的臉應該已經腫起來,而且正在流血了吧!但我都忍受著,我單純的相信吳阿姨冷靜下來時,她會明白這一切的是非屈直,知道我是被冤枉的,直到此刻我在寫這篇日記時,我都還這樣恍惚的認為,但事實並非如此,我錯了,全錯了,因為我太明白的看見她打我時,眼睛正瞥向一旁幸災樂禍的惡狼,那眼神太複雜了,有憤怒、有乞求、有無奈、有痛苦,有太多的在意,有太多的心知肚明,我只深深的抓到了一個,那就是「我曉得是他來招惹妳的,然而他是我先生,我愛他,我要他的愛,我不能去揭穿他,所以我只好委屈妳,妳只好當替死鬼。」我解讀到了,我也是女人,我知道什麼眼神在說什麼話,我真的痛徹心肺,一天之中我同時被兩個深信之人這麼深、這麼深的殘害,我崩潰了,我抱緊了還在熟睡的帆秀,我什麼也沒拿,也什麼也來不及拿,衣衫不整的衝了出去,衝出這個表面天堂,實是地獄的火牢,歲末的基隆好冷,連續幾天的細雨,加上海風的吹拂,夜色中基隆的街景一片朦朧,像是有過多揮不開的心事,我光著腳,就在這樣的冷雨淒風中奔跑著,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狂亂的奔逃著,企圖完全逃出自己的世界,雨加大了,路上的行人很少,偶而有幾輛車子從身旁擦略而過,也像是沒看見的像是擦略一棵無關緊要的行道樹一樣的呼嘯而過,我累了,腳步開始不穩了,只感覺撞進了一個人身上,我往後就倒,似乎跌進一灘小水窪裡,覺得水花四濺,就再也沒有知覺了,只模糊中聽到帆秀的哭聲越來越遠,我想要用力抱緊她,拍著她、安慰她,但兩手空空的,什麼也感覺不到,我大叫著帆秀,我的帆秀,帆秀的哭聲又漸漸近了,而且像是就在我的懷中,我醒了,可以知道自己是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帆秀正在我的懷中低低的泣著,我搖搖她、拍拍她,她就又睡著了,突然我發現我身旁有人,而且我驚訝的發現,她竟然是芝敏,她正擔心的看著我,「小雪姊,妳終於醒了,我都快擔心死了。」她無比關切的說著。「芝敏,怎麼會是妳,我在哪裡?」我還是有些迷茫的問著,但曉得是芝敏在身旁,我真的很開心:「這是我的女兒,她叫帆秀,妳看見了嗎?」「我知道她是妳的女兒,一看就知道了,她長得很像妳,很美。」她說:「妳怎麼會抱著女兒在基隆的街上亂跑,妳和她都穿得很少,這樣會生病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和隆昌去基隆有事,剛好在那裡碰見妳,隆昌正要上前去攔妳,妳就一頭撞了上來,跌在地上不省人事了,沒把我和他差點嚇死!」我的意識已經完全恢復過來,我將發生的事慢慢的告訴了她,芝敏氣得就要去找他們理論,被我勸住了,吳阿姨對我有恩,即使他們再怎麼對我不起,這口氣是只能生生的嚥下去的,我不能說什麼,唉!不能說什麼,更不用說去找他們算這筆帳了,小帆沒事就好,小帆沒事就好,只求今生今世不要再遇見他們了,不要再遇見了……

○年○月○日 天氣晴

芝敏幫我們母女找到一間小公寓,希望一切都能安定下來,她一直留我住在她那裡,但我曉得那是不行的,隆昌家是個大家庭,和父母、妹妹住在一起,芝敏這個媳婦壓力一定很大,而且隆昌的父母對她的身世似乎並不知道,我在那裡也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在那裡真的不方便,真的不方便,芝敏,妳的好意小雪姊心領了,我在妳那裡已經打擾很久了,現在我身體也算康復了,我要和小帆過我們自己的生活;唉!只是台北的消費真的很高,小帆,現在經濟是我們最大的問題,但小帆別怕,媽媽會想辦法的,只是我出去工作,小帆誰來照顧呢?我總不能帶著她去上班吧!她還那麼小,怎麼辦呢?我不能再麻煩芝敏了,我欠她的實在太多了,目前的房租還是她幫我付的,芝敏,我要如何感謝妳!欠妳的實在還不完了,但誰能照顧我的小帆呢?怎麼辦?怎麼辦?……

○年○月○日 天氣晴

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只能揹著小帆去餐廳幫忙洗盤子,小帆,對不起,讓妳這樣陪著媽媽工作一定很不舒服吧!媽媽會努力賺錢請人家來照顧妳,小帆,忍耐一下,我的小帆好乖!她在我背上都靜靜的,不會亂哭,小帆好乖!妳是媽媽的小乖乖;老闆別生氣,我知道我這樣帶著小孩來工作,動作會比較慢,我願用加倍的時間來為你工作,請你一定不要趕我走,我不敢告訴他們,我一個人帶孩子,他們一定會瞧不起我,而且趕我走,我不能告訴他們,即使我很累、很累,一回到家就只能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我也絕對不求人,我一定要撐

第十四章 思念的模樣
[ 2008/05/13 ]

「我凝望著陰天下的海面,站在碼頭,我痛苦的只想跳下去,多少的船走過,多少的人走過,我期待會有人叫住我,說他曉得阿火在哪,或者他就是阿火,沒有人、沒有人,船上沒有阿火,人群中沒有阿火,天都快黑了,海風中仍然只有我,還有那無盡嗚咽的海潮,真的好想死,但小帆、小帆,沒有爸爸的小帆已經很孤單了,難道還讓她沒有媽媽嗎!不!不!阿火,我走了,我已經放下一切的想法來找你了,只是…,你不在,你不在…」


我抱著小帆,沿著北海岸一直走著,這裡有船、這裡有海,或許在這個海上的某個角落有他的船在航行,或許吧!小帆,或許吧!有海、有船,似乎又離他近了些,但我不想真的遇見他,我不想!但我又好想他,小帆,媽媽好想他,黃昏了,海風有些大、有些涼,我為小帆加了件外套,近海的漁船回來了,裡面會不會有他,會不會看見他,但我曉得這裡不是瑞濱,不是基隆港,他不在這裡,不在這裡,我知道,小帆,我知道,阿火,你看見我們的女兒長得好可愛,你看見了嗎?這是我們的女兒,他叫帆秀,因為阿火你是在船上討生活的人,所以她的名字裡有一個「帆」,你喜不喜歡?阿火,你喜不喜歡?

○年○月○日 天氣晴

小帆會叫媽咪了,她的聲音好可愛,好甜、好柔,我多希望每一秒都聽她這麼叫我,我都叫她小乖乖,小帆小乖乖,她都知道我在叫她,她會看著我,露出一種很滿足的微笑,我一遍一遍的親吻著她,唱著媽媽從前唱給我聽的歌,唱給她聽,媽媽,妳看見妳的外孫女了嗎?妳是不是也很喜歡她?可惜她見不到妳了,唉!媽媽,妳在另外一個世界仍然會傷心難過嗎?妳還會想著芳芳嗎?芳芳好想妳,嗚嗚!真的好想妳,小帆也想著妳,小帆對不對?小帆也好想外婆……

○年○月○日 天氣雨

多久沒打開日記本,好好寫篇日記,小帆都已經五歲在讀中班了,阿火,你知道嗎?時間真的過得好快,我也整整五年沒再見到你,你現在到底在哪?我已經再也無法欺騙自己,我真的想你,好想見你,一想起你,我就會一直哭、一直哭,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不來看我?阿火,你曉得嗎?今天小帆跑來問我,為什麼愛恆有爸爸,而她卻沒有爸爸,她一直問我爸爸到哪去了?爸爸到哪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我只能拼命掉眼淚,小帆看見我哭,還想拿衛生紙幫我擦眼淚,只是她還太小,擦不到,我將我們的女兒抱在懷裡,望向窗外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你會在那裡吧!我告訴我們的女兒說:「你爸爸是個勇敢的航海家,他駕著大大的船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很遠很遠,要很久才會回來,回來看小帆,看我們的小乖乖。」阿火,我不知道她能聽懂多少,她在我的懷中睡著了,我也靜靜的抱著她闔上了眼,阿火,我在期望著有一天你能和我們母女二人團圓,我真的夢見你走進小公寓的大門,你的臉好模糊,我看不清楚,但我確定那一定是你,我衝上前想緊緊的擁抱你,然而我每上前一步,就覺得你離我更遠一步,我們始終都差著那麼一步的距離,我哭、我叫、我喊,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你突然完全消失不見了,只留我一個人還在四下找尋著你,小公寓也變成了一片汪洋,我就這樣在海面上狂亂著找尋著你、找尋著你,忽然小帆的呼喊聲直從頭頂撞了下來:「媽咪!別走!」我一下子清醒了,汪洋消失了,我正緊緊握著小帆的手,我的手應該是顫抖著吧!小帆的聲音是哽噎的,阿火,你知道她說什麼嗎!她說她看見你了,她看見你了,沒有爸爸,對小帆是不公平的,她需要爸爸,她需要爸爸,她是多麼的想你,阿火,她是那麼的想你,求你趕快回來,趕快回來……

○年○月○日 天氣陰

阿火,你究竟在哪?在瑞濱、在基隆港,我找不到你,沒錯!我忍不住了,你既然不來,那我去找你,我不知道我哪來的勇氣,但我真的想要見你,我管不了那麼多,也不願再想那麼多,再不見你,我一定會死去,所以我去找你了,我在漁港邊那麼傷心的痛哭,因為沒有你,沒有人曉得阿火是誰,應該說有太多叫阿火的人,但那都不是你,我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我那時那麼固執的不肯問你的名字,「你的阿火,到底叫什麼名字?」每當人們這樣問我時,我只能苦惱的搖搖頭,他們沒辦法告訴我,我的阿火在哪裡,我凝望著陰天下的海面,站在碼頭,我痛苦的只想跳下去,多少的船走過,多少的人走過,我期待會有人叫住我,說他曉得阿火在哪,或者他就是阿火,沒有人、沒有人,船上沒有阿火,人群中沒有阿火,天都快黑了,海風中仍然只有我,還有那無盡嗚咽的海潮,真的好想死,但小帆、小帆,沒有爸爸的小帆已經很孤單了,難道還讓她沒有媽媽嗎!不!不!阿火,我走了,我已經放下一切的想法來找你了,只是…,你不在,你不在……

○年○月○日 天氣涼

阿火,還是沒有你的消息,你到底在哪裡?在哪個大洋上漂泊嗎?你會不會想我?你有沒有想過我?你一定已經忘記我了,不然為什麼不來看我,阿火,我恨盡天下所有的男人,但我唯獨沒法恨你,我曾想恨你,把你也算在狼心狗肺的一群畜牲裡,但我沒有辦法,我不想承認,但阿火,我愛你,我沒有說出口,但我已想過了千百遍,在心上寫下了千萬遍,求求你趕快回來,我已向老天,向觀世音菩薩求了多少遍,然而你還是沒有來,我只能求你,你在海風中能聽到我的呼喚嗎?阿火、阿火、阿火……,小帆和我都需要你,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回來讓我將你留下,贖我那時沒有將你留下的錯誤,阿火,我的真情只願為你流露,夜晚我想在夢裡和你相遇,為什麼連夢裡都沒有你?沒有你?沒有你???

○年○月○日 天氣

嗚!阿火,你是不會回來了吧!我死心了!我絕望了!我不想要放棄希望,但我等到心都碎了,你還是沒有回來,我只能給自己一個理由來放棄,也許你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我不相信你會忘記我,我不相信,你一定是不在這個世上了,所以才沒辦法回來找我,你是想我的,你是愛我的,我這麼深深的相信,但我也這麼深深為你的逝去傷痛,我告訴我們的女兒:「爸爸駕著船到天上去了,不會回來了!」小帆,我不曉得妳聽得懂,聽不懂,媽咪想要很平靜的對妳說出這句話,但媽咪實在忍不住的流下淚來,很傷心很傷心的哭,小帆,妳也在陪媽咪哭,妳也哭得好傷心,對不起,是媽咪讓妳難過了,媽咪不哭,小帆也不哭,好不好?阿火,你曉得我們都在為你傷心嗎?你的人不能回來見我們,但你的心、你的靈魂,會因為我們的想念,而千里迢迢的回來安慰我們,默默的守護著我們嗎?阿火,求你的精神留在這裡不要遠去,讓我們還能似乎感覺你彷彿存在,好嗎?好嗎???

○年○月○日 天氣晴

阿火,請原諒我,我要把你所有的記憶,塵封在日記本中,塵封在我最深的意識裡,我決定不在想你,如果…,我能做到的話,但我絕對不讓自己在小帆面前提到你,我不能再讓這種痛苦的情緒去影響到她,讓她也揹著母親的心痛,而且她已經長大了,有些事她會猜,也會懂,我們之間的過去,不能讓她曉得,絕不能讓小帆內心籠罩著一層陰影來過這生,包括我的身世與不幸,這些通通不能讓她曉得,我不敢想像她明白這些之後的反應,我怕她承受不了,她最近問的事情越來越多,越來越細,我真的好怕,怕她怎麼看自己,怎麼看我們,所以我決定什麼都不再說,包括你,阿火,你是第一個不能再對她提到的人,絕對不能,請原諒我做了這個決定,希望冥冥之中的你,不會因此怪我,阿火、阿火、阿火…,我真能不再想你嗎?我真能不再想你嗎?我能嗎????

○年○月○日 天氣冷

今天芝敏帶著愛恆來找我,母女兩個眼睛都哭腫了,面頰上仍留著淚痕,是隆昌送他們來的,他似乎也很煩惱,掩不住滿臉疲憊的神情,他送他們來之後,什麼也沒說,就先離開了,我和芝敏談了很久,才大概把事情的原委弄明白。

李 堯,忘不了的港都夜,2008.5.5

第十五章 憂傷的聖女
[ 2008/05/22 ]

「芝敏也不明白小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她,她一直努力和公婆和小姑和睦相處,做好她一個身為大嫂和媳婦的角色,她真的很努力了,這些都是我清楚知道的,在我們過去無數次聊到她婆家的時候,她是那麼在乎而認真的扮演好她的角色,不堪的回憶,使她難免有些自卑,所以她更努力,更想在這方面加倍用心,以稍微彌補一下她內心的自卑,即使她知道他們並不曉得她的真正身世,但她仍是這樣的去盡心…」


原來前幾天芝敏小姑的一對耳環不見了,而恰巧芝敏也有一對耳環和她的樣式差不多,但其實是不一樣的,然而她小姑看見之後,就一口咬定那是她的,說是芝敏偷拿她的,芝敏跟她再三解釋,她就是一直說是芝敏拿她的,叫芝敏向她道歉,並且將耳環還給她,最後吵到公婆那裡去,公公婆婆坦護女兒,雖然沒怪說是芝敏偷的,卻也叫芝敏把耳環還她,芝敏氣不過,就說要去她房間找,結果後來真的被她找到了,婆婆有些埋怨女兒,說她錯怪了人,芝敏見事情澄清了,也不想計較,還善意幫小姑向婆婆解釋,並且放下姿態想和她言歸於好,但沒想到小姑不領情,還惱羞成怒的說:「一定是妳偷換的,還裝什麼好心!妳不要以為妳以前做過什麼不要臉的事,以為我不知道,像你們這種人,沒一個好東西,心眼壞的很,我哥到底看上妳哪一點,一定是妳用什麼邪術迷惑了他!」她小姑說了這些還不夠,就在芝敏公婆面前,把她當妓女的事通通說了出來,隆昌這時剛好開門進來,聽到他妹妹將芝敏的過去抖出來,這是他花了多少的心血去隱瞞父母的事,竟被妹妹如此毫不掩飾的說出來,而且是在芝敏面前,他氣得就給妹妹一個巴掌,這一打,他妹妹更是扯開喉嚨的大哭大罵,直驚動了左鄰右舍都曉得了,芝敏也不明白小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她,她一直努力和公婆和小姑和睦相處,做好她一個身為大嫂和媳婦的角色,她真的很努力了,這些都是我清楚知道的,在我們過去無數次聊到她婆家的時候,她是那麼在乎而認真的扮演好她的角色,不堪的回憶,使她難免有些自卑,所以她更努力,更想在這方面加倍用心,以稍微彌補一下她內心的自卑,即使她知道他們並不曉得她的真正身世,但她仍是這樣的去盡心,甚至她曾在小姑感情受傷時,那麼同理心的陪伴著她,陪她一起掉淚,雖然她明白她們之間並不是真的非常親密,但她也不認為小姑會這樣傷害她,但是……,芝敏當場傷心的昏了過去;接下來這幾天,她和愛恆幾乎是以淚洗面吧!公婆逼著隆昌和她馬上離婚,隆昌不肯,和父母大吵了好幾次,婆婆甚至拿掃把就要將芝敏立刻趕出去,都是被隆昌攔下來的,芝敏想帶著愛恆逃離這個地方,公婆不准她將孩子帶走,所以芝敏也堅持不走,大家就耗在那裡,這幾天隆昌都沒去上班,就在房間內陪著他們母女倆,家裡人一波波的冷嘲熱諷也就別說了,在房門外不斷的唸著、咒罵著,話有多難聽,就有多難聽,隆昌是個孝子,他既不想讓父母傷心,更不願芝敏離去,就這樣僵持到今天,他決定先強行把芝敏和愛恆帶離開那裡,先送他們來我這裡暫住幾天,他再和父母好好溝通看看,當他要帶愛恆出來時,還發生了很嚴重的衝突,隆昌的母親撲上來搶愛恒,隆昌不得已將母親的手拉開,讓芝敏先帶愛恆出去,父親見這種狀況,氣得上來打兒子,母親則在一旁又哭又罵,說兒子結了婚,就忘了媽媽,隆昌也是傷心又狼狽的逃離開那裡,芝敏說他一路上都在偷偷的掉淚,他的心情一定很掙扎而矛盾,然而芝敏的痛大概更深吧!唉!芝敏,我能全然了解妳的痛苦和無奈,這也許是我們一輩子也無法抹滅的記號吧!我們不去想,努力不去在意也沒辦法,曉得的人就是這樣嫌棄著我們,挑剔著我們,即使你我的遭遇是不幸的,我們的心是再純潔不過的清白,他們仍然不會接受,仍然會不留情的針對著緊追猛打。但芝敏,妳也可以說是幸福的,至少隆昌在這件事上流露出對於妳很深很深的情,我知道他是不會放手的,芝敏,妳真的很幸福,那天妳並沒有看錯他,他是真心的,而且是全然的那麼重視妳,雖然他在妳和父母之間有著矛盾的痛楚,但他仍是偏向妳的,只是愛恆,她是一個多麼純真善良的孩子,卻要遭受到這樣的劇變,在她的心靈上一定很受傷吧!她實在是無辜的,她愛阿公、阿嬤,也愛媽媽,對她來說,這些都是她不能失去的,為什麼要這樣去分割她的心呢?她不能選擇,也不想選擇,她懂不懂?我覺得她懂,她知道她即將會失去一些她最在乎的人或物,她又是怎麼樣的傷心呢?為什麼上天要讓這樣的事臨在他們身上呢?為什麼呢?他們為什麼不能這麼簡單的擁有幸福?幸福的走下去呢?誰能告訴我?

○年○月○日天氣陰

芝敏一家三口已搬到南部去了,離開這個太多傷害,而且傷得他們太深的城市;本來隆昌已說服了父母和妹妹,因為事實上芝敏也為這個家真的付出了很多,對公婆也很孝順,當他們冷靜下來時,都不能不承認芝敏的好,小姑也覺得自己那天情緒太失控,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也隱隱的感到後悔,想要跟嫂嫂重修舊好,然而…,唉!這真是芝敏的命嗎?一夕之間,所有可能的美夢倏忽都碎了,原來這件事傳到親戚耳裡,親戚間已放話說:他們家如果不跟這個女人斷清關係,從此大家也不要往來了,免得感到蒙羞,他們的話,說得多難聽,娶到這種媳婦,已經要感到丟臉了,一輩子都可能抬不起頭,還藕斷絲連,不趕快離了婚,到底知不知道羞恥,又加上左鄰右舍的不斷議論,和那無休無止的異樣眼光,含蓄一些的只是偷偷小聲的談著,有些卻毫不留情的哼出聲來,像怕他們沒聽見,隆昌百般的勸家人不要去在乎那些,這是我們自家的事,與他們不相干,不要去理那些無聊的人,但家人似乎已經無法不去在意了,狀況又開始惡化起來,這回連最早軟化的母親,也都狂怒的叫他立刻和芝敏離婚,給她多少膳養費都沒關係,只要把愛恆留下來,隆昌真的很恨,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去在意那些,直到那天他跨進家門前,聽到了那段刻毒到不能再刻毒的言語時,他才真的崩潰的明白連他自己都難以不在乎,他聽到身旁不遠處的兩個鄰居正指著他悄悄聊著,雖然說得不是很響,但他仍嫌他們說得太大聲,聽得太清楚:我是看隆昌這個孩子長大的,人也是堂堂正正,一表人才,怎麼會去娶了一個妓女,真是不孝子啊!他父母真是白養他了!」隆昌終於痛苦的哭出聲來,頭也不回的衝了出去,當晚他就跟公司申請調到南部廠,也不告別家人,星夜就帶著芝敏和愛恆離開了台北,說再見的那刻,我聽見愛恆用她那再天真不過的柔軟童音,這種聲音在此時聽來特別令人感到傷心,她問芝敏說:「媽媽,我們是要回去看阿公、阿嬤嗎?」隆昌已站在樓梯旁的轉角,一言不發的望著窗外的夜色,猛吸著煙;芝敏有些困難的說:「小愛,阿公、阿嬤出去玩了,要很久才會回家,所以我們現在不去看他們。」「他們怎麼不帶小愛出去玩?小愛也要和阿公、阿嬤出去玩!」「因為小愛要讀書,所以阿公、阿嬤才不帶妳出去玩,他們說小愛要好好用功,考試考一百分,他們回來的時候,要帶很多洋娃娃來送給小愛。」「真的嗎?」小愛興奮的說,但她突然變得有些緊張的追問:「媽媽,阿公、阿嬤出去玩回來,就會變得很快樂,不會再生氣,不會再罵妳了,對不對?」芝敏已經沒辦法回答了,她將頭轉了過去,淚水已滑了她滿臉,只聽見小愛還在問:「媽媽,對不對?對不對?…」我趕忙抱過小愛說:「對,對!小愛好聰明喔!所以小愛一定要好好用功,聽爸爸、媽媽的話,阿公、阿嬤就會很高興,不會再生氣了。」小愛終於放心的點點頭,她不自禁的露出一抹微笑,那個笑容讓我覺得好心酸、好心酸,我的眼眶已溼了,但我曉得此時我不能哭。小帆眼圈紅紅的走過來拉住愛恆的手:「姊姊,妳真的要走了喔!」她已經快要哭出來了,愛恆似乎也有些捨不得,她們兩個相差一歲,這四、五年來,又常常玩在一起,最近又住在一起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一下子要分開,對她們真有些殘忍;愛恆回頭看看芝敏:「媽媽,我能留在小雪阿姨家和小帆玩嗎?」芝敏吃力卻堅決的搖搖頭,我把小帆抱了過來,安慰她說:「小愛姊姊要去南部用功讀書,放假就會回來找妳玩,有什麼好難過的,別哭了。妳也要好好用功,這樣放假才能跟小愛姊姊玩喔!」小帆雖然點了頭,但眼淚還是一直掉,其實那時我真的好心疼,我抱著她,送芝敏一家下樓,目送著他們的車子漸漸的遠去、漸漸的遠去,小帆,對不起,媽媽騙了妳,也許、也許…,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年○月○日 天氣晴

芝敏離開快兩個月了,完全沒有他們的消息,真的

第十六章 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 2008/05/22 ]

「愛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這時她滑出了我的懷抱,奔向眼前最深情的他們:「爸爸、媽媽,我要和你們在一起!」他們三人就這麼緊緊的擁在一起、在一起…」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我昨天晚上加班,快九點才回家,回家只看見愛恆一個人很緊張的說:媽媽去買晚餐一直沒有回來,有很多奇怪的人打電話來,說要找爸爸,就在這時電話又響了,我接起電話,只聽見電話那頭一個粗魯的聲音說:你太太在我手上,快拿一百萬來贖人,明天晚上十點在台北碧潭交款,明天沒拿到錢,錢也不要了,一定撕票;如果報警的話也是一樣,小心點!你報警,我們一定會知道,到時就只能幫你老婆做七了,嘿嘿!知道了沒?他還給我聽芝敏的聲音,那是芝敏沒錯,我只聽到她喊一聲隆昌救我!就傳來一陣被四、五個人毒打的哭聲,小雪姊!我好痛我好痛!」他再也說不下去了。「你為什麼不報警?」「不!不能!我直覺覺得報警的話,芝敏一定會死,所以不能報警!」「那你贖款怎麼辦呢?」「我會連夜從南部趕上來,就是要向我父親借這筆錢,我曉得我父親有能力支付這一百萬,小雪姊,妳知道我有多為難嗎!如果今天是愛恆的話,我父親一定會借,但今天是芝敏,他會借嗎?會借嗎?如果我自己有這筆錢,我一定不會求他,但我真的沒有,為了芝敏,我只能跪著求他了,無論被他怎麼諷刺責難,我都可以不在意,要我做什麼事都可以,只要他借我錢救出芝敏,救出芝敏!嗚嗚!芝敏,妳等著,我一定會來救妳,嗚!假如妳死了,我也不會獨活的!嗚!…」隆昌說完這些話,就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只遠遠聽他含糊不清的說:「小雪姊!愛恆麻煩妳照顧了!」「隆昌!你千萬別做傻事呀!你爸一定會借你錢的!」我追下去時,隆昌的車子已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雨中。為什麼幸福才剛要遇見他們,就發生另一件不幸的事,上天呀!請你保佑隆昌和芝敏平安無事,逢凶化吉。


○年○月○日 天氣陰

當芝敏從門後跌跌撞撞的衝進來時,我真是既歡喜又痛心,她終於平安回來了,然而她那一頭散亂的長髮,凌亂不堪的衣著,能見到肌膚的地方,盡是一條條瘀青流血的傷痕,我實在不忍再看了,我抱著她已泣不成聲,其實,同時她也緊緊的抱著我,彷彿一個極需要太多安慰的孩子,幾乎想將整個人都躲進我的懷裡,尋求全部的溫暖。她的話聲是極度哀淒的悲:「小雪姊!我好恨、好痛,我當初應該聽妳的話,會來酒家的男人,沒一個是好東西,我竟然被隆昌這個偽君子欺騙了那麼久,小雪姊,我恨、我恨…」我驚訝又迷惘的看著她。「小雪姊,他竟然叫黑盜的來綁架我,嗚嗚!因為我堅持離婚的話,要帶走愛恆,他跟他們家人早就串通好了,還故意裝得很愛我、保護我,哈哈!嗚嗚!演了這齣逃亡南部的假戲,哈哈!張隆昌!你好呀!你好呀!…」「芝敏!妳冷靜一下,妳是不是誤會他了。」「我沒有誤會他!小雪姊,妳聽我說。」她極力強調著:「他們那群綁架我的人悄悄談論時被我聽見,他們還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是裝睡,天可憐我們母女,聽見這個偽君子的陰謀,原來他策劃叫這些人綁架我,並輪流欺侮我,小雪姊!我就這樣被這群惡魔做賤了,嗚嗚!張隆昌!我恨你!我死了,做鬼也要向你討回這筆債!你以為用這種方式讓我沒臉和你談離婚的條件,你就能輕易得著愛恆的兼護權,張隆昌!你真的好狠、好狠…,你剛才還假惺惺的帶著贖款來救我,要不是我早聽見這個恐怖的陰謀,我一定會被你的好心所騙,哈哈!沒想到你這麼會演戲,我給你一巴掌,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芝敏開始有些語無輪次了,我拿了一杯水給她喝,她稍微好了些,但馬上就哭著拉住我:「小雪姊!嗚嗚!妳要幫幫我,愛恆一定被他們藏起來了,小雪姊!幫我去把愛恆救出來,我不能讓她在那麼可怕的地方生活,嗚嗚!小雪姊!求妳幫我把她救回來,我要我的愛恆、我的愛恆……」到此時,我才全部聽明白整件事情的大概,我也覺察到一個很陰險、很陰險的陰謀,但那絕不是隆昌,我相信那不是隆昌,我努力的讓芝敏完全的冷靜下來,我用力搖著她,要她聽我說,我掉著淚,我流淚是為了她、為了隆昌,還有愛恆他們一家的太不幸。「芝敏,我先給妳看一個人。」我敲敲小帆的房間,敲了好一會兒,玩得太瘋的她們終於聽見了,而且是愛恆來開的門,當芝敏看見愛恆,她應該是用她一生所能表現的全部的愛抱住她吧!她的淚是無聲的,但愛恆的髮上已溼了一大片,愛恆不斷的喚著媽媽!媽媽!妳去哪裡了?我好想念妳!好想念妳!媽媽不要哭!不要哭…。「小雪姊。」芝敏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只是一下子高興到話都說不出來了,但隨即就有太多不解的說:「小愛怎麼會在這裡?」我將昨天早上發生的事告訴她,隆昌那深切的焦慮、著急、籌款的無助,以及他說的所有話都告訴了她,芝敏難以致信的聽著,臉上閃過無數複雜思緒的神色:「他…他也許又再演另一齣戲。」芝敏喃喃的說。「芝敏,我覺得不是,如果像妳說的那樣,隆昌根本沒必要把愛恆託我照顧,他真的是要全心去救妳的呀!而且」我頓了頓:「如果真的要進行這麼可怕的陰謀,在台北就可以進行了,實在沒必要跑到南部去,而且又托了那麼長的時間,太不合理了,芝敏,妳再仔細想想。」「那為什麼那些壞人要這樣說呢?」「我想他們是故意說給妳聽的,讓妳錯以為是隆昌做的。」「不是隆昌,那是誰呢?太可怕了,小雪姊,這實在太可怕了…」這時公寓的門鈴又響了,我問了是誰,竟然是隆昌,芝敏站起來似乎想阻止我開門,但她終於沒有,隆昌一進門,就直拉著我心急如焚的問:「小雪姊!芝敏有沒有在這裡?或是來找過…」他看見了站在一旁抱著愛恆的芝敏,他整個人彷彿丟去了整個世界重量的吁出一大口氣,不知道是一下子放鬆過頭,還是太過疲憊,隆昌一時竟有些站立不穩,我趕忙扶了他一把,他看著芝敏,像是心碎或不知所措的退了兩步,在他高高腫起的臉頰上,我看見不解的憂鬱:「敏,妳為什麼那麼憤怒?妳什麼都不聽我說,這麼用力打了我一巴掌後就痛哭的跑了,敏!為什麼?為什麼?是我太晚來救妳了嗎?嗚!」他強抑制住奪眶而出的淚水:「敏!妳聽我解釋,聽我說,是爸爸那邊耽擱了,敏…敏,我曉得妳受苦了,嗚嗚!」隆昌已經說不下去了眼淚已整遍遮掩了他的臉,我拉著他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倒了杯水給他,芝敏也坐了下來,抱著愛恆,坐在隆昌的對面,幽幽的看著對面的隆昌,我哄小帆先去睡了,好一段時間的沈默,我出來時,他們仍保持剛才的樣子。芝敏終於先開口了:「你先把眼淚擦一擦,你不是要向我解釋些什麼嗎?」她遞了一張衛生紙給隆昌,芝敏的聲音已溫和平穩了許多,但遞衛生紙的手卻不由自主的微顫著,她似乎仍存著許多的害怕與不相信。隆昌情緒似乎緩和下來,用衛生紙胡亂的將臉擦了擦:「敏,知道妳被綁架後,我就努力想辦法酬錢,但我手邊真的拿不出一百萬,我真的急的想要自殺,後來我想到父親,我曉得他有能力拿出這筆錢來救你,雖然我不知道他肯不肯借,但總是一個機會,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即使我知道將會遭受到的刁難,但只要能拿到錢救妳,再大的委屈也算不了什麼,更何況他是我父親,所以我就帶著愛恆連夜開車來台北,我將小愛寄在小雪姊這裡,我自己去找爸,他見到我那番數落的言語也別去說它了,當我求他借我一百萬來救妳時,他一口就拒絕了,敏,妳曉得我脾氣是最硬的,只要我覺得我是對的,想叫我認錯低頭,那是作夢,更何況要我下跪,但面對爸不肯借錢救妳,我真的無條件跪了下來,,跟他瞌頭,跟他求,爸說借我錢救妳可以,但他要我一救出妳,就要馬上跟妳離婚,而且一定要逼妳讓出愛恆,如果我不能答應,就算我跪斷了腿,他也不借,我了解爸的個性,他是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了,所以我也不跪了,我站起來。」隆昌說這段話,時聲音格外的自然,像是從來不需要考慮似的:「我走進了廚房,拿起了水果刀,面對著爸爸,刀尖就停在我的胸口。」啊!不!芝敏驚呼出聲,隆昌平靜的笑了笑,繼續說下去:「我跟他說:爸,如果你真的不肯借我的話,你兒子只好死在你面前,我就將刀子往心臟刺下去。」我知道隆昌是沒事的,但我仍嚇得閉上了眼精。「爸爸上來搶我的刀,刀子刺偏了,刺到了肋骨上,所以只是流了些血,沒什麼要緊。」雖然他說沒什麼要緊,但我感覺應該傷得不輕,我不禁睜開眼睛,看向他的胸口,芝敏已緊緊的坐在他的身邊,極度溫柔的撫著他的左胸口,眼淚已滑至了下巴,一滴一滴的掉了下來,果然隆昌的左胸

第十七章 失約
[ 2008/06/04 ]

「返家的車上,芝敏說等她那裡安定之後,要我一起移民美國,她還說要一起作伴,做永遠的好姊妹,我感覺她的手伸了過來,我也伸手去握,什麼也沒有,隔壁的座位是空的,車子仍是那副無關痛癢的前進著,我才想起她已經走了,嗚嗚!芝敏!妳騙我!妳騙我!妳騙我…」


○年○月○日 天氣

誰能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告訴我,他們正好端端的在美國,快說他們一家在美國!我聽到的,是個誤會!是個錯誤的消息!他們才要開始幸福的,新聞台搞錯了,這不是他們的結局!不是!嗚!這不是!求求無論是誰,請告訴我這是個惡意該下地獄的謊言!是謊言!嗚…,是謊言……。睡到半夜,不知道哪根敏感的神經把我從不安穩的夢裡痛醒,再也睡不著了,怕吵醒身旁的小帆,我獨自坐在常沈思的小房間裡,轉開收音機想聽一些聲音,來分擔一下此時莫名的焦慮,剛好轉到一台在報整點新聞,隨意的聽著,嗚!我希望我那時根本沒聽見。飛機失事、台灣飛往美國、太平洋上、不明原因、全部罹難、乘客名單:張隆昌、吳芝敏、張愛恆………。小雪阿姨,我會好想好想念妳的。小雪阿姨不要難過,小愛一定會回來看妳和小帆妹妹的,一定會,一定會的。一定會,一定會的,愛恆,妳不是昨天早上才答應小雪阿姨的嗎?妳怎麼今天就失約了,失約了,失約了,妳不能失約,阿姨不准妳失約,妳和爸爸、媽媽都不准失約,都要回來,嗚!都要回來,妳還答應我要帶美國的巧克力給我們吃的,妳還要我們等妳,要我們不可以忘記妳,但妳怎麼可以先忘記我們了?嗚!妳怎麼可以……

○年○月○日 天氣晴

早上送小帆去學校之後,我就獨自搭車前往東部,人家說東部可以看見太平洋,所以我來到了東部,我知道太平洋是海,所以我就一直朝海邊走去,走到了海邊,我還不敢確定這就是太平洋,我就問人說:這裡是太平洋嗎?他們都在笑,他們說這裡是太平洋,不但這裡是,從這裡往兩邊延伸的一大片海域,都是太平洋,直延伸到天那邊去,台灣島到盡頭了,太平洋還要去的更遠,我才明白太平洋原來這麼大!我問,聲音應該是帶著淒涼的吧:「那太平洋的哪個方向才是美國?」他們指給我看,就是我眼前這浩瀚無邊海水的盡頭,就是美國,他們筆得很誇張,應該是說很遠、很遠吧!「所以芝敏一家就葬身在這片海域的某個寂寞的波濤裡了,是嗎?」我有些忘情的問。他們都奇怪的看著我,大概以為我是瘋子吧!他們全都跑光了,一個人也沒有,就算有,也在遙遠的岩石和沙的那邊。朝著海,我將帶來的紙錢靜靜的燒化了,一張張由金黃轉黑,後化成灰,一堆堆沈積在熊熊的火姲中,誰也不曉得逝去的人究竟拿到了沒有,因為沒有一個拿到的人有再回來過,但也許這樣做,能表示些深深的懷念,深深的,不捨的道別;今天的天氣很晴朗,雲是那麼點綴著的飄,海水閃爍著陽光的顏色,很難想像在之中有多少顆亮色的小水滴,是那痛失親人好友的人們,流下的眼淚,此時我的淚也在其中了。燒完了,想拿一些沙將它埋了,但突然一陣大風自我身後吹來,吹來一大片陰雲,閉合了藍天,像閉上了藍色的眼睛,陽光消失了,只見那堆灰燼被風長長的捲向海的那邊,彷彿一條承載著過多傷心人心事的小河,灰灰茫茫的落向了海,落向了漸漸陰鬱的天際,我似乎聽見風中芝敏在唱著她最愛的「望春風」,很輕很輕的飄忽在逐漸躁動的潮聲裡,他們一家現在是不是在春風中呢?那裡應該只有春天,只有笑容吧!那裡是不是悲傷永遠的終點?返家的車上,芝敏說等她那裡安定之後,要我一起移民美國,她還說要一起作伴,做永遠的好姊妹,我感覺她的手伸了過來,我也伸手去握,什麼也沒有,隔壁的座位是空的,車子仍是那副無關痛癢的前進著,我才想起她已經走了,嗚嗚!芝敏!妳騙我!妳騙我!妳騙我!

○年○月○日 天氣晴

快一年了,芝敏一家告別這個世界快一年了,彷彿一切都還是昨天,彷彿昨天他們才剛決定要去美國,在我這裡,他們三人這麼真情的相擁在一塊,這不都才是前一秒鐘發生的事嗎?我甚至仍能在客廳的地上,撿到隆昌玻璃杯打破的碎片,這些感覺和事物都還那麼清楚的存在,然而他們人去哪了?如果我能在挽留他們多在台灣幾天,是不是這麼痛心的事就不會發生了?他們仍能在此刻,呼吸著這個世界賜給人們的空氣和陽光,好端端的活著,雖然離得很遠,但可以找到他們,現在就算能搭火箭,穿過天空,直到宇宙的盡頭,那裡依然不會有他們,沒有他們……。阿火走了,唉!為什麼又想起了他?好朋友消失了,我生活的天地是一個寂寞太長的夜晚,沒有聲音,也沒有光彩,只剩小帆,我可愛也一樣孤單的女兒,我就把所有的愛與希望和她的成長一起存在著,還有的,就是那些無聲的盆栽,也許與植物相處,比和人相處簡單的太多,得到的快樂是最大的,傷害卻是最少,或者說根本沒有傷害,當我察覺和善貞之間的距離時,我更是那麼深信的認為,唉!也不能怪她,她是那種大家閨秀型的女孩,從小生長的環境、接觸的人事物都很單純,現在嫁人了,夫家也是屬於這種傳統型的,對於她這種觀念的人,與我這類人來往,其實一定帶給她某種無形的壓力,從她那時在慈良孤兒院知道我的身分後那種震撼的表情,就不難想像,然而她仍在知道後,願意主動幫我帶小帆,讓我安心工作,我真的已經很感動,很感激她了,小帆上一年級後,就沒再給她帶了,本來還想跟她繼續保持聯繫,也在適當時候帶小帆去拜訪過她,但她似乎很怕我來,說話也不是表現得很熱絡,一開始我真的很受傷,其實我也明白她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只是我一直相信她是那種能全然接受,諒解我生命中不幸的人,但結果竟是我自作多情,我真的很痛,不如說真的感到無奈有多無奈!調適了很久,也站在她的角度想了很久、很久,最後也只能給自己一個苦澀的笑容,能接受與不能接受,那終究是個傷,蓋一條布遮住它,就當它不存在吧!所以這一年來,我只親近著植物,在臥室裡插著一瓶百合,花好,名字也好,百合、百合,是不是說能百事合意呢?或者…,我仍不死心的期盼有一天他會回來,我們一家能夠團圓,我覺得自己好不要臉,我憑什麼說他跟我是一家,我給他了什麼?即使他仍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我能確定他還記著我嗎?連記憶都沒有了,還說什麼愛,什麼一家,我真是不知羞恥的女人,他說不定早和別人結婚,自己一家去了,男人的話,說過就是過去,我是那麼頭腦清楚的知道,為什麼我還要這樣想他?我不要!我不要!只有我才會這麼笨的將那日的話留到現在還沒完全忘掉,雖然我已多少次提醒自己將他忘掉,但每一次的提醒都讓我覺得好痛、好痛、好痛,痛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小帆跑過來問我:媽咪,芝敏阿姨他們為什麼不來了?這一年,她無時無刻不怪我,那天沒帶她一起去送機,那麼慘的結束,自然是不會告訴她的。好不容易將思念、痛心、寂寞,太多複雜又彼此不相干的情緒收拾好,面對我最愛的女兒,我只給她一慣的笑容,無論真笑還是假笑,無論笑容是否淚水才剛洗過,我總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她最新的微笑。這已不知是她多少次問我的同樣問題,我的理由也已編到山窮水盡了,再編下去,她就要不相信了,今天只能換一個方式,讓她接受一個會不開心的事實,小帆對不起,媽咪不是要故意敲碎妳的美夢:「小乖乖,媽咪跟妳說過他們搬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在那裡他們要很努力的賺錢生活;而且小帆,要坐飛機才能到的地方,那種地方都好遠、好遠,連媽咪都沒去過,而且媽咪最近聽說芝敏阿姨他們去的那個地方,進去就不能再出來了,所以芝敏阿姨和她女兒以後不會再來了。」看她快要哭的樣子,我趕忙把她抱過來:「小帆,妳不能哭喔!」我柔聲的說:「對於妳很想念的人或好朋友,雖然不能見面,但彼此的心裡都會有著對方的感覺,所以如果妳現在哭了,芝敏阿姨和小愛姊姊就會感覺到,他們也會哭喔!會不開心喔!所以妳要笑,要想許多快樂的事,這樣他們在那邊也會笑,也會很快樂。」「真的嗎?」小帆趕忙把快掉下來的眼淚擦掉,很努力的擠出笑容,她問:「現在他們是不是在笑呢?」一閃即逝的淒涼,我點了點頭:「所以小帆,當妳感到開心快樂的時候,也代表著芝敏阿姨和小愛姊姊也在開心快樂的生活著,因此妳要常常笑,他們就會開心;妳感到開心,代表芝敏阿姨他們很快樂,這樣即使沒有見面,大家一樣會很高興、很幸福的。」她似乎了解又似迷糊的想了很久,最後終於露出一抹燦爛的笑臉跑開了。我鬆了一口氣,或者是嘆了一口氣吧!去陽台看

第十八章 慈母的獨白
[ 2008/06/08 ]

「如果這真是小帆期待的方式,我尊重她,下午我去買了一個屬於她的鬧鐘,拿著鬧鐘,我呆瞧了好久,我寧願裝作我變得太忙,所以沒法接她上下學,也不要是她自己提出來的,這應該是大人要求孩子獨立,不該是孩子自己要求長大,我放不下,我捨不得,小帆畢竟才小學四年級,她還是一個需要媽咪照顧的孩子,真的捨不得、捨不得…」


他怎麼會知道小帆想要這隻娃娃?是小帆告訴他的嗎?不會!小帆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要東西的,那他又是怎麼知道的?考慮了好久,到底要不要去拿那隻娃娃?我曉得小帆見到它,一定會開心的不得了,但是…,狠下心,我是殘忍的母親,不能讓自己有半次心軟的機會,不然就無法和這個姓陳的傢伙斷清楚,只是一想到小帆那個期盼的面容,心裡這次是強烈的痛了許久,我要憑我自己存到這筆錢買給她,希望不會超過她期待的有效期限,希望不會……

○年○月○日 天氣涼

明天小帆就可以出院了,這應該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但醫藥費,怎麼辦?怎麼辦?不經意詢問過其他病患的家屬,他們說至少要花個十萬跑不掉,我哪來這麼多錢?十萬…,十萬…,已經憂心了好幾天了,還是想不出籌錢的方法,跟餐廳老闆借嗎?呵!已經一個月沒去上班了,工作大概都保不住了,還能借得到錢嗎?真是痴人說夢,只好去跟善貞借借看了,唉!又要去求人了,也不曉得她方不方便借我那麼多錢,如果真的再不行,我只能重抄舊業了,這實在太可怕了,真的非要這樣嗎?小帆假如知道的話,她會怎麼看我,她會鄙視我這個母親吧!我不能讓她在外人面前蒙羞,如果真的非要這樣,我絕不能讓她曉得,那樣的後果,會讓我比死還難過,先別想這麼多了,明早先問問善貞再說,神哪!希望能夠很順利籌到這筆錢,小帆的心思比我知道的還要敏銳,下午她竟然看出我的憂心忡忡,她實在太早熟了些,小四的孩子不應該是這樣的,我一定要努力為她留下更多屬於童年的清澈回憶,小帆,妳一定要更快樂點!那個姓陳的傢伙好幾天沒來了,阿火,我想他應該是死心了吧!只是他放下娃娃的隔天早上,我從睡夢中被小帆歡喜的呼聲驚醒,我有點不敢相信我看見的,那隻長頸鹿娃娃正好端端的放在小帆病床的枕邊,像是等待它小主人熱情的迎接,我真不知我要高興還是生氣,小帆已緊緊的摟著它,直向我說謝謝,她竟然高興得掉淚,我又痛了一下,她親著我,也親著長頸鹿,極盡戀慕之能是,他把小帆感動的情緒讓我獨有,我應該要感恩他嗎!我並不想,我只覺得他的手段真的很高,他什麼時候進來了,我有些害怕的仔細檢查了我的衣著,不斷喚起身體敏感的記憶,我知道我很好,昨晚什麼事也沒發生,阿火,你要相信我,真的什麼事也沒發生,我對自己的想太多,有些懊惱的笑了笑,小帆仍在不停的說著她的感謝,我只能訕訕的點點頭,撫梳著我可愛女兒的秀髮,她真的很開心,像是一幅全然展開的自然風景,而且還在不斷幸福的延伸,其實我的潛意識已向他深深的道謝,只是我的心打死也不想承認;我警覺的看看四周,我怕他正躲在某個角落,譏笑著我的失態,男人就是男人,真是可惡,隔壁的病床仍維持它悠閒的空蕩蕩,又是敏感的神經在作祟,他不在這裡,他已經走了,後來幾天,直到今天,他都沒有再出現,這是好事,我和他的交集已經太多了,說實話,小帆住院的第一天開始,他就應該消失,他沒出現的這幾天,我心情真的輕鬆了不少,如果不是醫藥費困擾著我,我想我會笑。

○年○月○日 天氣涼

今早掛斷電話時,我感到整個人重得要攤倒在地上,善貞無力借我這麼多錢,她說最多五千,而且一個月內一定要還,不曉得為什麼,此刻五千的心意聽來有些諷刺,我想我是有點情緒失控了,也許當初的期待太高,一下子無法接受殘酷的事實,我的心思那時已混亂到極點,似乎覺得有無數頭貪婪的惡狼,正虎視耽耽的環伺在我周圍,流淌著那饑渴的饞涎,我真的要重入地獄?在進入火場?為了女兒,為了這索命般的生計,我的頭幾乎要裂開了,怎麼走進病房的,我也不曉得,微弱的意識只接收到我最心疼的女兒仍在熟睡著,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正在毀滅,她也不應該知道,秋陽懶洋洋的探進頭來,不帶絲毫暖意,只愈顯靜室的淒涼。護士快來催人出院了吧!我無奈的給了自己一抹哭泣的笑容,還沒準備好該如何面對,拿起杯子,想喝口水讓自己稍微冷靜一下,意外的,我發現杯子下壓著三張紙條:領藥單、預約單、繳費收據,我揉揉眼睛不敢致信的盯著那張收據,是一張十萬兩千元的繳費收據,真的是一張繳費收據!我一時間還無法反應過來這張收據的意義,剛才去打電話給善貞時,杯子下並沒有這些東西呀!是誰?腦海中很快閃過那個人,並不需要考慮太久,是他!為什麼?我很感動,突然也覺得很恐懼,他做的太多了,他究竟要什麼?我肯定他要的與我有關,然而他到底要我的什麼?直到現在,他都沒真正表示過他最終的企圖,也因為這樣,所以可怕,是很可怕,那些貪戀我肉體的畜牲,不會搞這麼多彎彎繞繞,他太深沈了,彷彿對我沒有目的,卻又充滿著不懷好意,難道…,他是針對小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哼!如果真是這樣,我會殺了他!小帆的呼喚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接下來我也不曉得自己在說什麼,但好像嚇到我可愛的小乖乖,現在我也想不起來我說了什麼,似乎是說不要相信男人的好心,不要被男人騙了等等,我現在也記不太清楚了,只依稀感覺那時候很想你,阿火,好想你,好想你;直到平安抵達一個月不見的家門,那個陳先生始終沒有再出現,我們倆應該說是歡天喜地吧!我鬆了一口氣,無論他這筆錢付的是好心還是歹意,我總會賺來還他的,這個情我欠不起,也不願欠;更讓我高興到快哭的,是一打電話,餐廳老闆就要我趕快明早就來上班,完全不計較我這個月的渺無音訊,不但口氣溫和到我以為老闆是不是換人了,而且好像還很期待我去上班;本來打這通電話時,我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只是為了小帆將來的生活,我拉下臉求男人了,如果拉下臉求,他會答應繼續雇用我的話,那就求吧!與小帆的幸福相比,任何奇恥大辱都是小事,然而究竟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我看人的眼光這麼不準,竟把好人看作壞人。呵!何必想那麼多,有工作就好,感謝上天,還是感謝上天!呵!

○年○月○日 天氣晴微涼

當我欣喜的告訴小帆,媽咪的工作沒有丟,媽咪可以繼續上班,在餐廳幫忙洗盤子,她忽然很正經的對我說,她要去餐廳幫我洗盤子。我被她正經的要求嚇到了,小帆不是開玩笑,不是童言童語,她肯定的語氣,暗示著她想這個問題,已想過了很久,忍到現在才說出來;我不曉得要怎麼回答她,愛哭的我又要掉淚了,小帆慌忙安慰我,要我當她沒說過,她可能沒預期到會把我弄哭,更顯出她那純粹的貼心,我只能給她一個最愛的吻,能有這樣孝順的女兒,作母親的一生也該心滿意足了;小帆,妳只要好好用功讀書,盤子讓媽咪去洗,媽咪洗得很高興,一點都不會累,因為我的小帆好乖、好乖。只是她今早一直堅持要自己走路上學,要我放學時也不要來接她,問她為什麼,她就是不說,弄得我有些生氣,不是好端端的一直給媽咪載嗎?怎麼住了一個月醫院就不給我載了!不要說她身體還沒全好,我不放心,就算沒事,我也不敢再讓我的寶貝女兒獨自走路上下學,但她似乎很堅持,就像她今晚的口氣一樣肯定,我哄了好久,最後只好騙她說,等她痊癒後,再讓她自己走路上下學,她才有些心不甘情不願的坐上腳踏車,小帆怎麼這件事妳反而不懂事起來呢?妳這樣媽咪會難過,妳知道嗎?

○年○月○日 天氣晴

今天有人按門鈴,但我問了好幾遍是誰,總沒人回應,我先把安全鎖扣上,才小心翼翼的將門打開,門外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只見門把上掛著兩三袋東西,最多的,是一大包海鮮,一袋水果和不同口味的零食,看到這些東西,我有點被嚇到,但溫馨的感覺大於不自在,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鄰居特別送的,怕我們會覺得不好意思,所以就為善不欲人知了,當時真的好感動、好感動,然而欠人家一份情,總是有些忐忑不安,至少要努力去找找看這位好心人是誰,誠心的謝意是一定要表示的;晚上看小帆吃這些零食的樣子那麼開心,我更感激那默默的好心人了,平常實在沒有多出來的餘錢買這些糖果餅乾,小帆也從來不跟我吵著要,但我曉得她是喜歡這些東西的,小帆,媽咪會在更努力點,希望能有多出來的錢,常買這些東西讓妳高興,妳實在太乖巧了,這些是妳應該得到的,是媽咪能力不夠,連零用錢都無法給妳,小帆,

第十九章 誤解
[ 2008/06/21 ]

「對他而言,惡夢指的是什麼?不會指的是揭開我這不堪的身世背景,帶給他有像做惡夢的感覺吧!他嫌棄我了?因為我媽咪是妓女,我爸爸是嫖客,他嫌棄我了!嗚!嫌棄我了!

周身的苦水瞬間 直向上狂湧,充斥著心與大腦的思考,我勇敢地看向他,為了捍衛我父母親的尊嚴,至少是我的母親,沒有人可以瞧不起她,任何質疑她的身分是不光彩的人,我都要通通趕盡殺絕,包括我最心愛的情人也不能例外,雖然這麼說,望著他,我真的好想哭,好想哭,為什麼進誠也會是瞧不起媽咪的那種人呢?為什麼?天曉得我那時脆弱到,只需吹一口氣,就能倒下化作一灘過鹹的清水。

「進誠。」我很吃力的維持著我的堅強:「我想我們以後不必再見了…」


下午我獨自來醫院看檢查報告,沒有驚動任何人,我不曉得那是什麼癌,但那是癌症!大家都說那是一種很恐怖的疾病,會死掉嗎?我問醫生,他沒有回答我,只說什麼將近末期了,要我開始要做一系列的治療,護士拿了一堆資料要我填,我拿了這些資料走出去,也就沒再走進來了,我不要治療,也沒錢治療,聽說那些治療都很可怕,會掉頭髮什麼的,會不會是檢驗錯誤呢?有可能嗎?是不是心理作用?聽了醫生的宣判後,整個人感覺好虛弱,我在樓梯的欄杆靠了好一會兒,才有氣無力的離開了醫院,我還有多久能活呢?看醫生的表情應該不長了,即使有做治療據說也是耗時間而已,其實心中沒有很害怕面對死亡,只有一個好重好重的放不下,小帆,我的小帆,我走了,她怎麼辦?怎麼辦?想到她,我的淚不能不流,輕輕的傷心的流下來,帶我走,我不怕,但小帆怎麼辦?她還那麼小,誰來照顧她呢?我答應她這生絕不再讓她當沒媽的孤兒,我失約了,很快的,我將會失約了,阿火,我們的女兒怎麼辦?誰來告訴我,該怎麼辦?所以我還不能走,不能走,我一定要硬撐著照顧她,除非…,除非我當場倒地不起,再無絲毫的情感知覺,不然就算只剩最後一口氣,我也要呼到直到小帆長大成人,小帆,媽咪不會丟下妳的,不會!嗚嗚!媽咪不會!

○年○月○日 天氣晴

是他!每天保護小帆上下學的人是他!一直送我們食物的神祕人也是他!雖然我隱約已料到了,但仍在證實後,有著難以接受的心情,也許是要我自己同意世上除了阿火外,還存在著第二個好男人是多麼不容易的事。今天放學時,看見小帆做的康乃馨從書包裡掉出來,就幫她撿了回來,看見這束康乃馨,我覺得好溫暖,想把它先放在家門口,這樣小帆發現丟掉時,出來馬上就能找到,她應該會被嚇一跳吧!打算放下康乃馨就要匆匆離開,因為我告訴她我今天會晚點回來,這個時間我是不能出現的,但我竟然在門口看見那一幕,感覺很怪,知道這一切是他在付出後,更怪,我已經不懷疑他是真心真意對我們母女好的,除了這些我們看見的付出外,他究竟還做了多少我們不知道的好心?我是被感動了吧!嗯!我是,但不可能的,我和他是不可能的,我心裡已經沒有位置留給第二個男人了,那全是阿火的,全是!所以陳先生,我很感激你,但我只能辜負你的深情厚意了,我仍然不會和你說話,甚至連看你一眼也不會,我不能給你任何幻想的機會,我很抱歉,但我覺得這樣對你我都好;至於小帆…,唉!怎麼辦!小帆似乎很喜歡他,其實在醫院就看的出來了,只是,只是我一直不想承認,阿火,這是你的錯,我們的女兒需要一個爸爸,她也是需要父親的愛的,這是我無法取代的,阿火,我可以拒絕他對我的付出,因為你,即使你不在,但我卻不能拒絕他對小帆的付出,因為小帆真的需要,而且她真的樂在其中;阿火,但願你不會怪我,怪我沒有狠下心把他趕走,我是為了我們女兒,不是為了自己,我想你也不會希望我們的女兒因缺乏父愛而傷心吧!她已經忍耐這樣的痛苦十年了,忍耐到甚至連自己都不明白的壓抑,如果這個男人不會因為我的拒絕,而改變他對小帆的真心付出,自私的,我並不想把他趕走,阿火,你放心,我會小心在意的,不會讓我和我們的女兒受到傷害,只要你不要責怪我的決定就好,如果你在,這一切就不會是問題了,你一定也會像陳先生一樣愛我們的女兒的,甚至比他還疼對不對?只是你不在、你不在,到如今仍是渺無音訊,如果你在,我那個放不下的重擔也可以真正放下了,但你不在,我已經漸漸感覺到身體的虛弱了,似乎死亡正悄悄無聲的逼近我,你知道嗎?你知道嗎?我儘量不在人前昏倒,一發現自己快不行時,就躲進廁所,頻率越來越高了,老闆和老闆娘都開始有些懷疑,手腳稍一碰撞,皮膚上就顯現一大片瘀紫的斑痕,那些斑痕像正一口口吞食著我的生命,怎麼辦?但小帆還需要我、需要我,阿火,我恨你,我恨你,恨你為什麼不在我的身旁!不在我身旁!

○年○月○日 天氣晴

從來沒有一次看小帆笑得像今天那麼開懷,那種喜悅幾乎可以說是無時無刻了;今天陳先生帶她去擎天岡踏青,可以感覺到他們確實玩得很開心,從那天開始,陳先生每個禮拜都會帶小帆出去玩,即使我仍對他如之前一般不理不睬,甚至到現在我都還沒跟他說過任何一句話,但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很自重的與我保持相當的距離,彷彿他理當如此,一點也不覺得彆扭,只是他偶爾會不經意的似有若無的望向我,為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他眼神中隱隱的悲傷使我莫名其妙,也莫名的使我感到心痛,陳先生,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你真的很好,真的很好,只是我心裡有人了,對不起!對不起!如果這樣會讓你很受傷的話,你可以離開我們,我沒有勉強你留下來關心我女兒,你給我們家的一切,我都用在小帆身上,我自己是全然不碰的,在醫院時,我就講得很清楚了,你不要這樣看我,求求你!不要!然而他看小帆的眼光好溫柔喔!那是慈愛吧!很難想像一個男人對自己非親非故的小孩能有這樣的眼神,他不是裝出來的,從那天我第一次讓他進我們家門後,我就沒有懷疑過,只是真的很難理解,我沒有給他絲毫有機會的訊息,他還能這樣愛我的孩子,我感動了,深深的感動,陳先生,謝謝你!謝謝你!也因為有你讓小帆現在真的比以前更快樂了,真的,我感覺得出來,雖然一樣是笑容,就是笑得那麼不同;阿火,也因為這樣,我實在狠不下心趕他走,阿火,希望你不會怪我,現在上下學也都是他幫我接送小帆的,這讓我虛弱的身子,有機會多休息一會兒,說不定能在活久一點。回來後,在陳先生面前,她一直快樂的跟我敘述今天在擎天岡發生的趣事,小帆的眼眸漫不經心的瞧瞧我,又看看坐在遠遠角落的陳先生,她的笑容有些頑皮,陳先生似乎微微的輕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我也沒有仔細去瞧,今天看他的時間好像太長了些,小帆感覺有話要說,但她終於沒說,只是一直笑,她不說,我也不想問,也許不知道比較好,不曉得我最近常昏倒的事,她有沒有跟他說,這件事我很嚴肅的警告過她,絕對不能對陳先生說,只要她說了,陳先生永遠不能再到我們家了,那時她嚇到都快哭了,我很心疼,但這件事絕對不能有商量的餘地,寫到這裡,身子覺得有些神思不清了,彷彿所有的器官都要罷工,頭好重,好像又發燒了,最近一直燒燒退退,退退燒燒,紫色斑痕新舊交織,似乎沒再消失過,快不行是這種感覺嗎?我沒有死過,我真的不知道,我是不是快死了,唉!阿火,我始終有個想法,但那好像太難為他了,而且你知道的話,會不會生氣呢?我一直在想,但我不敢說,如果他拒絕的話,我會哭吧!但如果他答應了呢?我又拿什麼回報呢?如果能有來生,我的來生也只能給阿火,因為我們的今生根本不算數,他欠我,我也欠他,假如有來生我們是一定要做夫妻的,要讓愛沒有遺撼,這生是註定遺撼了吧!嗚!嗚!

○年○月○日 天氣

掙扎了好久,才勉強坐起身來,記得昏過去前,似乎覺得自己不會再醒來了,好像看見了媽媽來接我,但有兩個人,不明白為什麼,我感覺兩個人都是我媽媽,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知道,只是我還沒拜託他,今晚是一定要說的,怕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可是,他會來嗎?如果他不來,怎麼辦?怎麼辦?突然好捨不得小帆,捨不得、捨不得…,她真的要沒有媽媽了,嗚!小帆!小帆!媽咪再也沒辦法照顧小帆了,小帆,妳一定要勇敢,好好快樂的活著,快樂的活著,媽咪愛妳,永遠愛妳,即使在另一個世界,也會想著妳,保護著妳;阿火,我就要去找你了,自私的希望,那裡可以遇見你,只有這個理由,我能接受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們,嗚嗚!不要叫我失望,不要讓我成了幽魂仍要因你感到痛心,阿火,我愛你!我愛

第二十章 男友的故事
[ 2008/06/21 ]

「他仰頭望向落地窗外,夾峙於重重新式建築間的小公寓,是沒有什麼良好的視野可言,只有一道被框得有點四四方方的夜空,能免強觀賞到微數不多、半明半滅的星斗,倒是滿地的燈火,亮得刺眼,集結成一條人間的銀河,彷若一個穿金戴銀的富家千金,周身的珠光寶氣;短針已走向了十一點,建築物的光華,一盞盞逐個媳滅,不知哪一戶人家傳來小兒的啼哭,這似乎觸動了他,他震了一下,哭聲不久就平息了,一切都靜了下來,僅餘一些不知名的機械或抽水馬達,規律平板,低緩的運轉聲,在冷空氣中遊蕩…」


「是快樂的故事嗎?」我問,將頭倚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把臉半掩於厚實的胸懷;他的手很自然地環成一圈,交握於我身側的一點,,宛如保護公主所在的護城河,或是一帶滿布熱力的圍巾,隔絕著身外各式冷冽的侵襲。進誠苦笑地搖搖頭:「並不怎麼快樂,但能向妳解釋剛剛的誤會,也許…,也許能讓妳不開朗的心情好過一些。」

「嗯!那你說,我開始好奇了!為什麼不快樂的故事會讓我心情好過點。」沒有猶豫,我準備好聽他說故事,今晚不快樂的故事已經聽太多了,實在不差多聽一個,而且是會讓我好過一點的不快樂故事,那更要聽個仔細。

他仰頭望向落地窗外,夾峙於重重新式建築間的小公寓,是沒有什麼良好的視野可言,只有一道被框得有點四四方方的夜空,能免強觀賞到微數不多、半明半滅的星斗,倒是滿地的燈火,亮得刺眼,集結成一條人間的銀河,彷若一個穿金戴銀的富家千金,周身的珠光寶氣;短針已走向了十一點,建築物的光華,一盞盞逐個媳滅,不知哪一戶人家傳來小兒的啼哭,這似乎觸動了他,他震了一下,哭聲不久就平息了,一切都靜了下來,僅餘一些不知名的機械或抽水馬達,規律平板,低緩的運轉聲,在冷空氣中遊蕩。

「從前有個小男孩,他有爸爸、有媽媽,而且都是社會上不平凡的人物,他倆都有人人稱羨的博士文憑,也都在畢業後順利找到高薪的好工作,雖然不是什麼企業的小開或政界的達官貴人,但當他們拿出名片時,每個人都會投以萬分崇敬的眼光,尤其在小男孩生長的那個鄉下更是如此,小男孩的阿公曾對他說:你爸爸是全村第一個考取公費留學,學成歸國的博士,記得當他回國返鄉的時候,村子裡大放鞭炮,村長還特別跑來家裡道賀送紅包。小男孩的阿公說這段話時,臉上滿是驕傲的笑容,只是這個笑容,在小男孩真正懂事之後,就覺得很假、很諷刺,他覺得如果阿公自己想起來的話,也會有相同的感覺。小男孩有印象以來,他的父母見面就是吵架,有很多內容是他聽不懂的,他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我又不比你差,為什麼要我去做?』,吵到最後,他們常是選擇各自跑出去,澈夜不歸,他常被一個人丟在家裡,和錢作伴,和電視作伴,他好像什麼都有了,但他覺得他什麼也沒有,有一次他在電動場,打到半夜才被警察送回家,一進門,母親就先賞了他兩巴掌,一直罵:我的臉都要被你丟光了!父親的雞毛毯子也趕上來朝小男孩的屁股一陣亂打: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兒子!一定都是你媽的劣根!接下來他們就又吵在一塊,內容不外乎孩子好的部分是我的,壞的成分是你的,誰也不讓誰,小男孩只能哭,傷心的哭著,有人把他抱了過來,是阿嬤!他不曉得阿嬤為什麼會在這裡?但他的難受,直到阿嬤的懷中才得著安慰,阿嬤握著他的小手,喃喃地不知在唸些什麼,他只聽得懂最後兩個字『阿門』。」說到這裡,進誠停頓了一會兒,眼光從落地窗外,看回我的臉龐,我也看著他,沒有想說話的感覺,我只想偎倚著他,聽他說故事,他的深眸有些霧了,那是水氣凝聚的徵兆。

進誠輕嘆了一口氣:「就在那晚,小男孩的父母決定離婚了,母親說要找比父親更優秀的男人,那樣的人才具資格擁有她;父親說要去找一個有錢有勢的大家閨秀,那樣的女人才配他付出愛情,還能少奮鬥十年,至於小男孩,他們很有默契異口同聲的說:當然是你的!後來的話,小男孩真的聽不下去了,他恨他自己為什麼會聽得懂,他只能哭,還是哭,爸爸媽媽都不要他了,只因為他今晚打電動被警察帶回家嗎?阿嬤已氣到在發抖了,但她仍是什麼話也沒說,牽著小男孩,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不管背後兒子多麼粗魯的吼叫,她連夜把小男孩帶回鄉下去,他們不要孩子,但她要!從那天開始,小男孩就和阿公、阿嬤住在鄉下,在那裡求學成長,爸爸媽媽沒有來看過他,一次也沒有,直到現在,小男孩仍不曉得他們在哪,他也不想知道;後來聽說母親改嫁,父親也如意娶到一位富家千金,從此生活費就再也沒有寄到鄉下來,逢年過節表達孝順的禮物也都消失了,好像這個家從來沒有這個兒子,小男孩從來沒有這個爸爸,他覺得父親一定是以有這樣一個窮酸的家世為恥,或者是以有他這個流著別的女人血的兒子為恥,總之,他對他是不聞不問的,連父母也不顧了,阿公、阿嬤都沒對他說什麼,阿公仍於天沒亮就下田工作,阿嬤也總是笑咪咪的,只是…,只是在夏天乘涼的夜晚,他們會相對著,有著無語的嘆息,小男孩曾看見阿嬤偷偷擦著淚,還勉強裝作開心的和阿公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他曉得他們都很傷心,他也很傷心,說實話,他不怎麼想爸爸,但他很想媽媽,因為他常看見來學校送午餐給孩子的母親,那個被點到名去拿飯盒的小朋友,他們臉上滿是驕傲幸福的笑容,小男孩好羨慕、好羨慕,他覺得那個畫面好溫暖,然而他卻始終走不進那個溫暖的氣氛中,阿嬤也曾替他送過飯盒,但感覺就是差很多;他也曾看見小朋友被父親在祖先牌位前毒打,然而當父親打完氣呼呼的離開後,母親從簾後奔出來緊抱小孩安慰的場面,也使他動容了好久,雖然那時小孩仍在抽泣,但卻是撒嬌的邊笑邊哭,母親會吻他,然後帶他去吃好吃的東西,他也好想有個媽媽這樣安慰他,這樣就算每天被打,他也會很樂意的。有一次,一個大塊頭的男孩玩輸了彈珠,卻耍賴連同他的彈珠一起搶走,說實話,小男孩實在不太會打架,彈珠沒搶回來,還被人推倒在地,跌個灰頭土臉,他沒哭,很氣憤地說:你再不還我,我要去跟我爸說了!那個男孩不加思索地答道:你又沒有爸爸,當我不知道,,全村都曉得你是沒爸沒媽的孤兒,才被丟在鄉下,哈哈哈!哈哈哈!…你亂說!你亂說!小男孩頭也不回地跑開了那裡,他的聲音都哽咽了,他知道他是孤兒,但他不想成為孤兒,他不想,他明明有爸爸媽媽,為什麼他會是孤兒?是孤兒?小男孩不再和任何人玩,不和任何人說話,他只靜靜的努力讀書,他成績很好,但他沒有朋友,連師長們的讚美有時聽來都覺得很勉強,後來他才知道,父親也是這個小學畢業的,但他的孝行,讓全校師長們臉上無光,所以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小男孩成績優異有什麼了不起,或者他們覺得也只是一個過河拆橋的壞胚子。但無論如何,阿公、阿嬤都對他很好,雖然小男孩覺得與他們之間有著隔代的距離,但他知道,他是很感恩他們的,為什麼他不能說是愛他們,因為他根本不明白愛是什麼感覺,即使他曾看過無數愛的表現,但他仍很難體會其中的滋味。他只沈默的孤身一人到市區就讀住宿高中,週末才回去看看阿公、阿嬤,幫忙些農事,但他很少再說話,他也實在不曉得要說些什麼,小男孩以為他就要這樣沈寂的過一生了,那樣的日子似乎好久、好久…,直到上了大學。」這次進誠將我摟緊了些,眼眸很深很深地看進了我,深到他的眼中只有我的眼神而已吧!我有點鼻酸地問:「小男孩上大學後,有沒有變得比較開朗一點?」他怔忡了一下,像是感動的笑了笑。

「大學中確實有許多新奇的事物,但也許小男孩沈默慣了,他不知道要如何開始與這些事物接觸,他寧願靜靜遠遠的欣賞著,也不要讓自己成為新奇事物裡一個不協調的痕跡,但就是有個女孩,硬要他參加班級出遊,不參加仍要交錢的威脅他。」說到這裡,他的話聲嘎然而止,似有若無地笑看著我。我呆想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在他胸口狠狠賞了一個暴力,砰的巨響,希望不會吵醒隔壁鄰居。

「悲情的小男孩,原來是我們的進誠大哥哥喔!」我裝可愛地糗著他,但馬上就黯然地問:「是你的故事,是真的嗎?怎麼都沒聽你提過?」

他收起了笑容,寧靜地撫了撫我的長髮:「帆帆,妳是快樂的泉源,不幸與不愉快的事,不應該存在於妳的心中,我捨不得,也不想因為我在妳身邊,就要妳一起承擔我生命中不太美滿的過去,最重要的,是因為有妳的陪伴,我不快樂的記憶,也漸漸在妳樂觀的天性中,慢慢地淡了;如果不是今晚讀到伯母的日記,激起我兒時對母愛的那種渴望,而回想起這

第二十一章 原來…原來…
[ 2008/06/23 ]

「我整個人彷彿一條橡皮筋正死死地被拉緊著,而且仍在持續加力,幾近繃於極限,我直覺一個足以翻天徹地的答案,即將呼之欲出,其實我早已經想到了吧!只是思緒的列車已過站的太久,甚至已經重複了好幾萬遍相同的旅程,將原本規律的線條混成一叢無解的亂麻。

接下來進誠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枚圖釘深深插進我亂麻的思路中,雖然實際上他是一口氣說完的:「陳叔叔一定認識妳爸爸。」…」


「啊!媽咪!」我從遠古或宇宙的盡頭回了魂,大概天堂地獄都去過了吧!是媽咪的聲音,但什麼也沒看見,連呼喚聲也是若有若無地好像聽見過,不能很肯定它真的有振盪在這片暗色的空氣裡,也許是太思念媽咪了,想到她眼淚是要流的,不流都不行,那已經是我的反射行為。我確定我是醒了,發現自己正舒適地孤身躺在房間的床上,室內暗得像電影院,連床頭燈也沒有打開,側過臉,門縫底下透進一縷絢爛的白光,彷彿是指引我走出暗黑的出口,又似乎是深入罪淵中一道拯救的曙光,無論是什麼,我莫名地只想趕快到那裡去,理性上來說,那是客廳的燈沒有關!扭開了床頭燈,藉由微光,看看自己一身睡皺的衣服,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抱我進來睡的,想到他曾這麼緊密地抱著我,而且是在我不曉得的情況下,有股羞怯的甜蜜;匆匆換了一套輕便的衣著,切息了床頭燈,我開門走了出來。進誠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正看著日記本和那封要命的留書,聽見開門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著我走來的方向。

「妳醒了,怎麼不再多睡一會兒?才快四點而已。」他說,精神奕奕的,眸子像有著什麼重大發現似的,閃溢著過度興奮的色調:「帆帆,妳這樣穿太少了,早上很冷,會著涼!」他已拿過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身上,我順從地將雙手伸進有點過長的袖子裡,一股暖意,是外套?還是心?都有吧!男性的外套通常特別的禦寒,尤其是他的,呵!

「你都沒睡嗎?」我關心地問。

「大概睡了兩個小時吧!」進誠從微波爐中端出熱好的玉米濃湯和麥克雞塊:「應該餓了吧!妳晚餐幾乎都沒吃,先簡單吃一點,待會兒我再去買妳最愛吃的小籠包。」我微笑地聽著,接過他手中那些食物,感動,還是感動,本來就曉得他很會照顧人,只是今晚,應該說是今早,格外的觸動了深淺不一的溫柔,也許現在的我真的太脆弱了。

「帆帆,我終於找到問題出在哪了!」他在我身邊輕鬆地坐下來。像是解決了什麼重大疑難而感到舒適。

大口大口喝著玉米濃湯,真的是餓了!沒有心思去在意形像的問題,我問:「什麼事?出了什麼問題嗎?」我的神經又處於最高的備戰狀態,深怕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打擊,那可能會癱瘓了我的中樞系統,現在對於任何的刺激,我都要先估量一下它的份量,免得一下子太重被打暈,雖然從他神態自若的樣子,感覺起來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但有個心裡準備還是不會錯的。

「是關於叔叔的事。」進誠簡單地說:「我發現一個很矛盾的地方。

「叔叔。」瞬息間全部的意識都充滿著這個詞,我既然忽略掉這個最重要的重點,從聽了媽咪的第一篇日記直到此刻,雖然日記中有提到他的事,然而那時所有的心力都投注於媽咪的遭遇上,還有父親,那該死的負心漢,我曉得我為什麼會恨他了,此時此刻,我全然理解我的恨意為何,因為他讓媽咪放棄了一個能得著幸福的機會,就是為了苦等他這個連一見鍾情都不知算不算的男人,走過了十年淒涼陰霾的日子,就連最後一絲香魂遠行的風雨夜,仍不甘心再流露一次人世間所有因他的惦記與苦候的濃情,我能不恨他嗎?假如他在我們身邊我無話可說,但他不在,我無法接受他任何不能到來的理由,我很固執,不能就是不能,他那天既然沒法帶媽咪走,他就不應該丟下那些不負責的承諾,那些承諾害慘了媽咪,如果不是那些殺死人不流血的承諾,媽咪能放心讓叔叔愛她,這一切都會不同了,我相信她的病能好,我相信我們一家會幸福的走下去,到今天,到永垂不朽!媽咪!妳真傻!太傻!太傻了!但都太晚了,唉!…,我不會原諒你的,是我爸爸,我卻永遠不會叫你爸爸的負心人,現在只有找回叔叔才是最重要的!回過神,才發現進誠拿著雞塊在我嘴邊晃哦晃,但願這樣的時間沒有太長,我趕忙將雞塊送入口中。他難掩憂心地瞧著我,仍是笑笑說:「別胡思亂想了,聽我說說叔叔的事吧!」

「我沒有胡思亂想啦!」我心虛地回答:「關於叔叔的什麼事?你曉得他去那兒了嗎?」這真的是我最關心的部分。

進誠皺了皺眉頭:「不是,我還不知道他在哪。」有些抱歉地,但仍硬擠出一句安慰的話:「可是也許能讓妳想到些什麼,而曉得陳叔叔可能在哪。」

不能否認,感到小小的失望,然而我不喜歡潑人家冷水,特別是他,而且我還必須裝得不是很失望,對於我,進誠敏感地能捕捉住我情緒呼吸間的轉變:「沒關係,你還是說給我聽,只要是叔叔的事,我都想知道。」仔細想想,我說的也是實話。

「還記得那時我跟妳說,想讀伯母的日記,是覺得會有陳叔叔離去的線索,甚至是他可能去哪。」我點點頭,表示有這回事。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覺,當我剛剛又看了一遍陳叔叔的留書後,就一下子全都瞭了!」進誠掩不住那種破解困難公式般的得意。

「別賣關子了,快點說吧!」我開始感到有一探究竟的慾望了,順手又塞了一個雞塊到嘴巴裡,大腦要思考,需要食物提供營養。

「帆帆,妳還記得當我們看見鐵盒時的第一印象嗎?」

「呃!這我倒沒有仔細注意。」尷尬地笑了笑:「但我有跟你一起看鐵盒的裡面,裡面的灰塵積得很厚,我去拿毛巾時,還打了好幾個噴嚏。」

「所以這表示說,這個鐵盒很久沒有被打開過了;而且盒子底部果汁乾掉的痕跡,也證明了這一點;帆帆,妳不是很肯定那是伯母去世的那晚,翻倒柳橙汁所沾上去的,所以這個鐵盒足足有十二年沒有被打開過,妳也看見我那時開鎖開得那麼辛苦,因為那個小鎖整個銹掉了,跟扣環也卡得很緊,這也可以說明很久沒人動過的事實。」他急切地說明了這一長串,我還沒完全消化清楚,只聽他繼續說:「我告訴妳我看到鐵盒的第一印象,它雖然很舊,有很多地方都生銹了,但卻沒有半點灰塵,有些沒生銹的地方,還擦得亮亮的,那代表常有人清理上面的灰塵,是誰,不用我說妳也知道,當然是我們的陳叔叔,由此可見,他對伯母的遺物是很珍而重之地保護著,所以如果陳叔叔曉得鐵盒裡面這麼多灰塵的話,他是不可能不把它擦得乾乾淨淨的,所以代表陳叔叔一直沒有打開過這個盒子。」

「進誠,說實話,你現在的樣子很帥!但你到底想表達什麼?這些不是都很自然嗎?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吧!」我迷糊地看著他,不忘給他一個欣賞的微笑。他挑了挑眉,一個神祕的笑容,泛起於自信的唇角:「因為奇怪的地方在後面。」慢條斯理地他拿起桌上的留書。

皺皺鼻子:「真的要看嗎?」我問:「這封信我是看一次,就想哭一次的。」

他溫柔地摟住我的肩:「帆,問題就在這上面,看是比較清楚啦!還是…,我唸給妳聽?」

「沒關係,我自己看好了。」我勇敢面對地說。

進誠指出了信上那段他要我讀的文字:「小帆!你不要怪你媽咪,不要瞧不起他,他很愛你,他是偉大的母親,你如果瞧不起他,他會很傷心的。」

「還有這一句。」進誠又指出一個地方:「但叔叔還是希望你不要拿出來看,當紀念就好了。」

我隱約覺察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一時間就是轉不過來,所以仍堅持地強調:「我覺得還好,到底哪裡不對?」他靜看著我,似笑非笑,此刻的他轉為嚴肅而正經:「因為這些話很明顯地表達出他太清楚不過日記中的內容了,從口氣和敘述的感覺,很像他早就知道了,但…,他根本就沒打開過鐵盒,他怎麼會曉得其中的內容,而且他信裡自己都說,伯母要他看完後就將日記本扔了,我想當時的情況緊急,伯母已經沒有時間跟陳叔叔解釋太多事情,但她既然要託陳叔叔照顧妳長大,有些事是不能不說清楚的,所以她才把藏有這麼重要日記的鐵盒交給陳叔叔,交給一個那時仍算是外人的人,讓他看完日記就能明白很多事;然而奇怪地,陳叔叔根本沒看,他怎麼能這麼肯定的寫下信中的這些話,尤其他知道帆帆妳可能會由於什麼原因而瞧不起伯母,所以在信中也特別點了出來,要妳最好別看日記,陳叔叔怎麼會知道?誰告訴他的?真的知道日記內容的人並不多,芝敏阿姨已經過世了,因此只有一個合理的可能…」

我整個人彷彿一條橡皮筋正死死地被拉緊著,而且仍在持續加力,幾

第一章 同一滴血
[ 2008/08/19 ]

「兩個月的海上生活,似乎喚醒了些沈睡的記憶,漸漸在每一天片段片段地拼湊起來,呆看著天花板的阿火,從影像的回憶裡,剪接到一段聲音的記錄,這個記錄的出現,只讓雪上加霜的情況,吹上了一陣攝魂的冷風。他記起在許多次父親與順叔的對話中,曾提到蔡德剛這個人,好像他們之間都並不陌生,而蔡德剛就是小雪口中的舅舅,是她現在所知道的唯一親人…」


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身後傳來朋友的聲音:「原來你躲在這裡,大家都在找你呀!辦完事啦!爽嗎?」朋友糗著他直笑。阿火訕訕的,一時間不知道要回答什麼。

「看你一副意猶味盡的色相,第一次喔!多幾次後,就不會有什麼感覺了。」朋友又仔細瞧了他一下:「先提醒你,這種聲色場的感情千萬不要太認真,那些騷貨看重的是你的錢,絕對不是什麼情不情,愛不愛的,要記住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而已。」朋友像看出什麼似地,意味深長地交待著。阿火微微地頷首,表示他聽見了;朋友頓了頓:「差點忘了!」一把拉著阿火向裡面走去:「坤老大已經來了,正在裡面等你呀!你應該還不曉得,這場慶生會其實是他出錢要我們大夥幫你辦的。」

「哦!真的嗎?」阿火不無驚訝地說。

「你才曉得!」朋友在他背上捶了一拳:「從來沒有聽說坤老大幫哪個船員過過生日的,嘖嘖嘖!還是一個爽歪歪的成年禮耶!你可是第一個,而且你根本也還沒確定會留在他的船上。」朋友突然降低了音量:「坤老大平常待人都很酷,大家都蠻怕他的,但他對你就是特別不一樣,所以大家都在議論紛紛。你之前認識他嗎?」

阿火毫不考慮地回答:「不認識,你介紹我去找他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看到他,也才知道有坤老大這位船長。」

「你以前跟我提過你父親也是船長,有沒有可能他們認識?」聽到朋友提到父親,阿火臉上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悵然:「我曾經向他提過我父親的名字,他說他聽過,只是並沒有見過面。」阿火心裡希望朋友不要再問這些事了,還好這時從店內出來了一群用台語大聲說笑的酒客們,其中一名像是領頭的、滿臉落腮鬍的壯漢向朋友打著招呼:「喂!這不是坤老大船上的猛哥嘛!」提到坤老大的名字時,其他還在交談的人們一下子都停止了說話,轉頭看向了朋友,一臉的肅然起敬。

「什麼猛哥不猛哥的,我不過是我們船老大手下的一個小腳而已,呵!」朋友停下了腳步,難掩得意地故裝謙遜地說:「今天是哪吹來的海風哪!怎麼全碼頭的兄弟都來這裡消耗體力了!呵呵!」他調侃地瞟了一眼壯漢身後那些都不算陌生的同行們。

落腮鬍的壯漢笑呵呵地道:「您說笑啦!」他拉過了一個白淨看上去不怎麼像是混討海的少年,對朋友介紹說:「是帶我們船上這位最幼齒的小弟弟來轉大人的,今天是他二十歲生日。」

「哦!這麼巧!」朋友拉過了阿火:「我們這位坤老大船上新收的年輕船員,今天也是過二十歲生日。」

「噢!呵呵!難怪我說看起來有點像。」壯漢笑開了嘴:「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耶!有考慮要結拜一下沒有?我們這位小弟叫阿灰啦!」他將少年朝前推了推。

「阿燴?你說他也叫阿火嗎?」阿火用國語有些驚訝地問。

落腮鬍大漢楞了楞:「阿火?某啦!不是啦!是阿灰,不是阿燴,呵!聽不對了啦!呵!」他國台語交雜地解釋著。

「呃呃!呵!抱歉,聽錯了。」阿火有點尷尬。

「哈哈!不要緊!不要緊!你還沒慣時講台語,對哞?」大漢拍著阿火的肩笑著說。

朋友也笑著插口進來:「之前不是聽說有個歐利桑戴著口罩去郵局櫃台領錢,小姐要他脫口罩,歐利桑聽做是『脫褲走』,就脫掉褲子到外面跑了一圈才又進來領錢…」朋友的話還沒說完,在場的眾漁民已笑得前仰後合,半天說不出話;此時那位叫阿灰的少年也已笑著走上前與阿火握手,兩人彼此互道了句:「生日快樂!」

只聽落腮鬍壯漢繼續說道:「你別小看我們阿灰今天是第一拜轉大人喔!候!那個大他兩三歲的查某嬰仔被他的話迷得團團轉,直到把人家姑娘騙得說要嫁給他,呵呵!才嚇得跑出來要大家趕快離開這裡,呵!你說好不好笑?哈哈哈!」他又比又說,笑得滿額的皺紋都一聳一聳地動著;少年也插嘴進來得意地補充道:「她全身上下都被我玩遍了,哭哭啼啼的什麼祕密都告訴了我,其實我本來還想再逗弄她一會兒的,怕耽誤大家的時間才出來的好不好!不然把她騙得跟我走有什麼不好?大家兄弟一起玩哪!嘻嘻!」他終於露出了他那過度老成的淫穢笑容。

阿火聽著他口裡說的話,看著他慢慢變形的臉,愈看愈是噁心,他有些不敢想地想起了小雪,還好她不是對眼前這個爛人吐露了自身的不幸故事,不然那將會是怎麼樣難以想像的傷害?他轉過了臉,假裝又去看蕭條閉戶的街色,不看他們,朋友重又扯起他的手:「趕快走吧!讓坤老大等久了不好。」胡亂地兜了一圈,向眾人說了再見,答應代為轉答他們對坤老大老人家的問候,兩人已匆忙走進了酒色薰宵的店裡,尋找著最大的那間包廂。

躺在出租套房的單人床上,直盯著油漆斑駁的天花板,就像那夜一樣,不同地,現在是白天,兩個月後的白天。這兩個月,他隨坤老大投資的捕魚船出了一趟海,恰逢寒冬報到的烏魚汛,他們的船是滿載而歸的,然而阿火的心卻空的像剛消耗完的儲油槽,因為沒有她,更糟糕地,是不能擁有她;東北季風的台灣海峽是氾濫悲情的怨偶,呼嘯的北風,是晝短夜長的哭聲,黑蛇蠕動的波濤,是不耐寂寞的心緒,夜晚他就睡在這小腦不太好的船艙中,於懸吊的帆布床上,感受著情緒起落的力道,而他自己的心中,也有一池不安靜的海水正在翻攪,雖然他已透過無數次回憶那夜與她幾近溶化的接觸,來沖淡那其實已是抑制過的恐懼,然而可能出於同一滴血的陰影,仍憂鬱地對視著他,尤其在難得露臉的日光,自圓形小窗斜斜照在他身上時,那抹投射於艙壁上黑到發亮的陰影。

兩個月的海上生活,似乎喚醒了些沈睡的記憶,漸漸在每一天片段片段地拼湊起來,呆看著天花板的阿火,從影像的回憶裡,剪接到一段聲音的記錄,這個記錄的出現,只讓雪上加霜的情況,吹上了一陣攝魂的冷風。他記起在許多次父親與順叔的對話中,曾提到蔡德剛這個人,好像他們之間都並不陌生,而蔡德剛就是小雪口中的舅舅,是她現在所知道的唯一親人;想到這裡,阿火整個人震驚地坐起身來,他到底做了什麼?最讓他痛苦地,是他心上已經有她的植物正在生長,他懷疑他真的有做過這些愚蠢的事嗎?但如果他生命裡真的沒有小雪這個人,他才真的是愚蠢了,只是現在怎麼辦?一個巧合也許不算什麼,但兩個巧合就近於事實了,如果是這樣,就不容他在逃避這種可能了,本來他已說服自己相信,第一個相同只是個巧合,他要屢行自己那夜的承諾,接小雪出那非人的火獄,他要娶她,給她自己所能給予的全部愛護,讓她的淚從此只為潤滑而生,至於向她舅舅提親這檔事,打算要用蒙混過去的,因為這無關他堅貞的信念,小雪是不會怪他的,但阿火記起了第二個巧合,他再也逃不了了,而且因為倫常的緣故,或許他會死,怎麼死?他不曉得,現在也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他要一個明白的答案,關於他和她之間,這可能會加速他的滅亡,但更要緊地,他要解開一個關乎他身世的謎,父親已經過世了,他始終沒說,可能因為那時他還小,叔叔嬸嬸似乎也不知道,他們只會一遍一遍地罵他是野種、敗家子,就再也說不出什麼別的名堂了。大概是下定了決心,阿火一掃兩個月來的焦慮不安,恢復他一慣沈默、冷眼看世間的個性,胸臆間有種要去挖寶的暢快,視線有陣短暫的模糊,很久沒有這種想哭的感覺,即使是十歲那年在海上無水無食漂流的四十幾天也沒有,但今天、今天…,是為了她吧!即將失去的她,為什麼才學會用情,命運就開了一個玩笑?自思地,阿火給自己一個苦酒般的笑容,視作汗水一樣,揮去頰上迫不及待滑下的水滴,告訴自己,男人只揮汗,不抹淚。

依著小雪指示的街名,他來到了一條熱鬧的黃昏市場,這是雪芳唯一還記得清晰的地址所在,其他她也一無所知了。早上下了一場冷雨,此時雨不下了,然而東北季風仍不減它的沁寒,再過幾天就是農曆年了,大家趁著雨停,都蜂湧出來採辦年貨,在這裡隆冬似乎最先走到了盡頭,但阿火心上的霜仍結得厚實,宛如玉山峰頂尚未溫暖的雪境;要從這麼大的一個市集,打聽位居在其間不遠處的蔡家,好像不是想像中那麼容易,特別是在此刻各商家忙於發財的結骨眼上,大概不會有哪一個店家會理會他這個打聽人卻不買東西的煞星,他鬆

第二章 相片中的女人
[ 2008/09/10 ]

「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會死死地盯著相片中的那個人,痴痴迷迷地眼神轉為哀傷的溫柔,像雄獅親吻著受傷的小獅,然後就會聽見他斷斷續續碎唸著同一個人的名字:「月嵐!月嵐!蔡月嵐!蔡月嵐!……」直唸到話聲都在哭泣了,嘶啞中彷彿滲出鮮紅的血漬,直唸到像是等待著相片中人會對他說一句:「我在這裡。」…」


夜晚來臨時,海洋中時間的遷移並不太明顯,大概是船員們都睡下的時刻,他和父親睡同一間,順叔則孤身住在隔板的艙中,每到那個時間,無論星光、月光有沒有升起,或者是一片漆黑的窗外,父親都會坐在那扇窗下,開了一瓶會叫他近於瘋顛狀態的東西,後來順叔告訴他那是酒,叫他看見父親在喝那種東西時,要閃遠一點,最好是乖乖裝睡,如果發現情況真的不妙,就躲到他那裡去;那晚是他第一次清醒的看見這一幕,父親一灌就是半瓶,他嘿嘿地狂笑了一陣,應該是錯覺吧,阿火覺得小窗的塑膠玻璃有爆破的呻吟,父親抽出上衣口袋裡的一張彩色護背相片,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會死死地盯著相片中的那個人,痴痴迷迷地眼神轉為哀傷的溫柔,像雄獅親吻著受傷的小獅,然後就會聽見他斷斷續續碎唸著同一個人的名字:「月嵐!月嵐!蔡月嵐!蔡月嵐!……」直唸到話聲都在哭泣了,嘶啞中彷彿滲出鮮紅的血漬,直唸到像是等待著相片中人會對他說一句:「我在這裡。」但相片中人遲遲沒有發話,而後父親就會狂亂地大笑一陣,這次的笑聲中有著燒紅的怒焰,他將一飲而盡的酒瓶,摔得粉碎,一定要真的碎了他才會鬆手,所以他手上至死都帶著那割傷的痕跡,隨即他會像是一個飢渴已極的強抱犯,用他的唇,那簡直是想將全身都塞進那護背的方格宇宙內,他狂吻著、吸吮著已扔在桌上的那張照片,,宛如想將其中的人吸出狹小的宇宙,或者是將自身墜落其中,他的雙掌用力地按在桌面上,那張根本無法移動的木頭桌,在他激情的行為下,發出蒼鬱痛楚的喘息,彷彿是為著相片中人的求情,也許是為自己這無法承受傷害性思念的詞於而求,十指成爪想要拉扯出什麼似的,一直要到他精疲力盡在沈沈的鼾聲響起時,這種比狂風暴雨還要激烈的略奪才會平息,但父親成爪的十指仍牢牢嵌著桌面,已經流血的傷口,滑下更多的暗紅,凝在那裡,如同躺在血泊中的兩具屍體,他的雙唇仍緊緊壓著那張照片,深怕有人來搶的絕不鬆口,整張已經不大的照片,被他碩大的臉部一遮,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依稀有水流滴落的輕擊,滴在那大半被遮沒的照片上,是適才激動的汗水?還是眼皮下不甘心的淚?阿火真的很想看看照片上的那個人是誰,但他沒這麼找死,會在此刻去搬動父親銲接於相片上的唇瓣,但他仍很找死的,在第二次趁父親凝視在相片上的時候,偷偷繞到他身後去看相片中人的盧山真面目,只不過代價是被飛來的酒瓶打到肩膀沒差點脫臼,幸好那時順叔聽聞哭喊聲奔了過來,及時接住飛向艙壁的阿火,不然撞破的不是船艙,而是他的小腦袋,那晚他就睡在順叔的艙房,阿火不斷哭著問他很多事,但順叔只是安慰他,什麼也沒向他解釋,他已不記得那夜順叔安慰了些什麼,但他清楚地記住了相片中人的長相,那是一個他們所謂的女人,阿火覺得她長得很順眼,在他看過這麼少數幾種女人的面孔後,他是第一次看自己國家的女人,因為她跟他們長得比較像,其實阿火後來明白順眼的感覺,就是當時他覺得這個女人長得很美,而這個女人,他現在又看見了,就高掛於蔡家的牆壁上。

(請問有什麼事嗎?)男人的聲音裡充滿著戒備之意,雙手拎著的兩袋份量不小的垃圾,正不自禁地向身前靠攏,好像可以隨時擲出傷人的流星搥。

「我是陳海天的兒子。」阿火似乎已調適好面對利刃的心情,語氣聽來反而變得輕鬆自在了不少,他隨手接過了男人手中的兩包垃圾,並不去看他那驚詫萬分的表情,他先將垃圾堆到巷口的電線桿旁,才又折回蔡家的大門,男人已收了那驚訝的神色,露出一抹中等距離的微笑:「船長現在好嗎?是剛從海上回來過年嗎?」

淡淡地,阿火說:「他已經死了,十年前就死了。」男人先是一楞,有幾秒鐘他在沈思,最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怎麼死的?記得幫他做事的那段日子,他的身體還很健朗的。」微微有些激動。

「大概是酒精中毒吧!去世前那幾年,爸爸幾乎每晚喝酒,順叔說他應該是把肝喝壞了,真正的死因也無法再確定,一把火,爸爸的骨灰,早已漂落在太平洋無止無盡的深海中。」阿火彷彿又回想起那把熊熊的火,燒化了父親的身體,也點燃了這艘遠洋船滅亡的命運。

「順叔?」男人的冷面就此瓦解了,欣喜的情緒爬遍了整張臉:「你說的是順雄嗎?他在哪?你能告訴我嗎?我已經找他十幾年了,我們可是拜把過的兄弟,船長過世了,他現在還在討海嗎?還是他協助你繼續經營你父親的遠洋事業?」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問著,好像深怕阿火不曉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有多親近。

阿火淒然地一笑,這可是順叔臨死前要他保守的最大祕密,那夜的海上慘案,四十多天的漂流驚魂,順叔無血色的臉龐倒臥在他腳邊,這時他再度想起,似乎他知道該怎麼流淚了;順叔的死應該告訴他,但很多事不能說得太清楚:「順叔也死了,在一場暴風雨的夜晚,他在巡視甲板時,不慎落水,隔天大家才發現他失蹤了,至今遺體都沒找著。」

這一嚇非同小可,男人整個人跌靠在大門上,發出一聲極大的巨響,已經引來一些鄰居的側目,阿火趕忙上去扶住他,有些抱歉他對他撒了謊,但事實的真相可能會要了這個男人的命。

男人喘了好一會兒,才回過氣,眼眶有些溼潤了,但他在強忍著:「他還是逃不過溺斃的命運,終究葬身在水中,那時海天船長過世了吧?」阿火點點頭,他曉得男人在說什麼:「不然父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救他。」他必須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問男人。

很鄭重地,阿火說:「請問…」他遲疑了一下:「我是不是該叫你作舅舅?」心底千萬個期盼他回答「不是」,但「不是」的機率近乎零。

這一問,男人適才走掉的魂,霎時都回來了,他不敢致信地觀察著阿火滿是疑惑的眼眸,像是在尋找些狡獪的企圖:「難道你什麼都不曉得嗎?」語氣中有著狐疑。

現在的阿火可真一頭霧水了,他不明白男人為什麼這樣問他,也許他沒有把話說清楚吧!他指著男人身後牆上的女子肖像,一字一句清楚地問:「蔡月嵐是不是我媽媽?」

當他幼小的心靈明白了女性是什麼之後,阿火在船上就被媽媽、母親這些詞彙所困惑著。船員們告訴他,每個人都是母親所生的,所以每個人都有一個媽媽,因為有爸爸有媽媽,才有了我們,但阿火只有爸爸,沒有人能回答他媽媽在哪裡這個問題,其他人似乎不知道,順叔好像知道,卻始終不願明言;在船上有兩個月,船上的氣氛格外不同,一個是五月,一個是九月,五月時,夜晚的甲板上特別沈默,尤其在第二個星期日到來的前夕,每個船員都會找好他們獨自一人最安靜的位置,遠望著天上的月亮,即使那晚天氣不好,月亮不賞臉地躲在陰雲中,他們仍是這麼痴望著,他們會唱一首歌叫「母親像月亮」,或者是叫「媽媽」的一首台語歌,無論是哪一首,於這樣海上的月夜下,總是流行著一種無法歡笑的情緒,會看見許多平日冷面的臉龐,在黑暗的一角,有著無數晶瀅顆粒的隕落,他們誰都不會打擾誰,但彼此都默契地思念著,特別在沒有月的夜,那歌聲就像一縷灰色的孤魂飄向海潮不甘被遺忘的幽怨裡,然而也總有一些人很樂觀地集中在甲板的忠心地帶,他們會大聲說著話,說著家中的妻子有多美,小孩有多乖,眾人一起笑成一團,與周遭死灰般的個體戶,有著強烈的對比;中秋節時,熱鬧的場面會比較大,但幽傷的個體戶,仍找好最佳的位置哀悼著他們的遠遊,九月的天空,如果在那晚有月,那一定是一輪又新又亮的滿月,從小他看到的月就是海上的明月,那真的是美到像夢的感覺,只是阿火小小的心底,也在試圖去捉住那抹思念,遊走於歡笑與沈默的半徑之間,他始終在圓圈與圓心間徘徊,每個他似乎都咀嚼到些什麼滋味,然而一經仔細思考,什麼味道也沒有,他好想找到一個明確的感覺,讓他選擇立足的方向,他不要在圓心和圓圈中,那似乎永遠只是他一人無意識地在繞著空氣打轉。那晚他看見父親手中緊抓的那張相片,使他和母親一詞有了連結,但順叔不告訴他,只叫他不要去想那些,可是從那晚開始,他的夢中就多了一個夢,他覺得他隱約像是被溫柔地摟抱在母性的酥胸間,他曾吸吮著比蜜還要濃甜的乳香,因為那是有生命和氣息的注入,

第三章 外面的孩子
[ 2008/09/20 ]

「「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晚上,船長回來了,我姊自然是很高興的,結果…」他又吸了一口煙,眼神透過層層的煙雲,直盯盯地看著阿火,一字一句地:「結果他抱回來一個小男嬰,說是他在外面生的,要我姊好好將他養大,並且還對她毫不在乎的笑著,好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蔡家的門面雖不寬敞,但屋徑卻很深,珠簾後,就是放置電視的大客廳,緊連著飯廳,飯廳右側又有一扇珠簾小門,裡面應該是廚房吧!左側有樓梯通上二樓,可能因為沒有窗戶的關係,所以這裡的日光燈特別亮,有別於前廳陰暈的肅寂,在基隆這個多雨溼冷的都市,這樣無窗的客廳,似乎能留住更多點容易流失的暖氣。

「坐吧!」蔡德剛自己先坐了,隨手抽出茶几上的一根長壽煙,推了推煙盒,示意阿火要不要來一根。阿火選了一個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因為他覺得這位舅舅並不怎麼和他親近,他覺得這樣的距離,對他們彼此都比較好,他搖搖手:「謝謝你,我沒有抽煙的習慣。」

「這點你跟海天船長一樣,他也是不抽煙的,那時在碼頭大家傳為奇談,因為那時幾乎碼頭的每個船長都嗜煙如命,只有他聞煙就皺眉頭。」說話的同時,他已拿起了打火機點燃了嘴上的長壽煙,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了冉冉猶待破題的煙圈,蔡德剛以拇指和食指夾下了煙桿,在煙灰缸中彈去吸乾滋味的灰白餘燼:「你父親和我姊。」停了停:「就是外面相片上的那個女人,他們在二十年前就簽字離婚了。」

雖然早就懷疑父親隱瞞了些什麼,但很難想到他竟然和母親已經離了婚,他不是很愛她嗎?怎麼會和她離婚呢?最重要是這種事有必要瞞他嗎?

「為什麼?」阿火很直接地問出了他的疑惑。

「海天船長真的什麼都沒告訴你?」強烈懷疑的口吻。這樣的口吻讓阿火有點惱怒了,這是舅舅第二次質疑他了,難道他看起來就是一副招搖撞騙的樣子嗎?!他最痛恨人家懷疑他,這對他而言是種侮辱,照他一慣的個性,是要翻桌揍人的,但今天不行,說實話,到目前為止,都尚未提及真正的重點,現在就砸台,事情也甭問了;阿火強抑制發火的衝動,他只能做到面無表情,卻不能勉強裝笑,他用力的點點頭:「我真的什麼也不曉得,父親至死什麼也沒說。」淡漠裡充斥著零星的火苗。

蔡德剛又吸了一大口煙,雲霧的飄邈似也隔絕了他的視聽,他依然保持那若無其事的閒適:「他們結婚三年,你知道的,遠洋的船長,一年難得回來幾次,嫁給他們的女人,是需要一些勇氣的,我姊嫁給了他,而且一直很認命的獨守著一個家。」他彈了彈煙灰:「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晚上,船長回來了,我姊自然是很高興的,結果…」他又吸了一口煙,眼神透過層層的煙雲,直盯盯地看著阿火,一字一句地:「結果他抱回來一個小男嬰,說是他在外面生的,要我姊好好將他養大,並且還對她毫不在乎的笑著,好像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聲音的分貝有些提高了,飄散的煙團,也似因他的怒氣而些微地顫慄著,有一齊撲向阿火的趨勢:「船長到底還是不是東西!我姊為他犧牲了這麼多,甚至…」他突然警覺要說錯話了,忙不跌轉了語句:「他竟然還這樣傷害她!所以我姊當場一言不發,連孩子也沒多看一眼,就逃離開那個令她傷心的家,隔天你父親就寄來了離婚協議書,他已經在上面簽字了,我姊自然也二話不說簽上了姓名,他們就離婚了,事情的原由大概就是這樣。」可能適才一時說話打結,後來話中的氣焰弱了許多,沒有像開始時那般氣勢凌人。但阿火似乎一下子還沒覺察到其中些許的不尋常,他有些緊張地問:「那…,那個孩子是誰?現在在哪?」蔡德剛將煙蒂捻媳,雙手交叉胸前,像看怪物般地看著他:「如果你今年剛好滿二十歲,那那個小男嬰應該跟你長得差不多大了吧!」繞彎子罵父親在外面可能不只他一個孩子,然而阿火已經可以確定那個小男嬰就是他,他剛剛那一問,如果說是詢問,不如說是自問。

「所以…,蔡月嵐不是我媽媽?」另一個疑團正漸漸浮上阿火的心頭,只是他還來不及發現。

「所以我也不是你舅舅!」冷冷地,蔡德剛已將交叉的雙臂放下,探身從煙盒中,取出第二根長壽煙。

「不會!父親不是這種人,他這麼愛她!」阿火抗辯著,他回想起父親於海上夜夜因思念的發狂行為,還有那一串串無厘頭,卻飽含著為愛燒傷的呢喃,蔡德剛的一番話,替籠罩於父親身上的謎團鬆開了一絲頭緒,但他曉得蔡德剛隱瞞了些什麼,適才他語氣中的轉折,此刻阿火有點明白了:「除非月嵐阿姨先對不起爸爸,背著他和小白臉偷偷來往。」他陳述的是父親醉後言語的片段,而這些不只在一個黑夜曾迴盪於他幼時的耳邊,也許他的質問過於大膽,尤其在他以為父親抱孩子回來這件事已無需辯解的情況下,而實際上,他現在坐在這兒,也早就證明此點的可信度,因為父親真的也沒有別的孩子了,這是千真萬確的,甚至連別的女人也沒有,只因在他過往至今與父親有關的一切記憶裡,父親只死守著那張月嵐阿姨的照片,無論眼淚還是鮮血,也只在她的影像裡劃過,所以他十足十確定父親對月嵐阿姨的深情到底,除了月嵐阿姨的背叛,能叫父親做出抱孩子回來氣她的瘋狂舉動,他再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蔡德剛全身緊抽了一下,啊的輕呼,剛湊進口裡的長壽煙還來不及咬緊,已滑過他的唇瓣掉在椅旁的腳邊,左手的拇指尚還扣著打火機的齒輪,火焰扭腰地微顫著,他竟忘了鬆手,直到指尖微感些許的燒燙,或者火氣薰人的焦味,他才茫然地切媳了打火機,無意識地將它扔在桌上,整個人像被打敗般癱在椅中,彷彿一面敲擊時響澈雲端的牛皮大鼓,卻在一個小孔的刺穿下,洩盡所有的逸氣風發,阿火覺得他短小的身材瞬間變得更小,宛如一顆扎人的榴槤被壓擠成一粒紅毛丹,顯現一股令人出乎意外的虛弱面目:「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是誰告訴你的?」話聲中是無比的驚駭。

「是父親生前在船上說的。」阿火簡單扼要地將父親長夜癲狂的事,以及那些細碎不連貫的言語,略加敘述了一遍;蔡德剛很專心地聽著,神色是一陣青、一陣白的尷尬,最後他吁出了一口嘆息,掉在地上的煙也沒想到去撿,雙手無奈地攤放於椅子的扶手上:「這樣說來,我姊確實有些對不起你父親,追根究底,我們的確比較理虧。」某種程度,蔡德剛已承認確有其事:「但這其中有一個誤會,是船長並不曉得的,我姊絕不是你父親想的那種女人,即使…,即使她真的愛那可惡的小白臉很深、很深……」末尾一句近於指著某人的鼻子在咒罵了。阿火幾乎已經可以斷定小雪的身世,其實當他知道他不是蔡月嵐的兒子之後,他和小雪的血緣問題已不是問題,他要探究的,是父親痛苦的祕密,也許他想為父親洗刷一些不被體會的委屈,雖然當事者都已經過去了,或許他們彼此的心結也於冥冥中早已化解,但活著人的心結呢?今天既然遇見了,就把話說清楚吧!

「不好意思,一直還沒請教你的名字怎麼稱呼?」蔡德剛突然變得客氣起來,大概是誤會說開的緣故,他對他原先的敵意已消減了大半,似乎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把阿火當作一個「人」來看。

「我叫水深,海水的水,深淺的深。」

「水深、水深,陳水深…」他低低重複地唸著:「嗯!感覺蠻有霸氣的名字。」蔡德剛不無欣賞地稱讚著:「是船長取的嗎?」

「不!聽說是順叔取的。」陳水深回答:「我不曉得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啦!」

蔡德剛點點頭,眼神專注地看著他:「本來這件事,算是我姊的私事,她人都已過世了,作弟弟的,實在不應該再多談些什麼,但這件事既牽連到你父親,又害了他算是含恨而終,我們心裡真的有愧,是應該給你一些交待的。唉!」他又從煙盒中抽出一根煙點上,渾忘了椅旁還掉了一根,也許他根本沒注意到。

「大約在三十年前,那時我姊,也就是蔡月嵐還是國中生的時候,就一直與班上一位叫陸飛梁的男同學很要好,好到應該彼此都有感覺吧!只是在那個保守的年代,感情的事是不輕易出口的,他們也就一直維持著很要好的友誼,共同向著考上高中的目標邁進。」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像為還沒言明的故事增加一些朦朧的氛圍:「後來我姊順利考取一所公立高職,但陸飛梁卻連一所私立學校也沒矇上,所以他提早進入社會,找了一家工廠的工作,然而這些並不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我姊還是跟他很好,甚至比從前走得更近,我姊還鼓勵他繼續升學,她願意犧牲每個假日陪他一起準備聯考,但那傢伙似乎沒什麼意願繼續升學,我姊也不強迫他,似乎只要他喜歡就好;我父親曾強烈反對他們這麼密切的

第四章 都是命
[ 2008/09/27 ]

「聽到這裡,陳水深全然明白了,他也許比蔡德剛曉得的更多,他幾乎可以斷定這件誤會的來龍去脈,雖然可能就是他推想的那樣,但終究無法證實了,父親已經死了,事情的真相,只能由海浪回以嘆息般的答覆,然而真的就那麼巧嗎?唉!天意!天意!…,他只需在確定最後一個問題…」


「當時我剛從國中畢業,考一個國中已叫我去了半條命,我是死也不想考高中的,那自然又是一場家庭革命,這裡也不需多說什麼;後來我就到基隆港去當搬運工,那時有許多的外國輪船載貨櫃來台灣,碼頭很缺搬運的人手,就在那時我認識了順雄,認識了海天船長,你父親那時只能算是一艘小小漁船的船老大,據他說是繼承你爺爺的事業,我算是透過順雄才認識你父親的,海天船長為人豪爽,最重要是很照顧後生小輩,他足足大我一輪,但從不以長輩自居,對於每個他雇用的船員,都視若兄弟,有漁獲賺了錢,自己總分得最少,把最豐厚的一份都留給經濟比較困難的伙伴,所以很得人心,本來只是一艘小小的漁船,被他經營得越來越大艘,那時我除了在碼頭當搬運工,就是在你父親的船上幫忙,嘿嘿!那時我和順雄可是號稱你父親的『左右手』;有一次我姊來碼頭找我,順便買了許多飲料請我的夥伴們喝,船長就是在那天見到她的,也從那天起展開他熱烈的追求,我姊當然是用一慣冰冷的態度回絕,其實就連我父親知道他的年齡和職業後,也並不是很贊成,但我是很欣賞你爸的,有這樣的姊夫,我是十分樂意的,所以就一直在我父親面前說他的好話,漸漸我父親也不太管這件事了,但最重要還是我姊自己的想法,她對你父親的拒絕一次比一次嚴厲,我當然曉得原因,也曾勸她不要等那傢伙,然而我姊那兇狠的目光,讓我不敢再說,但你父親也真有勇氣,就是不放棄,即使我姊在他面前對眾人唸出他的情書,又當場撕毀,揉個稀爛,在腳上亂踏,但你父親總是默默承受著,下一次面對她,又是一樣的微笑,一樣的自信,送魚、送什麼,親自下廚、接她上下班等等,太多了,我只能說每次都以難堪收場,然而你父親就是不放棄,後來連我姊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對他的態度稍微好些,也跟他言明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但你父親還是堅持單方面的付出,我姊也就不再管他了,她不再傷害他,但她也始終不理他;我也勸了他好幾次,也偷偷將陸飛梁的事告訴他,但船長根本不以為意,我只能說你父親是被虐狂,大概全天下的男人,只有你父親被女人糟蹋得這麼澈底吧!而且還純屬自願。」

「後來呢?他們怎麼又會結婚了?」陳水深追問著。他感覺父親那時候其實很痛苦,只是忍耐著不表現出來,他深深佩服父親這股執著的精神,要是換做他,他才不會那麼痴纏呢!人家都說得那麼清楚了,何必呢?

「後來陸飛梁那個傢伙出現了。」蔡德剛有意賣關子似的,慢條斯理地點上他第三根長壽煙,此時密閉的客廳中,已是香煙繚繞;陳水深輕咳了幾聲,這樣的空氣品質,他實在不敢領教,但為了聽完故事,也只得忍一忍,心裡想著:既然陸飛梁又出現了,父親是更沒指望了。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陸飛梁既然出現了,我姊又怎麼會嫁給你父親?」陳水深確實在納悶著:「因為他的出現,不是來娶我姊的,而是來送喜帖。」他憤憤地說。

「他這是來報復的吧!」此刻陳水深才漸漸對陸飛梁日後那些禽獸的行徑,感到不這麼意外,原來老早這個人的心術就不怎麼正派了。

「你說得沒錯!」蔡德剛氣呼呼地猛吸了幾口煙:「雖然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現在想起來還叫人很火大,也算是我姊倒霉,那天家裡剛好都沒人,只有她獨自面對那個人渣,我想她一見到他時,應該高興到瘋掉吧!但也馬上讓她痛得不想再活,他真的很可惡!還好我回去得早,一進家門,就見我姊拿刀子往手腕上猛割,那時真把我嚇死了,後來我看見桌上的喜帖,看見那傢伙的名字,我就全都明白了,其中還夾著一張紙漿公司負責人的名片,看樣子他消失的那幾年混得不錯,似乎有了些小成就,但他…,他就用這些反過來重重的傷害我姊,算他那時好狗運,沒有當場被我撞見,不然一定叫他橫的出我家門。」他又如適才一樣,激動地劃動著手臂,煙上的一點火星,也正怒氣沖沖地上下幌動著,陳水深不禁向後靠了靠,他倒不是怕煙灰灑了他滿臉,他怕的是蔡德剛香煙一時沒握好,飛了過來,火星變火箭,燙到身上還算好,一不小心燙到臉上,叫他怎麼去見小雪;雖然蔡德剛敘述的這件事,並非他親歷其境,感覺並不會像當事者那麼強烈,但他也覺得很不可思議,即使他對人性的醜陋面,早在十年前,就已看得澈澈底底,然而他總認為當一個人真心愛一個人時,是不會用傷害來對心上人的,怎麼會有一個人愛人,會樂見他愛的人為他傷心痛哭呢?他真的很難理解,陸飛梁應該也是在意月嵐阿姨的吧!不然幹嘛要帶她私奔呢?又不是窮極無聊,但他後來做出來的事,好像他根本就不愛月嵐阿姨嘛!也許他還太年輕,他真的不懂,對於他的愛情,才剛要開始,或許時間長一點,他會知道為什麼。

「我姊在手腕上割了一下,刀子就被我搶了下來,她並沒有很激動的大哭大叫,反而變得很平靜,還好割得並不深,當時我真的好氣好氣,但我姊似乎一下子什麼情緒都沒了,她安靜的用衛生紙把血擦去,接著就一片一片把喜帖和那張名片,撕得粉碎,我就在旁邊呆呆的看著她撕,從頭到尾,她沒再掉過一滴眼淚,就是面無表情的撕著,最後點燃了一根火柴,把它們通通燒了,她也就靜靜的看著火,直到它熄滅後,才失魂落魄的走回自己的房間,將自己鎖在裡面,那時我真的好擔心她,還好後來沒發生什麼事,隔天她就去找你父親,問他願不願意娶她,如果願意的話,他們就馬上結婚,你父親自然是一口就答應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月嵐阿姨根本就不愛我爸,她這樣對我爸是不公平的!」陳水深有些氣憤。

「呃!或許你說得沒錯。」蔡德剛回答地有點結巴:「其實,那時候我還蠻高興的,我以為我姊回心轉意了,只是後來看來,唉!後來的事不提也罷!然而海天船長那時感覺倒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他都沒說什麼了,我和順雄也都為他感到高興,而且那時我父親也沒有意見的點頭同意了,當然就覺得是好事一樁。」蔡德剛似是急於澄清些什麼。

「或許我爸認為他能感動月嵐阿姨吧!」陳水深實在不曉得父親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

「但他們結婚後,感覺也相處得不錯,我姊也沒有對船長不理不睬的,甚至我覺得她還很體貼船長,會為他著想,而犧牲自己的幸福。」蔡德剛很鄭重地陳述著:「本來聽說船長為了能常陪我姊,決定放棄他偉大遠洋事業的理想,只想和從前一樣,在近海捕捕魚,求個溫飽就算了,然而我姊知道船長的志向後,即使她會一個人獨守著冷冷的家,可能一年才見丈夫一次面,但她都不顧及自己的需要,只是極力地勸船長去完成自己的理想,不用擔心她,她會將自己照顧得很好;你不要以為這些是她告訴我的,這些都是船長跟我說的,我還去埋怨我姊,怎麼會這麼傻,讓老公離自己那麼遠,都不會不放心嗎?要知道你父親的女人緣並不差,雖然他一向都很自重,除了栽在我姊手上而已,只是放老公離得那麼遠,那麼久才見一次面,總是不太好,更何況船長自己都說要留下來了,我姊還這樣不顧自己,我一直埋怨她,她只是一直替船長著想……」他仍在拉哩拉扎地說著,陳水深心中閃過一些不太好的念頭,對於月嵐阿姨將父親支開那麼遠的動機,然而他抑制住這些壞念頭,他實在並不想把月嵐阿姨想成這種人,當聽了這麼長的一個關於她的故事後,陳水深覺得她是摯情摯信的女子,從他第一次見到她的相片時,他就一直對月嵐阿姨堅持著美好的印象,只是他忽然記起那晚小雪好像對他說她大他兩、三歲,如果是這樣的話,,除非蔡月嵐早就…,他實在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害怕去鄙視一個他原本以為是完人的人,那對他而言太痛苦了,但敘述的一開始,蔡德剛也並不否認他姊可能外遇的事,而且外遇的對象應該就是陸飛梁,又加上蔡月嵐支開父親遠洋的行為,這個完人的形象開始有裂痕了,也因為認為是完人,一旦有裂痕就特別明顯,就像能照物的鏡子最是明亮,但由於明亮,裂開時就格外刺目,別想了!別想了!德剛叔不是說有誤會嘛!聽聽看他怎麼解釋。陳水深手心中竟冒出了冷汗,也不曉得是生氣,或者傷心。

蔡德剛猶豫地停頓了一會兒,為了掩飾這不自然的反應,這口煙故意吐得特別悠長:「嗯…,前面關於陸飛梁那傢伙的事,你父親大部分都曉得;至於…」似乎有些難以措辭:「至於後

第五章 兇宅
[ 2008/10/05 ]

「他記起這些年來關於父親這幢屋子眾多繪聲繪影的可怖傳說,頭先幾年,這幢房子是有機會被拍賣出去的,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似乎一直有股神祕的力量在守護著它,到了最近幾年,就開始流傳著無數的鬼話,據說曾有丈量坪數的工程人員從二樓的窗口無預警地突然墜落,竟當場頸骨折斷像砍掉腦袋般噴血而死,以及當年負責查封這棟屋子的官員,在事後莫名其妙出了一次車禍,變成了半身不遂,那些有意願購得此幢法拍屋的買主,都在詢問有關價錢的事情後,生了不可思議的重病,沒差點走了半條命;有人說黃昏經過那裡時,會聽見男人的咆哮,夾雜著摔碎東西的響聲,有人說半夜會聽見從二樓的窗戶傳來女子的嗚咽,於風中若斷若續地飄忽著,所以每到黃昏以後,就很少人敢在附近逗留,建築物右邊的那條幽僻小巷,更是無人行走,要是碰到陰雨的天氣,那兒即使在中午,大概也只有車子會匆匆駛過,因此這幢房子閒置到現在,一直沒有被賣出去,九年前的法院封條,如今看上去像是沾滿灰塵的冥紙…」


從叔叔家走到那幢房子約莫十分鍾,此刻他已駐足於這高大暗黑的建築物前,其實它所在的位置並不荒涼,前面是一條交通繁忙的大馬路,有許多的貨櫃車於其間穿梭來往,陳水深不太確定這條是不是省道,但他曉得往右開去能到瑞芳,向左則是通往八堵和基隆市,父親的故居就位於這樣一條繁忙交通線上的路旁,陳水深很少往這裡走來,他讀的小學和國中都在叔叔家的另一頭,和這裡剛好是相反的方向,所以他根本沒什麼機會走過來看看,也許他是有意避開的吧!他怕自己會想起太多的事,他平時已非常想念他的父親和那模糊形像的母親,尤其在叔叔嬸嬸這麼慇勤地款待下,那樣思親的感覺更為強烈,他覺得這種強烈的情緒是需要克制的,所以他不願這幢老房子的記憶再喚醒些什麼,他可能還沒想起的過去,但今天他要離開那裡了,那個屬於別人的屋簷下,他不必再擔心自己累積的情緒,可能會在裂開時炸死他們,因此他來找這幢老房子了,他父親的舊居,也許他是來告別的,可是當他看到這幢房子時,心底卻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這幢三層樓的建築物,已和九年前他所看見的大不相同,它正已他難以想像的速度在蒼老著,牆壁已從九年前那灰白的水泥色,轉成為一種深灰的暗黑色,而且在它原先還算均勻的表面上,現在已裂開了些深淺不等的紋路,像是爬在紙張上橫七豎八塗鴉的線條,自樓頂望到地面,壁上處處亂長著不知名的爬牆類植物,在玉綠色的指爪間,有些深綠色的苔蘚正偷偷棲息著,如同附著著那股發了黴的色澤和味道,這是此地區多雨的象徵,假如能遠遠觀看這幢矗立的暗黑身影,它就彷彿突出於海面的巨形暗礁,要相信那絕對不是一種美感,而是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怖。陳水深又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他記起這些年來關於父親這幢屋子眾多繪聲繪影的可怖傳說,頭先幾年,這幢房子是有機會被拍賣出去的,但每次都不了了之,似乎一直有股神祕的力量在守護著它,到了最近幾年,就開始流傳著無數的鬼話,據說曾有丈量坪數的工程人員從二樓的窗口無預警地突然墜落,竟當場頸骨折斷像砍掉腦袋般噴血而死,以及當年負責查封這棟屋子的官員,在事後莫名其妙出了一次車禍,變成了半身不遂,那些有意願購得此幢法拍屋的買主,都在詢問有關價錢的事情後,生了不可思議的重病,沒差點走了半條命;有人說黃昏經過那裡時,會聽見男人的咆哮,夾雜著摔碎東西的響聲,有人說半夜會聽見從二樓的窗戶傳來女子的嗚咽,於風中若斷若續地飄忽著,所以每到黃昏以後,就很少人敢在附近逗留,建築物右邊的那條幽僻小巷,更是無人行走,要是碰到陰雨的天氣,那兒即使在中午,大概也只有車子會匆匆駛過,因此這幢房子閒置到現在,一直沒有被賣出去,九年前的法院封條,如今看上去像是沾滿灰塵的冥紙,風稍微大一點時,沒有黏貼好的部份,就會怨婦般拍打著門和窗子,發出一陣陣啪噠啪噠的叩門聲。陳水深初次聽到這些傳說時,只覺得很誇張,叔叔聽了卻很激動,到處向人解釋,企圖想撲滅這場流言之火,但他的解釋無疑是火上澆油,這幢父親的舊居,已名符其實成為了「鬼屋」,後來他也放棄了,只是叔叔聽到流言的那晚,曾狠命地把他痛揍了一頓,打了他一星期沒法坐椅子上課,那次的挨打,陳水深很想反擊,但他終究沒有,因為他無意間發現站在一旁的嬸嬸在掉眼淚,而叔叔的表情也似乎真的很氣很傷心,他就是那天聽見叔叔罵他敗家子,罵他是禍星,打完他之後,他們夫妻倆就很憂鬱地到樓上去了,陳水深隱約還能聽到樓上傳來嬸嬸的哭泣聲,以及叔叔好像安慰的話語,他到現在還是不明白那夜為什麼會打得這麼兇,平時他們找他出氣時,很少會打得這麼不留情,嬸嬸也不會哭,只是臉很臭,然而那夜他們不但臉很臭,更多地卻是難言的心痛和惱怒,他只知道叔叔嬸嬸的憤怒與這幢房子的傳說有關,至於為什麼會這麼恨他,他就真的不曉得了,他曾經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嬸嬸,但只換來對方冷冷的一視,所以後來他也不問了,反正他曉得叔叔嬸嬸本來就不喜歡他,也更痛恨那些空穴來風的鬼話,因此從那時起,只要有人又在他面前提起這幢房子的鬼故事時,他馬上就會翻臉揍人,後來大家知道那是他父親的舊居,也就沒有人會這麼無聊用這件事來招惹他,都只是在暗地裡偷嚼舌根而已,然而當此刻陳水深這麼近地再看這幢聳峙的建築時,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毛骨悚然了。


他站在當地,遲疑了一會兒,沒有太多時間給他考慮了,叔叔他們隨時都可能回來,想做什麼,就要快!終於,他咬咬牙,他竟然會因害怕而有所退縮,他覺得很可笑,這是他唯一有機會找到父親遺留物事的地方,雖然最後可能一無所獲,他總是要確認過才肯死心,因為也許他永遠不會再回來這裡了,如果除了父親的那封信以外,他還能尋到任何關於父親的東西,而作為紀念的話,他會非常開心的,最好也能連帶找到與那位形象模糊的母親有關的記憶,讓他日後能有多一些可以想像的空間,那時他仍深信那個只存在於相片中叫蔡月嵐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而且是因為生他難產而死的母親,即使父親重重像謎一樣的自語仍左右著他的判斷,陳水深仍當她就是自己的母親,他依稀不經意問過叔叔有關母親蔡月嵐的事,但令他訝異地,他似乎比他還更不清楚,當叔叔聽到陳水深轉述蔡月嵐是因為生他而去世的時候,只是茫然地望向一旁的嬸嬸,兩人交換了一個不知所措的眼神,他記得他還問了許多別的問題,如母親葬在哪兒,外公外婆家是不是住在附近等等,他們一個也答不上來,最後甚至編故事哄他,卻被他一下子就拆穿了,惱羞成怒的叔叔,只用一個耳光結束了這次的談話,他們叔姪的關係也從此破裂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但他始終還是沒有出手打過這位慈眉善目的「好」叔叔。


陳水深面對著虛掩的正門,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有人曾悄悄打開進去過,看樣子那個鎖早就壞了,大概風一吹都能將門推開,但他不可能從這兒進去,那一定會被發現的,被發現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他並不想那麼引人注目,而且那是必會打擾到他悠閒地搜尋;他先若無其事地走進剛剛提到過建築物右側那條僻靜的小巷內,建築物左側的牆壁緊鄰著一條四、五尺見方的大排水溝,那兒是不能站人的。小巷內勉強容的下一台轎車通行的寬敞,從巷口面朝著大馬路,左邊是父親的故居,右邊則是一整排連棟的樓房,是有騎樓的那種,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傳得太可怕的緣故,最靠近巷口的這戶人家,把緊靠著巷子的這一面,用塑膠布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東北部的冬季是很濕冷的,但現在可是酷暑的六月下旬,即使在這裡,炎熱的程度也是絲毫不減,但這戶人家倒是唯恐太多的暖氣被冷氣吸走似地,這時是下午大約一點鍾的光景,陽光微偏西側地照過來,這條幽僻的巷子,仍有大部分的地面是沐浴在金麗的燦爛中,只是沿著建築物的牆角,叢生著或高或低的雜草,一些缺德者的丟棄物,零星地錯落於其間,雖然有陽光的照映,卻仍掩不住那種被遺忘的蕭索;陳水深慢步走進巷內,漸漸走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了,那裡就開始顯出一股陰鬱的感覺,巷底吹來的一陣微風,激起牆沿的亂草,一片窸窣的碎嘆,若不是巷口大馬路仍傳來隆隆的車聲,陳水深真要懷疑他人究竟在城市,或者荒野,建築物在巷子的這一面,有三扇窗戶,有兩扇玻璃均已破裂,只倒掛著那森森利牙形的鋸齒狀,宛如鯊魚噬人的大口,有一面窗戶幾乎全破,只留有窗格進行一種裝飾作用的保護,他是可以從這裡鑽進去的,但他不能確定大馬

第七章 恨入骨髓的報復
[ 2008/10/30 ]

「蔡德剛臉上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你第二次問到她了,你好像很關心她啊!」唇邊有抹輕蔑的笑容,不懷好意地說:「我只想說,無論她在哪裡,都不關我們蔡家的事!而且…」他的聲音變得更冷了:「我覺得她現在在那裡很好哇!很適合她,很適合陸飛樑的女兒,呵呵!而且還是他自己賣去的。哈哈!」他陰森森地怪笑了數聲,聲音裡充斥著沈沈的怨毒。


陳水深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怔在那兒好幾秒,才可怕地反應過來蔡德剛說了什麼:「你…」他的手顫微微地舉起,指著前面這位雪芳尊為舅舅的人:「你知道她在那裡!你為什麼沒有去把她救出來?」說到最後一句時,已是聲色俱厲…」


噗!他的屁股摔坐在一包物事上,先是軟軟的,後來就感到一整疊、一整疊的東西,散亂開來,跟著他整個人仰跌八叉的倒了下去,從那包東西上滑落到地面,但這已不算什麼了,陳水深很輕易就撐住了身子,雖然那副狼狽樣真的很醜,他兩腳開開地朝天半躺著,手肘微微倚著地面,一時間還不曉得怎麼站起來,兩腳開開的,那包救了他小命的傢伙,就位在他的褲襠前,原來就是他適才從窗子扔下的那個帆布袋,裡面的東西雖然不是很軟,但確實有減低傷害的效果,恰好又是人身最柔軟的臀部先落在上面,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沒事了,而那時他意識中掠過的是父母的形像,即使他從來不肯去迷信那些,但他感覺他是被保佑的;他雙眼因跌躺而朝上望著,上方就是那扇他剛剛逃命而出的窗戶,此時他的思緒已回到了那扇窗戶上,他慌張地覺得,那張臉已要探出來向下望了,也不知從哪來的一股氣力,他以一種比體操選手還強的腰力,彈坐了起來,順手操起了被他壓得有些歪七扭八的帆布袋,三步併作兩步,沒命也似地狂奔出了死巷,全然感受不到從屁股透來的隱隱生疼,他只求以最快的速度逃離那張臉所能目擊的範圍,活像被它看見就能馬上致命般。


奔出了死巷,他急急地右轉,而非左轉沿著老房子的屋牆走上大馬路,此刻他的心情是能離老房子多遠就離多遠;陳水深跑過了幾條垂直的橫巷口,在其中一條看得見來往行人的巷徑左轉,沿著一家榮民安養中心前的池塘繞了一大圈,走上切出住家區的小巷,才重又接到那條大馬路,他直接過了紅綠燈到了馬路對街,總算是真正放鬆下來,也敢慢慢地朝著老屋子的正面走回去,朝著叔叔家的方向前進。經過那幢他適才逃出的「家」,從對街有些距離地打量著它,而且是在這條繁忙喧囂的公路上看去,他實在很難明白剛剛到底發生了些什麼,陽光約莫四點鐘的當口,沒那麼熱,卻最是燦麗的時刻,傾斜地照在父親舊居的正面,黯淡的牆垣上,仍能漾著亮閃閃的金光,觀賞起來盡是沈醉於一種祥和的氣象中,他回想起方材種種怪恐怖的場面,忽然覺得十分滑稽,他怎麼會怕成那個樣子,會覺得有一個白臉紅眼,手是骷髏,腳踏水氣的傢伙在追蹤他呢?他甚至懷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進去過,還是只是恰好散步到這兒,欣賞了父親故居此時一番神聖的景致,並且他要準備返回遠走他方,直至瞧見手中仍拎著因奔跑的匆忙,還未及揹上的帆布袋時,他才確信自己是進去過的,他敲了敲有些發脹的腦袋,或許當傳說遇上思念時,一切都會變得很詭異吧!陳水深不再看那幢老房子了,該帶走的他已拿到手了,無論是有形或無形的種種,車流不斷自他身邊風一樣掠過,從一個人的天地,回到了多人的宇宙,彷彿又重新活轉來一次。


不久,他已回到了叔叔家,鐵捲門仍是拉下的,跟他剛出門時一樣,他們還沒回來,陳水深愉快地吹了聲口哨,他還擔心自己去了太久,他們已經回來了;推開了鐵捲門,他走了進去,又把鐵捲門重新拉好,回到自己那間窄小陰暗的樓梯間,將板門帶上,用鉤子扣緊,提著帆布袋坐在他睡了九年的小床上,現在睡起來,雙腳有部分都要懸空的小床上,拉開了帆布包,先將那套嬰兒服,珍惜地放在破草蓆比較乾淨的一角,他將底下的鈔票,一疊一疊地取了出來,大約算了一下有幾綑,差不多是兩百束上下,他隨手從身旁的地上,撿了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把所有的鈔票分作了兩份,一份放進塑膠袋裡,一份重新裝入帆布袋中,朔膠袋那份,是他要留給叔叔嬸嬸的,雖然他們對他這麼不好,但總是在人家這兒打擾了九年,欠了一份被可憐的情,這些錢就算是還清了,他相信對他們兩位見錢眼花的親人來說,這實在是件實際而令他們感激涕淋的報答方式,陳水深有點不屑地揚揚唇角,當然囉!他也沒有那麼偉大,大部份他覺得值錢好用的鈔票,幾乎都留給了自己,其中多數是那些美金和新台幣,其他四個不知名或不曉得好不好用的貨幣,他就很大方地都留給他最應感謝的親人了。就在他分裝鈔票幾乎完工的時候,板門外傳來鐵門被很猛力上推的聲音,推門的那人似乎很緊急,因為他把整個鐵捲門都推到頂上去了,他也不急去拿竿子,將它鉤下來,就直直衝向陳水深的樓梯間,陳水深已經知道是誰了,果然,叔叔的話聲急中帶怒地在門外咆哮著:「陳水深!你給我出來!出來!」用拳頭使勁敲著板門。這促不及防的現身,讓陳水深一下子有點慌了手腳,他雙手齊施地趕忙把剩下的鈔票盡數塞進帆布袋中,而把要給他們的那一份推進了床底下,跳起身來,揹起了帆布袋,拎起他僅有的一樣行李,貼向了板門旁,門外叔叔見裡面沒有反應,拳頭敲得更不客氣了,砰砰砰!門像是要被整面推倒般,陳水深一手按在門板上,感覺著它的劇震,他斜靠於門旁,他感覺叔叔已在使力撞門了,口裡只聽他不停碎碎唸著:「出來!快點出來!」陳水深有點納悶,叔叔幹嘛這麼急著找他,一定又是掉了什麼東西,他今天一定要走,不然等他們看見在他房間有那麼多錢時,就有得鬧了;忽然他想起破草蓆上的嬰兒服還沒拿,連忙湊過去將它拾起,正要拉開袋上的拉鍊,將它放進去,於同一時間,薄如蟬翼的板門被撞了開來,可能因用力過猛的關係,叔叔整個人立足不穩地跌進房間,此時陳水深已來不及將嬰兒服收妥,只能胡亂先挾在揹帶上,趁叔叔煞勢不及的當兒,雙手順勢斜裡一推,叔叔一個有些中年發福的身軀就股碌碌跌趴於地上,他就趁隙溜了出來,站在不遠處的嬸嬸已經看呆了,陳水深原以為可以很流暢地閃過她,沒料到嬸嬸突然反射性地一抓,剛好握住了帆布包的揹帶,陳水深趕緊用力回奪,拉扯間,一件淺藍色的物事無聲地滑落到地面,但陳水深並沒有察覺,他正焦急地發現叔叔已站起身來,要跑過來二對一了,他急中生智,朝著嬸嬸大吼一聲,嬸嬸一驚,手不覺稍鬆了些,他就於此空檔,掙脫了女人要命的束縛;陳水深順利地奔出了屋門,他已聞到自由空氣的清新,身後隱隱聽到叔叔氣急敗壞地狂喊:「把他捉回來!把他捉回來!他要逃走了!他要逃走了!怎麼辦?怎麼辦…」聲音中滿是害怕萬分的顫抖,每當叔叔驚恐焦慮的時候,他就會一直碎碎唸著:「怎麼辦!怎麼辦!…」此刻在他破碎的驚呼裡,還夾雜著嬸嬸一聲突如其來的尖叫:「啊!這是…」後面就聽不清楚了。他隱約感到腳步聲靠近了,就快速地向著大馬路上移動,一台開往基隆的公車恰巧駛來,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上去,公車很快開動了,交通十分順暢,不一會兒就駛得很遠,陳水深從車後窗玻璃望出去,遠遠地好像是叔叔的身影還在向前追著,張口閉口一定還在罵他,但他的表情實在扭曲得詭異,陳水深不想再看了,他的離開,不至於讓他慌亂至此吧!那副表情活像在緝捕重案在逃的槍擊要犯;陳水深於八堵就下了車,因為叔叔很有可能騎摩托車追來,坐公車太容易被他逮到,所以他另外攔計程車前去基隆投靠朋友,而那對他無比要緊的嬰兒服,就這樣大不留心地遺落在叔叔家的地板上。


他又聽得見蔡德剛的聲音了,他仍在那兒滔滔不絕地說著,陳水深凝神聽了好半晌,越聽越上火,雖然他的綽號就叫阿火,但一直在他面前,教訓他父親外遇的不是,實在怪不得他想發火,或許父親外遇真的不對,但誰又說的準,他不是因為早就曉得月嵐阿姨根本不愛他,才會有這樣越軌的行為呢?現在聽蔡德剛說來,好像他父親欺騙了月嵐阿姨的感情似地;澄清了男女雙方二十年前的誤會,似乎只叫蔡德剛更理直氣壯地抨擊起他最敬愛的父親,陳水深再也按捺不住,他輕描淡寫地頂了一句:「所以她就在和我父親離婚後,馬上又嫁給愛她的陸飛樑囉!」他故意將「馬上」兩字的尾音拉得長長的。立時,蔡德剛的話聲嘎然而止,想去拿煙盒的手,在矮几上摸了老半天,就是差這麼一點沒碰著,他的眼睛根本沒看那裡,陳水深將煙盒推進他的手中,他就茫茫地接過,搖了搖煙盒,力量沒

第六章 巨照後的祕密
[ 2008/11/03 ]

「陳水深納悶地四邊摸索了一陣,才愕然發現,這張父親的照片,竟然是死死地鑲在這面牆壁上的,但似乎不是黏上去的,感覺邊緣近牆面的那條界線裡有著縫隙,只是不能夠很肯定,他想把它往前拉,相片沒有反應,往左、往右也都得到相同的結果,最後他用力往下一拉,咦!似乎覺得相片幌了幌,整張框架有了隱約的震動,他又用力地下拉了一陣,彷彿有輪軸轉動的輕響,不經意仰頭瞧去,意外地看見,上面相框移開的位置,出現了一條窄縫,而且隨著相框的下移,窄縫越來越寬…」


有一張全開海報大小的英挺男子的照片,照片是用木頭框裱褙起來的,上面沒有罩著一般常見的那種光滑的透明玻璃,而是將畫面印刷在一塊像塑膠或木板的表面上,應該是很昂貴沖洗技術下的成品,飽和精緻的色澤,如同讓欣賞者面對面目睹著畫中人,只是塵埃也在上面鑲上了一層淡淡的屬於時間的顏色,陳水深撲上前去,他只差沒跪下膜拜,他不斷地用手交互將上面敷臉般的灰塵抹去,想看得更清楚,想看得更仔細,沒錯!那就是他日日想、夜夜想的父親的模樣,他穿著一套黑色西裝,領帶也是黑色的,他似乎站在船上的護欄旁,這一幕是他正好從遠望的前方轉向鏡頭,那眼神是銳利而深邃的,他一望見鏡頭,就抓住了鏡頭,抓住了鏡頭後的那個照相者,也抓住了每個看這張照片的人,假如是一位陌生人或是他的仇人,相信是一定不敢正視這張照片的,然而陳水深愛極了那副眼神,他自小就看慣的,也看不膩的,那艘船似乎就是他長年生活的那艘,但父親的這身衣著,他卻不常看到,穿這樣在船上是很難做事的,他彷彿記得父親當要去參加什麼重要集會或和人商討什麼大事時,會有這樣的穿著,這張相片中的父親好像比較年輕些,不知是在他出生後拍的,還是之前。


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沈溺於追憶的時光中,他決定要帶走它,也許叔叔嬸嬸對它不屑一顧,也許陌生人的眼裡視它如同廢物,但這是陳水深的寶藏,他滿意地笑著,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的開心地在笑,他終於沒有白走這一遭,即使有點像探險般的千辛萬苦。他謹慎地用雙手扶住左右兩邊的框緣,要緩緩、不能有半分碰傷地將它從牆上取下,他可不確定這張大相片有多重,他絕對不允許自己沒拿好,讓它有絲毫碰撞的機會,就算僅是敲到了木頭框,他也要捶胸頓足的;陳水深已經預備好最佳的動作,他摒住了呼吸,緩和緩和地向上使力,通常這種表框的相片,後面都有一條細繩,可以把相片穩穩地懸在牆上的鉤子或鐵釘上,想取下時,只需輕輕向上一提,細繩離開了鉤子或鐵釘,就能很容易拿下來,但此刻這張大相片,在陳水深使力地上提下,卻是紋絲不動,他還以為自己太小力了,所以雙手握得更緊,更用勁地朝上猛提,心裡想著:「沒想到真的那麼重喔!」但無論陳水深用了多少力,額頭因使力而淌著汗水,那張相片卻始終保持它那一派屹立的原樣,陳水深納悶地四邊摸索了一陣,才愕然發現,這張父親的照片,竟然是死死地鑲在這面牆壁上的,但似乎不是黏上去的,感覺邊緣近牆面的那條界線裡有著縫隙,只是不能夠很肯定,他想把它往前拉,相片沒有反應,往左、往右也都得到相同的結果,最後他用力往下一拉,咦!似乎覺得相片幌了幌,整張框架有了隱約的震動,他又用力地下拉了一陣,彷彿有輪軸轉動的輕響,不經意仰頭瞧去,意外地看見,上面相框移開的位置,出現了一條窄縫,而且隨著相框的下移,窄縫越來越寬,大小就和相框的邊長相仿,陳水深已迫不及待地探手入內,他發覺裡面很深,他的手目前無法碰到底,裡面竟然是挖空的,可以觸及到的邊緣,都是木頭的板壁,靠近水泥牆的部份,則有一條細細的軌道,像是給齒輪之類的零件滑動的,他用指頭輕敲了一下照片的中央,果然聽見裡面傳來空洞的回聲,他完全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原來這張大相框的背後,是一道隱蔽的暗格。陳水深壓不住自己全身興奮的情緒,有些發抖地繼續用力往下拉,不知道是輪軸生銹,還是本來設計就這樣,相框下移的速度極為地遲緩,宛如一個人,知道你急欲探究祕密的答案,卻故意慢吞吞地清著喉嚨,要杯茶水地拖延時間,吊人胃口,老賣關子,現在陳水深的感受就是這樣,他只感到他愈著急愈用力,相框移開的速度卻相反地愈來愈慢,好不容易滑開了三分之二的空間了,陳水深已經可以將裡面看得一清二楚,相片後面的暗格分為上下兩層,上層空無一物,下層則做成櫃子的形式,有兩扇木板門閉合著,要不是相框沒有完全滑開,是無法開啟櫃門的緣故,他早就去拉門,看看裡面究竟藏著些什麼,此時他只能耐心地等待,終於父親的照片不再下移了,他伸出有些微顫的雙手,將手指輕觸於櫃門上的小圓凹窩內,稍微停了一下,隨即凝神,同時雙手使勁地把門向兩側一掀,過程中,他眼睛眨也不眨,怕有什麼重要事物是瞬息就會流逝似地;櫃子的門開了,感覺上要有一聲極大的巨響才對,但什麼聲音也沒有,比平常的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安靜,整座暗格,包括眼前這個木櫃,都是用上等的檜木製成的,這種浸過油的檜木,防水耐潮,據說漁船的建材上也少不了它,當陳水深揭開這個相片後的暗格時,空氣中就一直瀰漫著這種淡淡的檜木香,由於相框與暗格的接合處,密合得天衣無縫,所以暗格內沒有像外界一般積著討厭的塵埃,然而內部這些木頭的建材,雖然已經死亡,但它們好像依然還能換氣,混濁的空氣像是它們呼出的二氧化碳,因為不斷循環,呼出吸入的只有二氧化碳,那長年沈積的二氧化碳,已變成足以令人聞到就毒發的氣體,交雜於檜木的香味裡,成為一種奇特危險的芬芳,欣喜使陳水深不怎麼在意呼吸不暢的感覺,而當他拉開暗格中的櫃門時,又有一種突出的氣味困擾著他,他一下子說不出那是什麼事物散發出來的,但他卻曉得他並不陌生,不久,困惑即得著解答,他看見櫃子裡有一個帆布揹袋,幾乎佔滿了整個木櫃的空間,那個氣味就是帆布的味道,有點像是汽油揮發出的刺鼻香。


他將帆布袋從櫃中取了出來,沈甸甸地,頭腦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抱著袋子,他跌坐在地上,於汙濁的空氣中支持到現在,缺氧使他的四肢有些疲軟,但終究只是一小方混濁的空氣在作怪,陳水深坐在那裡,養了一會兒神也就好了,他又走到落地紗窗前,深吸了幾口戶外的空氣,才又回到帆布袋掉落的地方,拉鍊緊閉著袋口,從外觀上,是看不出裡面放著些什麼,只覺得很重而已;他慢慢將拉鍊拉開,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件折得齊整的淺藍色嬰兒小衣,陳水深驚奇地把嬰兒服自內拿了出來,端詳了好一會兒,這件嬰兒衣,像是給小小嬰兒穿的那種,大概是剛剛滿月,未滿週歲那種小嬰兒穿的吧!手中握著這套嬰兒服,陳水深有種難言的親切感,他直覺認為這是他小時穿過的,當他這樣想時,不禁將嬰兒服貼近了臉龐,他似乎能聞到柔柔的奶水香,但這或許是他幻想出來的,漫長的時間是無法不帶走這孩提的味道;嬰兒服在他手中翻轉著,摸摸上面的小帽子,他發現在帽緣的部分,用金線繡了幾個小字,他湊近了點想看清楚繡著些什麼,只見上面繡著一個名字「陳金寶」。「咦!怎麼不是我的名字?」陳水深心裡感到一陣迷惘,眨眨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次,沒錯,上面繡著的是「陳金寶」。「也許這是父母最早替我取的名字,後來才改叫陳水深,也許…」他心底嘆了一口氣:「也許這個名字是母親還沒生我前就先取好繡上去的,結果…」他覺得眼眶有些濕了:「父親一定覺得這個名字會讓他想起過世的母親,所以才叫順叔另外幫我取了一個名字。」能找到這套嬰兒服,他幼時穿的,陳水深感到很欣慰,雖然有點思念母親的痛,但總算是找到一樣同時保留著父母親記憶的物事,當時說不定父親就在一旁,看著媽媽繡上陳金寶這三個字呢!


陳水深收拾了一下走樣的情緒,小心把嬰兒服重新折好,用左手牢牢地拎著,他可不想讓它沾上半點灰塵,右手則重又去翻看帆布袋裡還有什麼,這一看,他整個人傻住了,嬰兒服拿起來的下面,滿滿疊放著一束束鈔票,目測是看不出有多少疊的,最神奇地,是這些數目可觀的金錢,似乎不是源於同一個國家的鈔票,從上面的圖案,陳水深不難察覺這點,他九年前的生活,是跟父親在大洋上東征西討的,外國的貨幣見的實在不少,這些鈔票上的圖案,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他用手無意識地翻動著那一疊疊綑束齊整的鈔票,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讓自己相信眼前看到的是千真萬確的,他內心中是狂喊地雀躍,但可別把他想成那些貪財的人,更何況,從各種跡象顯示,這些鈔票是屬於他父親陳海天的,如果他父

第八章 真愛的解救
[ 2008/11/09 ]

「陳水深心中無限深情地吶喊著,穿梭在淡淡的雨露中,快步走出這些橫七豎八的巷弄;與蔡德剛的對話,他已忘了,他們夫婦的對笑聲,他再也聽不進心中,他只有一個目標,他要趕快去那兒,證明他的心,也讓一個人得著幸福:「小雪,無論時間要過多久,無論妳的笑容何時才能真正毫不猶豫地展露,我都會耐心地守候,讓情人深情的擁抱證明,它也可以痊癒一顆四分五裂的心,讓心沒有疤痕,而且永遠不再受傷,雖然它比親人接納的擁抱慢了許多,但讓我的真心和不嫌長久的陪伴,證明妳是擁有幸福的…」


只聽蔡德剛蠻不在乎的口吻說:「想打人嗎?你憑什麼打我?」他將熄滅的煙頭用力擲在地上,雙手交叉胸前,瞥了一眼陳水深結實的拳頭,極不屑地說:「要不是有你們這些花錢玩女人的傢伙,怎麼會有那一行,你還有臉為她出什麼頭,別笑死人了!」陳水深耳內嗡的一響,如同一箭命中要害般,整個威勢瞬息洩得無影無蹤。又聽蔡德剛趁勝追擊地說道:「唉!就算我看錯你們陳家的人,你們父子都一樣,對感情根本一點也不專一,還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你這小孩更要不得,竟然還以為自己很講理想揍人,唉!在我看來,陸飛樑是真小人,你們父子倆比他還糟,卻是偽君子了。」說到後面,眼神是極端憎惡地看著立在身前的陳水深,那股憎惡,比說到陸飛樑時,還要更深切地透露著。


陳水深搖搖幌幌地就要摔倒了,幸好是靠在身後椅子的扶手上,才不致出醜露乖,他真的無話可駁,真的,他再也不想面對蔡德剛那副看戲的神情,略定了定神,急急轉身衝出客廳,穿過細密的珠簾,發出一片噠啦!噠啦的聲響,似乎在以珠簾微弱地表達他內心中難以言清的抗議,誰也聽不懂珠簾在為他辯白些什麼,連陳水深自己都不曉得該如何為自己辯白,更不用說是為他理虧在前的父親了,他只能捧著流血的真心,他想到一個方法,來彌補道德在他心上加的這個罪名,他要趕快去做,用行動來證明一切,由於他滿腦子都是這個急欲完成的念頭,一不留意,打開蔡家的大門時,迎面和一位提著大包小包的肥胖婦人撞個正著,他趕忙將婦人扶住,說了聲對不起,低頭匆匆出了大門,背後婦人絮絮叨叨,口裡也不知在碎碎唸些什麼,而後是蔡德剛的話聲,他們低語了一會兒,隨即一陣沒來由的對笑遠遠傳來,陳水深什麼都不想再理會了,他只求能快快遠離這些可能是稀落,可能是嘲弄的聲音。


細雨如絲,飄絮般零零地落下,陳水深似乎看見小雪那悽惋欲絕的眼眸,當她全然聽懂舅舅無情的想法時,淚珠都結在她長長的睫毛上,一滴一滴悄悄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來,只是靜靜地讓淚水滑落、滑落,只讓無聲擁抱著她,只讓沈默安慰著她,烏黑如水的長髮不時地垂下,想替她抹去一些來不及乾涸的淚,只不過長髮也濡溼了一小片,什麼時候自己也在為傷心的眼眸掉淚;陳水深似乎都看見了,小雪玉白的手,正輕輕拭著,她是想擦出一抹堅強的微笑嗎?但淚滴更多、更多地從她的指間溜下,輕輕緩緩地溜下,好像怕主人發現自己其實是很傷心、很傷心的,小雪在微笑了,只是那抹笑容伴隨著太多眼淚剛剛洗過,仍在斷續地流、地流,看上去比哭更令人心痛,令陳水深心痛。


「小雪,讓我來縫合那道傷口吧!妳親人不關心妳,不在意妳,甚至遺棄了妳,請讓我來緊緊地貼近著妳,用我能給予的一切,化開妳傷口中的膿和痛,讓我來!讓我來!」陳水深心中無限深情地吶喊著,穿梭在淡淡的雨露中,快步走出這些橫七豎八的巷弄;與蔡德剛的對話,他已忘了,他們夫婦的對笑聲,他再也聽不進心中,他只有一個目標,他要趕快去那兒,證明他的心,也讓一個人得著幸福:「小雪,無論時間要過多久,無論妳的笑容何時才能真正毫不猶豫地展露,我都會耐心地守候,讓情人深情的擁抱證明,它也可以痊癒一顆四分五裂的心,讓心沒有疤痕,而且永遠不再受傷,雖然它比親人接納的擁抱慢了許多,但讓我的真心和不嫌長久的陪伴,證明妳是擁有幸福的,有一個男人,愛的是妳的過去,妳的現在和他與妳攜手耕耘的未來,他不論妳有多麼不堪的故事,妳的身體在眾人眼中是多麼嫌惡,他都不在乎,他都真誠地眷戀著,因為他曉得妳的靈魂是多麼清澈,妳的心透明得能看見對面的事物,那人是我、是我,陳水深、陳水深……」他衝到了公車站牌下,已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樣,小雨仍是將他的多處打溼了,幸好他外套穿得很厚,只是頭臉無衣遮護的地方,北風吹掠時,臉上肌膚微覺刺痛,公車還沒有來,他是唯一一個候車的乘客,將雙手插進外套的深處,偷取一些口袋裡的暖和,雖然此刻他的掌心早因興奮而發熱;四下隨意看看,路上來往的行人不少,有騎樓的建築物下更是熱鬧非凡,不時能聽見一些店家播放著新春的應時歌曲,喜氣洋洋的氛圍,讓這淒清的冷雨,也溫暖了許多,彷彿呼應著他腦際裡正散播的那種激動期待的心緒,也許再過不久,他也會是騎樓下那群歡笑採購的人們之一,但不是一個,是一對,雖然他現在必須淋雨等公車,但相信這些都不會太久,他的唇角不禁露出一個開懷的狐度,快樂不能自己地源源湧上,颳臉的寒,也不再那麼難受了,手舞足蹈的興奮,害他差點沒注意到已停在眼前的公車,直到司機的詢問:「你要坐車嗎?」,他才驚覺地奔上去,還在梯級上險險滑了一下。


車內的乘客不多,冷冷清清的,與大街上的氣氛形成極鮮明的對比,但這對陳水深似乎再不造成任何影響,就像剛才在蔡家被挑起的那些起伏不定,似悲似怒的情緒,於現在的他而言,只不過如同一場剛做不久的夢,他已經清醒了,並且發現這個世界與睡前時大不相同,所有之前所擔憂的愁煩,於一睡之間,如一個幻覺般消失得影蹤全無,不論是血緣上,或是法律上,他們都能如此簡單地被祝福,雖然在睡夢以前,他真的覺得這實在很難很難,然而一旦發覺這不再是一回事的時候,卻發現它是如此輕易到令人發笑,也因為曾經感覺是那麼沈重的負擔,一下子被卸得一縷不留,那輕鬆的味道是甘甜地仍在口中流暢著。公車行徑間,不時激起了路面的水花,一陣陣宛如快艇行駛過的水面,細雨輕叩著有點暗色的車窗滴滴答答也在彈一首悠哉的小調,冷清的車內依舊冷清,三三兩兩的乘客也是無語地默坐著,但旋律卻在陳水聲的意識中不斷溫柔地演奏;溼冷的水氣,霧了車內窗面的清晰,外面的事物也於一片迷茫間忽幌幌地搖曳,他不經意將手指湊上了窗面,漫不經心地書寫著,直到他從美的旋律中回神,才發現他在車窗上,寫下了那個想念再三的名字,他嘴邊浮上了微笑,重複地重複地順著筆劃,來來回回又寫了好幾遍。


「小雪是不是也在一個有玻璃窗的位置,寫著一個人的名字,也是這樣來回地寫著,來回地寫著…」他內心滿溢柔情地思想著。陳水深彷彿看見那張蒼白等待的臉龐,是期待,期待中散發著淺淺的藍,她在等人,他曉得她在苦苦地等一個人。


「他馬上就要來了!馬上!」他恨不得現在就已擁抱著她,將他溫暖的臉,安靜地貼在小雪冰冷泛白的面頰,陳水深要感覺那蘋果紅的溫度,感覺小雪面頰上那紅紅的溫度,要看見她笑,要從有淚的笑,到沒有淚的笑;他已經想好怎麼告訴他關於舅舅的事,那些會叫她傷心的話語,連陳水深自己都想忘記,更不會讓他曉得支字片語,他要告訴她,他們已經搬走了,所以他沒有找到她舅舅,他曉得小雪會有些許的失望,小雪不會說,但她明瞭,他只以加倍的柔情來疼她,加倍到讓她同時感受親情與愛情的溫暖,他能給她幸福,有父親留下的那筆錢,他再去找一個固定的工作,他們的生活會過得不錯,首先,他要帶她離開這個會令小雪回憶太多不開心往事的地方,找一個清靜的處所,陪她沈澱一段日子;再來他一定要帶她好好去玩一玩,在遠離塵囂的大洋上,去看海上的明月,海上的星空,那是陳水深記憶以來最美的奇景,他要牽著她看,他要抱著她看,從深夜直到黎明,直到海面的晨曦,鋪開那條金色璀麗的波光大道,讓陽光喚醒他們,讓不知名的海鳥,從遠方帶給他倆最動聽的歌,多美!多美!他在想著,不由自主地興喜地想著那有多美,是因為有她,有小雪,他又笑了,而且他知道自己在臉紅,很燒!很燒!即使車內的涼意,也無法降溫,看看車窗,已被圖花了,那個名字已隱沒於淡柔的心意裡。


車子的左側正沿著基隆河在行駛著,那條寧靜流淌的細水,這幾年它已漸漸失去那寒碧的光澤,而被一股墨黑的油汙所取代,但寧靜的慢流,仍是它一種沈默的美德,更遠處就是低緩的綠丘,其中錯落著高矮不齊的建

第十章 騙局
[ 2009/04/08 ]

「勞鴇站在那裡,並沒有馬上走開,她正看著內裡淌血的獵物離去,她愛看的,不是身上流出的鮮血,而是遭她整治的畜牲心中流下的苦液,她好滿足,然而這還不是令她最高興的:「陸雪芳,妳平日最不敬重老娘,一副故作清高的賤貨相,老娘就毀了妳的幸福,叫妳一輩子也別想真正快樂,呵呵!」她的唇瓣微揚著陰狠的笑容,或許她曾僅差一剎那就可以擁有幸福,但她終究失去,而葬身於此,成精成魔,似乎可憐之人,真有可恨之處,她過去的不幸,就要在玩弄這些不相干的人們身上,得著補償,看著更多的不幸和無奈,歡愉地渲洩她內隱的愴痛所帶來的遺撼…」

陳水深沒有回頭,他的雙腳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那裡:「妳騙我!妳騙我!…」話聲是已壓制後的狂亂。

「我沒有騙妳,那是她親口告訴我們的,不信你問問身旁這兩位小姐,剛才就是我們三人送她離開的,我們還真捨不得她。」勞鴇滿懷不捨地輕嘆一聲:「但你也知道,做我們這一行的,要得著真心愛自己的男人,是多麼不容易,能聽見店內的姊妹可以和心愛的人結合,我們大家都很為她高興,當然是祝福她的,你現在去找她,不就是去破壞人家的幸福嗎?別這樣嘛!不嫌我人老朱黃的話,就讓我陪你喝幾杯。」起先說的情真,而後又眼泛秋波,動情地望著陳水深的背影。

陳水深回過頭來,但不是看向勞鴇,而是望向被他掙脫的兩位女郎;二人聽了適才勞鴇說的那番話,先是怔忡了一陣,可是當陳水深轉頭望向她們時,臉上已堆換了魅笑,胖女郎首先開口:「是啊!她走的時候,一臉的幸福,說她要結婚了,那個男人約她在基隆市見面,他們就要去公證了。」

「對呀!對呀!說得我們都好羨慕喔!像是她就要當少奶奶一樣。」瘦女郎也插口說,眼神中掠過一絲惡作劇的快意:「你就別去打擾人家的幸福嘛!讓我們來陪你也是一樣的,絕對讓你爽到不行。」身子不自覺又朝陳水深貼近了些。

陳水深只覺一陣五雷轟頂,應該是一個五雷轟頂,接著一個五雷轟頂,他仍站得筆直,他的思緒呢?此時的他真的還有思緒嗎?假如心臟停了,那個人卻可以依然活著,那就是此刻的他,身體的一切都仍在活著,心臟卻已經死了,碎成片片地死了。他茫茫然地踱了出去,不再奔跑,也不再急躁,阿火的火已經熄滅了,只餘火滅後的煙,正淒涼地慢慢散去。

勞鴇站在那裡,並沒有馬上走開,她正看著內裡淌血的獵物離去,她愛看的,不是身上流出的鮮血,而是遭她整治的畜牲心中流下的苦液,她好滿足,然而這還不是令她最高興的:「陸雪芳,妳平日最不敬重老娘,一副故作清高的賤貨相,老娘就毀了妳的幸福,叫妳一輩子也別想真正快樂,呵呵!」她的唇瓣微揚著陰狠的笑容,或許她曾僅差一剎那就可以擁有幸福,但她終究失去,而葬身於此,成精成魔,似乎可憐之人,真有可恨之處,她過去的不幸,就要在玩弄這些不相干的人們身上,得著補償,看著更多的不幸和無奈,歡愉地渲洩她內隱的愴痛所帶來的遺撼。

陳水深失魂落魄地走過來時的地面,每一步都很凝重,很艱難地踏出,他想追上去,追上去問明一些事情,然而他憑什麼?他自問著:「憑什麼?」他想起了那天,他們何等親蜜的那夜,所有的深情,都是他自己在說,小雪只是安靜地聽著,微笑地聽著,但她始終什麼也沒說,她並沒有答應他什麼,一切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在想,沒有承諾,他們之間根本什麼承諾也沒有,事實是她心上早有人了,她的心早已遠在他方,對於他,小雪只當是一個恩客吧!只是一個基於營生,需要應付的客人而已。

「那為什麼她要對我那麼溫柔?將她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在我面前流淚,給我看她的日記,為什麼?如果我在她心裡只是一個客人,她為什麼要對我那樣坦白自己?為什麼?為什麼?」陳水深心中閃過那晚朋友在酒店前說的話:「這種深色場的感情千萬不要太認真,那些騷貨看重的是你的錢,絕對不是什麼情不情,愛不愛的,要記住一切都只是逢場作戲而已。」

「逢場作戲、逢場作戲…」他痛苦地咀嚼著這句話,因為他從見到小雪的第一眼開始,就深信她絕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他深信自己的直覺,而當他與她水乳交溶,聽小雪訴說自身的不幸之後,陳水深更深信他的直覺是正確的,現在要他自己否認之前的判斷,他真的做不到,好難、好難,他做不到…,然而小雪真的走了,要去嫁給另一個男人,不是他,不是他「陳水深」,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在做夢,在做夢;走累了,是由於要接受難以接受的現實而心累,他在一根電線桿前停了下來,額頭頂在上面,良久、良久,他一直維持相同的姿態沒有動,就連路人歧異的目光投來,他也依然無動於衷,像是死了,像是立於此處的街頭藝術,他在找回自己,找回沒有遇見小雪前的自己,只因小雪於記憶中侵佔的面積太廣,也因為太廣,對於她消失的苦楚就特別深,彷彿抽離小雪的記憶,就等於毀了一生的記憶。

「喂!少年人,要來哞?年輕小姐喔!是處女喔!要來哞?」有人在扳著他的肩膀,他聽見一個操著台語口音男人的聲音,是所謂的「皮條客」,那一類幫小姐們拉生意的傢伙,他的詢問,使陳水深更清晰地想起了那夜,他痛恨自己認識小雪,痛恨自己為什麼要在意她,痛恨自己為何因她的淚水和溫柔感動,痛恨自己為什麼於忘情下給予的承諾,即使他始終對於自己投下的深情無怨無悔,但在確認失去小雪的那刻,卻又不能不痛、不能不痛!皮條客的出現,更加強這痛的感覺,並喚起陳水深一直在逃避、在否認的那股自責,他猛地抬頭,揮出了一拳,結結實實地揍在身旁那名男子的鼻樑上,結結實實,包含著這一日,也許是這兩個月來,壓抑幾近內傷地是起伏是憤怒的情緒,這一拳打得皮條客鼻血長流,咕咚一聲跌在地上,陳水深跨過了他,像瘋子般奔出了風化區,雨又開始下了,越來越大地落下,彷彿陳水深不斷加遽的苦痛,小吃街上的流動攤販,紛紛推車到騎樓下避雨,穿梭的遊人也漸漸散去,原是擁擠的巷弄,一時間空曠了許多,他就這樣衝過這空曠的路面,然而他像有點喝醉般東倒西歪,有時竟撞進了店面的簷下,踢翻了水桶,碰倒了垃圾箱,踏著洗碗水,踏著散落的垃圾,在眾人的驚呼咒罵聲中,他的身影已迅捷地掠過,冒著豆大的雨點,朝著巷口跑去,巷口外就是那條縱貫的大路;而在同一時間,大路的對面,一個白衣倩影,已收起了黑傘,拎著咖啡色手提袋上了往南開的公車,她並沒有馬上找位子坐下來,有片刻,她又凝視著車後不遠處,那個她終於告別的方位,她已說不出那種感受是喜是悲,大雨讓車窗外的世界埋藏於一抹水霧之中,如同眼淚遮蔽了視線般,因此,當一個高瘦的身形溼淋淋地自巷口撞出,她只覺得一個模糊的影像在眼前躍過,緊接著公車發動了,柴油的灰煙,更朦朧了天地,她回過頭,在身側的椅子坐下,直視著車前不知何往的未來,而那個高瘦身影,則繼續向北馳去,他們各自朝著相反的方向,各自孤獨地離開,只不過向北馳去的身影,多了一分痛失的寂寞。

孤單的身影,於大路上向北狂衝著,他要去哪?其實自己也不曉得,滂沱的雨勢,已溼盡陳水深一頭的亂髮,所有髮絲都水淋漓的垂下,貼於前額及額上的兩旁,雨水不斷地從他眼前滑落,流至下巴的地方,密密綿綿地滴墜著,陳水深已經無法分辨,那究竟是雨水、奔馳的汗水,或者是他不想流下的淚,然而雨實在太大了,這樣的大雨,能讓他盡情地流淚,可以不怕被人瞧見,可以騙自己那是傾瀉的雨點,對於他「只揮汗,不抹淚」的人而言,大雨下的自己,是唯一可以流淚的時候,他盡興地流,放肆地流,沒有人會看見,他可以告訴自己,從眼底淌下的,只不過是上蒼無情的雨。

日後回想起來,他幾乎已快忘記,到底自己跑了多遠,經過了哪些地方,甚至做了哪些事,似乎他曾如一個水人般坐上了公車,又下了公車,似乎他曾進入一條山腹下幽黃的邃道,裡面的烏煙瘴氣,使他意識更為地頹靡恍惚,好像有人拉住他,好像有很多人在大聲地詢問,有許多車輛呼嘯地掠過身旁,有刺耳的喇叭在響,還有無數不乾不淨的唾罵,此起彼伏地環繞著他,但日後這些,他都忘了,都再也記不起來,也許此刻的心中,陳水深只有痛的感覺,只有說不盡的心痛,全身的血流,不在進入頭腦,只擁擠於內心,只為感覺痛苦而運輸,那樣的痛,比起外傷還要難過,外傷還有間歇的適應,而心裡的傷,卻能拉長成一條不斷的直線,且拚命地延伸,拚命地像是連來生也無法切斷這條蠶絲般的細線,它不是遽然降臨的疼痛,也許它的感覺也如蠶絲般細微,但它永遠都

第十一章 神祕的窺伺者
[ 2009/05/16 ]

「一道隱蔽於艙板燈光下的微光,正直直地照在他身畔,而且可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看清楚他每一個行為,小至眼裡的一滴偷掉的淚,他觀察著海底,而同時也被另一人毫不放鬆地窺伺著,工作室中的一切,正出現在一間豪華的艙室裡,和陳水深觀察海底同樣一款的平面螢幕上,一名體格雄軀魁偉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注視著螢幕裡的陳水深,他的臉色很複雜,是不易形容的那種正經嚴肅,然而他的一隻手正握著抽屜裡一把擦得發亮,上好子彈的新式左輪手槍…」

半年前,陳水深決定加入坤老大的遠洋船,當一名海員,重又踏上他已告別九個寒暑的汪洋之路,想藉此忘記一個名字,他以為他可以,只是半年了,地方換到船上的甲板,沒有喊出的名字,卻在心中更多遍地複述著,他還是沒有辦法忘記,平日他會讓自己儘量做得很累,除了他自己的工作外,他會儘量多做,他要將自己弄得很累、很累,累到思考來不及回憶,回憶那個名字和那張皎潔的臉,只是再多的事情,也有做完的時候,加上他本身就是海上的能手,陳水深已經刻意做得很慢、很仔細,只是時間似乎特別優待他,他擁有的像是四十八小時,或者更多,他還有太多可以痛苦的時間,儘管影像和名字可以翻到空白的那面,但心痛卻不會因空白而有減緩,越壓抑,它越強烈,每一次的壓抑,只讓發作的級數更快、更猛,陳水深唯有讓自己累到不行,能夠沾枕就睡,對他而言,睡眠中才能真正忘記痛苦,才能真正可以不再去想,但沈睡的感覺,怎麼如此短暫?而當從無數的夢境甦醒時,只讓痛變得想從眼眶裡流出,如果死亡叫作長眠,睡眠就是間歇性的死亡,最終仍將陳水深拉回現實,拉回痛苦的深溝裡。

睡不著、沒事做的黎明,他就一個人站在甲板上,憑欄望海,太平洋的海水好藍!比起別名叫「黑水溝」的台灣海峽,太平洋簡直如同可以解渴的甘泉般清澈;旭日東升時,水面上化作千萬條柔碎的波光,像是一條條金色的魚兒悠游在海面上,飛魚在晨光下躍上了虛空,滴下的水珠,彷彿粒粒墜落的金沙,天空橫越的眾鳥,會俯衝啄食著水上水下的生物,飛魚在滑翔,也在躲避著眾鳥的獵殺;小魚背後跟著大魚,牠們以高超的泳技快閃,以躍水逃脫,數以百計躍水落水的魚群,把海面翻騰的像鍋內沸水的滾動,也彷彿是藍色的蘇打,開瓶時那洶湧迸發的氣泡,海平面初升的太陽,光線烈得能照盲直視的雙眼,然而當他尚未全然露臉時,大部分的海域,仍深深地濃藍著,濃藍得似懷抱著昨晚的夜色,大小的游魚交錯著,牠們身上的鱗光,於濃藍的深水中閃爍,若隱若現有淡紫的細紋溜過銀白的鱗光上,在急速的穿游間,在水波扭腰的嫵媚中,那些淡紫色的細紋,也如活著般在浮動著,海豚不時會游近船邊,友善地隨著船行劃開的水線前進,會突地高躍,舞動著蔓妙的身姿,復又落回所出的水漩中,自牠們體內發出的響聲,是親切的,也是悲涼的,也許是立於船頭那人的心理作用,這些是他今天所見的,也是每天所見的,他以為離開了人群,逃離了喧囂,埋藏於這片液態的沙漠中,他就可以不再想念她,只是眼前的這一切,是他曾想和她一同欣賞的,想像著她就在身邊,想像著她歡喜的言語和笑聲,想像著,他的手忘情地握向身旁,他以為能握住一雙帶著幸福的纖手,驀然一瞥,什麼也沒有,只有晨風未被朝陽溫暖的涼,他的手空空的緊握著,幻想之後,惟餘更深的難過,抬頭向天,雲淡淡的好像還沒睡醒,青紫色的天如同海底下的藍,其實是種憂鬱,白色的鷗鳥飛過,牠的腳上有沒有紮著一封信,是寄給他的,是她寄給他的,他還在想,始終沒法殘酷地告訴自己,她已經離開了,她的心只為別人沈重,為別人展眉,她忘了他,徹徹底底地忘了,他深愛她的專情,也被她的專情所傷,因為她專情的對象不是他,不是他「陳水深」,他沒有哭,但他掩面,以為矇住了視線,就能矇住心上對她的思念,,眼前的美景,只提示著他的孤單,提示著他不願承認的寂寞,今天他又失敗了,他沒有忘記她,沒有!

又是一天忙碌的開始,他觀察著螢幕上有無成群大魚的出沒,思緒也隨著螢幕上海底觀察方位的移動,在那兒漂浮地打轉著,對於這樣遠洋的大船,普通的小魚群,絕非他們覬覦的目標,經濟價值高昂的魚類,才是他們圍捕的對象;其實陳水深並不喜歡以這件工作來消磨時間,因為做這件事時,有太多可以胡思亂想的空檔,他寧願和大夥在甲板上一同賣力,將機器網上的魚群,做及時的分類與處理,能保持牠們的高度新鮮,是漁業中的首要之務,不然捕了再多的魚,卻在運至市場時,已經腐臭變味,那是一點意義也沒有的;陳水深寧願和大家在甲板上於烈日下一同流汗,也不願待在舒適的艙中漫無所依地思念著苦楚,儀表板顯示著螢幕上海底位置的深度,數字不斷地攀升,也如同他不斷逐步下沈的心緒,他懷念起睡眠時,那間歇性死亡的感覺,那可以讓他全然地拋掉對不可能的人,思痛的敏銳,只要不要有夢,只要沒有她跑進夢裡,陳水深可以有一段讓靈魂寧靜的時光,能夠什麼也不會想起,只要她沒有出現於夢裡,只要沒有她,但仍會於甦醒的乍然間,苦得像胸腔極欲爆破,甚至連呼吸也感困難,他不想再枯坐這裡了,可是船長坤老大,認為他有豐富的遠洋經驗,對於海底情況的觀察,一定比任何人都在行,事實上,那時他父親的遠洋船上,根本沒有那麼好的海底搜尋設備,一切都只能由海面的水流和其他魚群的活動,來判斷此處有無他們所要圍捕的珍貴魚類,他確實也從老海員的身上學到這些觀察的技巧,但現在有這麼方便的海底追蹤設備,他相信只要有眼睛,一般水手也可以勝任這份工作,他也許太低估這件差事的難度,然而他真想混在船上小型的魚罐加工廠中,在那兒從事著重覆而枯燥的疲勞作業,雖然他不喜歡處於人群中,此時的他更是如此,他變得越來越沈默,他沒辦法展露適當的笑容,來掩飾內心的悲傷,他只好以面無表情,來取代一臉能被看出心事的愁容,幾個與他同上這艘船的朋友,也因他長時間的不言不語,有了隔離,彼此漸漸疏遠了,但他似是並不在乎,如果說真的還有他在乎的人,那大概就是坤老大帶在船上的那個九歲的么兒,也許是因為陳水深在他身上,看見自己昔日的樣子,或者是他現在嚮往的,能像是這個九歲孩子般,保有著無憂無慮的思考,陳水深當然不敢說他一定沒有煩惱,但自他臉上的笑容,陳水深知道那是一個沒有太多思維左右的自在笑容,他也曾經擁有過這樣一段時光,沒有太多思維左右的自在時光,雖然那段日子很短、很短。

陳水深百無聊賴地伸了個懶腰,永信號所在的位置,根本還不到下一個既定漁場的範圍,坐在此處,目前真的只是一天的例行公事,盯著黑白的螢幕,在水底浮動的波紋和魚群游梭時無數的泡泡之間,似乎也有一個朝思暮想忘記的倩影在冉冉浮現著;這裡是一個很吃香的工作環境,由於許多的電子設備置放於此,所以這裡是除船長室以外,唯一有提供冷氣的艙房,然則他一點都不想待在這兒,他是來永信號上放逐靈魂的,虐待肉體的,他不是來輕鬆,不是來讓自己有更多的時間去想起她,他是來忘記,忘記那浮現於黑白螢幕中,自己心海裡的倩影,他已經和船長提過很多次,希望由別人來代替他的工作,讓他換去甲板上幫忙,或者是魚罐加工廠,但坤老大總是笑笑地不肯,他也不曉得是為什麼,陳水深只能閉上眼睛,讓自己能有片刻的逃避,但效果很差,他臉上已不自禁滿佈著苦痛欲裂的神情,只有在他一個人時,他才能狠狠地揭下那張面無表情的假面,讓他臉上的肌膚縱情地龜裂著它們多麼悲哀的皺紋,這才是陳水深自己,半年來藏於死人面具下真正的表情;一道隱蔽於艙板燈光下的微光,正直直地照在他身畔,而且可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轉,看清楚他每一個行為,小至眼裡的一滴偷掉的淚,他觀察著海底,而同時也被另一人毫不放鬆地窺伺著,工作室中的一切,正出現在一間豪華的艙室裡,和陳水深觀察海底同樣一款的平面螢幕上,一名體格雄軀魁偉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注視著螢幕裡的陳水深,他的臉色很複雜,是不易形容的那種正經嚴肅,然而他的一隻手正握著抽屜裡一把擦得發亮,上好子彈的新式左輪手槍。

是夜,輪到陳水深巡視甲板,他很喜歡這份單獨行動的差事,尤其是在黑夜,他可以將自己盡情地躲藏於黑暗裡,此刻的他才感覺自己比較真實,比光線下一個人的自己還要真實。時間約莫凌晨十二點到一點之間,船上為了節省電源,甲板上到時間就會自動切斷所有光線,巡夜的人需自備手電筒照明,他已經巡完了一圈,倚著護欄稍作休息,今夜滿天星光點

第十二章 殺手的身影
[ 2009/05/24 ]

「在機房的那頭,似乎有一個高大的人形站在那兒,那人的一隻手正微抬至胸前,指著陳水深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但甲板上實在太暗,陳水深根本看不見他的絲毫舉動,更別說是長相了。

「是誰?」陳水深問,說話間已扭亮了手電筒,他正要照向那人所站的位置…」

只是此時人的感覺又出現了,陳水深心神為之一分,欄杆上使力的雙手不覺鬆了,他不自禁朝身旁的方向望去,在機房的那頭,似乎有一個高大的人形站在那兒,那人的一隻手正微抬至胸前,指著陳水深身上的任何一個部位,但甲板上實在太暗,陳水深根本看不見他的絲毫舉動,更別說是長相了。

「是誰?」陳水深問,說話間已扭亮了手電筒,他正要照向那人所站的位置,只聽身後一個頑皮的聲音響起:「哈!本來想嚇你一跳,結果竟然被你發現了。」是船長九歲么兒小義的聲音。這一驚,手電筒滑了一下,他倒不是驚訝小義的出現,而是沒料到身後也有人,等他拿穩手電筒,照向前方,機房那兒早已空無一物,適才那人已不知所蹤。

「這麼晚還不睡,跑出來做什麼?」對著漸漸走近的小義,陳水深的話中帶著關切的責備:「晚上甲板這麼暗,你這樣到處亂跑,萬一不小心掉進海裡怎麼辦!我怎麼和你父親交待?」

小義吐了吐舌頭:「水深大哥,你不要生氣嘛!今晚就是睡不著,所以才出來散散步,我會小心的,而且現在你就在這裡,我一定會很安全。」他拉拉陳水深的衣袖:「水深大哥,你心情不好嗎?」

「為什麼這樣說?」陳水深仍裝出一副嚴峻的神情。

「我剛才就一直躲在你身後,看你走到這裡,就關上手電筒呆呆的一直站著沒動,看上去就像心情不好的樣子嘛!」一陣海風吹過,他縮了縮脖子又說:「其他人巡夜時都會哼著歌,你為什麼不唱唱歌?這樣一個人就不會無聊了。」語氣裡洋溢著關心。

陳水深終於笑了,脫下身上的外套丟給了他:「你也管太多閒事了,溜出來也不穿外套,等一下感冒,你爸又要擔心了。」他當然不會把心事告訴給一個九歲的小朋友知道,事實上,任何人他也都不會說的,誰又能真的幫他將小雪的心找回來呢?訴說心事是為了尋求安慰,安慰卻只能將急性的痛楚化為慢性的折磨,讓痛變長、變遙遠,再者又有誰能給你全時間的安慰呢?沒有人!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把不能解決的心事告訴別人,對別人實在也是一種負擔,既然終要自己面對,那何不就只留在自己的心上,也免得於消息走露時成為眾人的話題,成為大家閒餘飯後的下酒菜。

小義穿上陳水深給他的外套:「哇!那是什麼?」他發現了海面上那萬家燈火的景象。

「那是水母。」陳水深解釋地說。

「牠們在做什麼?」小義好奇地問。

「今晚應該是農曆十五。」陳水深回憶地敘說著:「可能是水母的一種向光行為,因為十五的月亮最圓最亮,能照亮整個海面,所以水母就在這個時間集體浮出水面。」

「可是今晚根本沒有月亮哦?」小義搔著腦袋。

「小傻瓜,月亮沒出來,不代表沒有月亮。」

「哦!對!」小義似乎明白了。

「應該再過一會兒,你就會看見牠們整齊一貫的沉入水底。」陳水深說:「老一輩的漁民,都說這種景象,是水母在吸收太陰的精華後,要潛到水晶宮,將月光獻給海龍王當禮物。」才說到這裡,只見成千上萬的水母,忽然像變魔術般,一下子全都消失於無垠的黑水中,萬點的銀光,也像電源乍然的中斷,快到不可思議地迅速熄滅,牠們盡皆隱沒了,海面上又恢復原先那片烏壓壓的黑,只留滿天的星斗有些孤單地獨賞著夜色。

小義看得目瞪口呆:「牠們看起來好可愛,真想摸摸牠們。」

「你可別這麼大膽。」陳水深警告地說:「你剛剛有看見水母身下那些柔絲吧!只需被輕輕的碰一下,就可以叫你痛得像遭鞭打般,如果碰到身上的面積太大的話,還會死翹翹,那些絲很毒的!你還是別頑皮了。」

「哇!這麼厲害!」小義有些驚懼地說:「水深大哥,你怎麼懂得那麼多?」一臉佩服的神色。

「你只要在船上多待個幾年,你也會懂那麼多。」他不禁想起十歲前那段漂泊大洋的歲月:「你手上拿著什麼?」他瞧見小義手中握著一樣東西。

「呵!你看!」小義將手裡的東西在他眼前幌了幌,原來是一瓶啤酒:「好不容易趁爸爸不注意,從冰箱中偷拿了一瓶,每次看大家喝這個的時候,都很高興,我也想喝喝看,水深大哥要不要也來一點?」

陳水深搖搖頭,兒時父親酒後狂亂的模樣,他仍悸意猶新,他平常非不得已,是不碰酒的,即使他曉得自己的酒量並不差;正想阻止小義不要喝,他以學大人的樣子,瀟灑地扳開了瓶蓋,湊在嘴邊,咕嚕咕嚕地灌了一大口,但立即就吐了出來:「哇!怎麼這麼難喝!」小臉竟已紅了,還好夜很黑,不會有人看見。

當他將酒吐出時,陳水深已笑著要把酒瓶從他手中拿過來,只聽小義又說:「但苦苦的味道之後,有一種很舒服的感覺,這就是大家說的很爽吧!哈哈哈!」他又大大地灌了起來,這次就喝得極為豪邁。

陳水深苦笑地搖搖頭:「希望他長大後,不會像我父親一樣喝醉就發酒瘋。」他心裡這樣想著。

只見小義一下子就把整瓶酒乾光了,口中不斷地嚷著:「哈!還真過癮!」身體開始有些搖幌不定,顯見是醉了,手裡仍緊握著那只喝光的酒瓶。

「想喝也不用喝那麼快,這樣馬上就會醉的。」陳水深扶著他的肩膀。

「水深大哥,沒想到醉的感覺還不賴嘛!呵!」說的話和他站立的姿勢一般東倒西歪。

陳水深看著天邊逐漸聚攏的黑雲,星輝正逐個被無聲吞噬:「大風雨馬上要來了。」心裡想著,已蹲下身子:「小義,趴在大哥背上,我揹你到船下睡覺,暴風雨要來了。」小義咕噥地趴在他的背上,手中仍握著那只空酒瓶,陳水深看見:「你怎麼不把酒瓶扔了?」

小義猛地抬起頭來:「怎麼可以!這又不是海裡的東西,這樣丟下去,不就破壞了這片美麗的海洋嗎!」他有些生氣地問:「水深大哥,你不會都把垃圾往海裡丟吧?」陳水深臉上一紅,他是從來沒這樣做過,但他不敢確定,如果有這樣的需要,他會不會貪圖方便,順手一丟,他還真不敢說,只聽小義還在他背上不知所云地教育著他,不時打著酒嗝,說實話樣子是蠻憨態可掬的;陳水深不無欣賞地揹緊他小小的身軀:「沒想到小義拗起來,還真有個性,但他心地很善良,會為大自然著想,真是一個不錯的乖孩子。」小義沒有聲音了,大概是睡著了吧!海上的風雨說來就來,一眨眼,四下已是伸手不見五指,大雨傾盆而下,莫大的船身在倏然降臨的驚濤駭浪中,也不免劇烈起伏,幸而陳水深已揹著小義走進了艙內,安頓好他之後,還有事要忙呢!其實陳水深一直有點心神不屬,思緒裡圍繞著剛才立於機房前的那個人影,只因那個人影,給他一股死亡的感覺,那股他一直想要實現的感覺。

永信號越過了赤道,進入了南半球,預計經由澳大利亞東岸向南航行,途中於雪梨港銷完整船的漁貨,並添購燃料和其他所需的用品及食物,時間是次年的四月份,南太平洋恰是秋到冬的季節,一路朝南進發,沒遇上什麼風暴,海面十分平靜安適,但自航出塔斯曼海愈向南行,日色漸短,黑夜漸長,天氣一日比一日嚴寒,五月份開始,永信號已進入一片碎冰沈浮的海域,冰粒碎塊在船身的衝擊下,發出陣陣鐵琴般的悅耳清響,這就是永信號此行的最後一個漁場「南極海」。

李 堯,悶死人不負責的港都盛暑,2009.5.22

第十三章 身隨南極海
[ 2009/06/29 ]

「再沒猶豫,他已爬出了船舷外,也許是讓尖寒的冰刃,刺穿他仍在愛的身體,讓血滑落;也許是沉沒在冰冷的海水中,讓聚攏的冰鉑將他掩埋;也許會跌落在一座浮冰上,隨著海流,帶著他的長眠漂走,漂走他的悲傷,漂走他少少的愛的快樂,陳水深的臉,自然得就像剛出生時的模樣,一切將要結束了…」

昔日由於船本身的限制,南、北兩極的漁場,一直是乏人問津的聖地,或者該說漁業的死地,除了因為航行至此兩處,所耗成本極高之外,沒有精良可破冰的船殼,是無法在這雪天冰洋中捕魚的,連鐵達尼號,那艘「不沈之舟」,於本世紀初已是最新式且為處女航的輪船,尚且在與冰山的對陣下,也不用掙扎地沈了,何況是十九世紀那些木材多於鐵的帆船,因此,二十世紀後,南、北兩極的漁場才逐漸熱絡起來,這兩地由於數百年來遺世的修身養性,不受人事的侵擾,雖是長年冰天雪地,但海水極清極藍,無絲毫汙染,所以魚產豐富,品質絕佳,為了抗寒,生存於兩極的魚類,皆是皮滑油豐的高級海魚,南極離塵囂更遠,得天獨厚的地利,使它比北極更保有這些優勢;南極的黑眼蝦,是抹香鯨最愛的食物之一,牠們會千里迢迢至此,只為享受一頓美味的鮮蝦大餐,所以南極也是捕鯨業最愛探訪的一處寶地。永信號計定七月份抵達最遠的位置,那時正是冬末春始,冰層較薄,利於海上的作業,距明年再度冰封的季節,仍有好長一段時間,在此可以進行長期的撈捕行動。

凜冽的氣候,應該讓被窩裡人們的夢更甜,可是他沒有夢,因為他根本睡不著,他連做惡夢的權力也沒有,這兩個星期來,陳水深幾乎是睜眼到天明,他的思維裡,始終是她的影子、她的笑容,以及那晚邂逅的種種,腦海中纏滿她愛的臉龐,那晚他曉得她有愛過他,她的溫柔,陳水深懷念,只能用痛來懷念,因為那晚已是過去,現在她的思想中不會有他,她的微笑裡沒有他的身影,只因小雪不是為他而笑,她的柔情仍在漫溢,只是柔情的方向不在這裡,陳水深告訴自己不要想她,不要想她會不會想他,他傷心地曉得她不會,但他仍是在想,她會不會想他,有時候、有點想他嗎?輕輕地闔上眼,強迫自己睡一會兒,但…,閉著眼比睜眼還更清醒,時間從他的髮上掠過,從他的眼上掠過,從他的身上掠過,從他的心上掠過,從他的腳邊溜走,什麼都在走,像船行的前進,明早和昨晚的停泊一定不同,即使回頭,也無力暫停於同一地方的那一天,然而陳水深的心沒變,他始終停滯在愛她的那一天,靈魂的十分之九仍在那個時空裡流浪,重複地流浪、重複地、重複地…;他從帆布床上跳下來,沒有驚動任何人,被窩外的寒,不能阻擋他,他心裡的傷感和寒冷究竟相差了幾度?看看手錶,凌晨三點過五分,簡單地披了一件雪衣,手套、圍巾也沒戴,就出了艙門,走上了甲板。

「怎麼這麼早起,要聯絡氣象站嗎?」巡夜的夥伴問。

「沒有,睡不太著,我幫你巡夜吧!你先去休息。」陳水深淡淡地說。夥伴似乎沒有覺察他的不對勁,歡天喜地地說了聲:「謝啦!」將手電筒交給了陳水深,他大概從沒想過有人會那麼傻,犧牲如此大好的睡眠時光,自願替人站港吃風。

夥伴走了,甲板孤零零地剩他一人,風是無形的,但冷風卻有形的像冰凍過的尖刀在割,夜很深,南極還沒睡醒,仍是六個月沈默的黑夜,仙草色的蒼穹,看不出雲在飄,寒冷的天空,雲總是一大堵黑呼呼、沈沈漫布四方地覆蓋著,彷彿油墨般的黑色浪花犈伏地滾動,那是撒旦的斗蓬,或許是上帝還沒看到的一塊角落;陳水深立於習慣的位置,或大或小的冰群,於船下漂浮,有碗大、有桌面大、有車身大的冰塊,它們就如此漫悠悠地安靜地在走,白燦燦的身軀,在其中閃亮著青紫色的光,整個海面上像以形式各異的鑽石鋪設的一片遼原,永信號行得很慢,在以紳士的風度,撞碎這片鑽石海, 聽著它們破裂時帶著揭開寂寞冰心的音符;陳水深看著這片冰做的海,於黑暗中仍掩不住夢幻的光芒,不遠處,也許是幾海浬外有些高於其他群冰的冷峰,在漂浮地矗立著,像是尖塔,也像是建在雪地上的冰宮,他第一次看見如此綺麗的景色,夢幻得如同他讀過的那少到可憐的童話故事,他覺得這裡就是世界的盡頭、是地極、是能埋葬他痛苦的一座巨大冰墳,這裡感覺不到時間,感覺不到人煙,一切是靜止的,地球的誕生也在它的思考之外,只有冰雕的臉,冷凝的血液,想不起的心,無休止的空寂和靜,連響聲也是一種安靜。

「他們是相愛的,相愛的人,是多美的畫面,他們應該被祝福,小雪是幸福的,如果和他在一起,小雪才能真正感到幸福,那我要因為她能得著幸福感到快樂,很快樂、很快樂…,心愛的女人幸福,就是我的快樂,即使她愛的不是我。」陳水深真的感到快樂、感到快樂,只要小雪是真正幸福,雖然他的快樂裡,藕斷絲連著痛苦,但他努力地將痛苦拔除,將痛苦割去,但痛苦卻是愛心上的一顆瘤,割除後,仍是錐心的生長,讓陳水深的快樂變得好痛,也許那真是聖人才有的境界,但此刻他似乎真的成為聖人,他心內充盈著對小雪的祝福,他依然愛她,但愛得很快樂,他只給小雪深情的祝福,而且是永遠的祝福;暗到深處的黑夜裡,這時,他發覺無數奇幻的光絢於天邊閃耀著,像在黝黑的肌膚上刻劃眾多彩色發光的線條,它們是活生生在跳動著,青色的光輝裡,紫色的線段越拉越長,隨即迸發出藍的、紅的、黃的、橘橙色的光芒,彷彿是南極夜空被亂刀切開後,流淌的七色鮮血,或許這也是一種記號,如同上帝以彩虹當作不再降洪水給世界的記號一樣。

陳水深忘情地張開了雙手,他想擁抱,擁抱這片美空:「如果能和她一塊欣賞,如果能的話,如果能…」他蒼涼地笑了笑:「讓屬於幸福的他們,去擁抱這片天際吧!那樣才能有美和永恆,孤獨的人沒有資格,孤獨的人屬於…」他望望船舷外四、五丈下的冰石海:「那兒才是屬於我的。」再沒猶豫,他已爬出了船舷外,也許是讓尖寒的冰刃,刺穿他仍在愛的身體,讓血滑落;也許是沉沒在冰冷的海水中,讓聚攏的冰鉑將他掩埋;也許會跌落在一座浮冰上,隨著海流,帶著他的長眠漂走,漂走他的悲傷,漂走他少少的愛的快樂,陳水深的臉,自然得就像剛出生時的模樣,一切將要結束了。

手一鬆,奇怪地,身體並沒有照預期地往下墜落,而是重又回進船舷內,摔在甲板上,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正緊扶著他的兩臂:「為什麼要這樣做?」有些低啞的男人聲音,陳水深迷惘地立起身來,一轉頭,只見船長坤老大正站在身後,一隻手有點敏感地握著衣袋裡的某件物事,在他身後不遠處,適才巡夜的夥伴和介紹他認識坤老大的那位朋友雙雙悄立著。陳水深沒有回答坤老大的問題,只又茫然地看向眼前那片晶瀅的海面。坤老大的神情是一種狂喜與不解:「你是為了一個女人?」他以一種極為不明白的口吻說。陳水深全身一震,心裡閃過的:「他怎麼會知道?」仍是沒有回答。

坤老大乾笑數聲,臉上略現的皺紋隱隱抽搐著,插入衣袋的那隻手也緩緩地伸出:「你為了一個妓女這樣,會不會太不值得?」

陳水深用力轉過頭,看著坤老大:「我很愛她,請你不要這樣稱呼她,她和你想的那種女人不一樣。」他雖然加了個「請」字,但語氣裡已微帶憤怒,他望了朋友的方向一眼,心想:「是你告訴他的吧!」

「呵呵!」坤老大的笑意更濃了:「不一樣?」他輕蔑地盯著陳水深:「那你怎麼又會被她傷成這樣,不是因為她拋棄了你嗎?」

「不!她不是拋棄了我,她只是去和她真愛的男人結婚,她離開了那裡。」陳水深抗辯著:「她和那些自甘沈淪於那裡的其他女人不一樣!」

坤老大的一隻手有力地搭在他的肩上:「你如果愛她,那就去把她搶回來喲!」坤老大豪氣地說:「如果老子是你,老子要的女人,誰也別想得到,我一定會不擇手段把她搶回來,那個男人若不放手,嘿嘿!就別怪老子心狠手辣,身為男人,應該要這樣幹才對,像你這樣…,呵!」他搖搖頭。

「你就算搶得回來,她也不愛你,說不定還會恨你,你根本得不到她的心。」陳水深嚴正地說。

「嘿!你錯了!沒有一個女人是搞不定的。」坤老大渾不介意地說:「女人都是善變的,只要能掌握她們的弱點,就能叫她們變心,每個女人都有一個弱點能叫她們變心,可能是錢,可能是花言巧語,可能是她們的虛榮心或不單寂寞,大概就是這些。」略頓了頓,他繼續說:「當然有部份的女人是真的很堅貞,誰先在她們的心上有了根,她一輩子也不會離開或背叛那人,即使那個男人再怎麼王八,怎麼壞,甚至付心,她們寧願自己痛苦

第十四章 芳蹤隱然
[ 2009/08/18 ]

「如果那兒有站人,如果她終於推開那扇門迎風站了出去,他們一定會瞧見那個順著鐵道追行的高大身影,她一定會看見那個身影,只是今天那兒沒有人,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看見,也許陳水深也不希望有人看見,但他為什麼要追呢?知道她是一個夢,只想在手心中感覺一下她是否依然溫暖、依然幸福,而後又要輕輕地放下,或許在某些情況下,他真的能追上列車,跳上去並能不被人發現,但目前以他的處境而論,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但他仍在追,即使他的雙腳已因過度使用而麻木,加上他今日水米未沾,他早就應該倒下去了,但他仍在讓自己努力前進著,只為了像握著夢般,去追逐一輛不可能登上的列車…」

在這個被水氣紋身,近海建築的外牆上像能刮下鹽巴的城市逡巡了好幾日,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他曾傻傻地站在廟口小吃街道的入口,試圖從無數浮動的臉孔中,找出那張他唯一深愛的笑容,進出的人們各個興高采烈,只有他是憔悴的、落魄的,一個十元銅板扔在他腳邊,他訝異地看著那擲下銅板的人,但那人已經走遠了,下意識低頭看看自己,才發現衣服早已骯髒發臭,褲子的一腳還被鉤破了一大塊;他又回到了港口,今天天空陰陰的,但沒有下雨,應該是近黃昏的時候吧!海風有點大,陳水深無心整理的頭髮,在此刻吹得更亂了,他沿著臨近碼頭的人行道,喪家之犬般緩慢地踱步著,今天又打聽了一天,到現在還沒吃過半口食物,希望和他的頭腦一樣凝重,但他卻一點胃口也沒有,漸漸走進港口的內部了,已從漁港的部份,進入大型貨櫃船停泊的碼頭,這兒他實在太熟悉不過,閉著眼睛走也很難迷路,他有些累了,挑了碼頭上一個綁繩索的圓柱,坐著休息,約莫兩丈外,有兩個穿著汗衫的男人,衣服上沾滿了油漬,頸上垂掛著一條汙穢不堪的毛巾,應該是碼頭上搬貨物打零工的兄弟,他們叼著煙,正在那兒高談闊論著,聲音很大,在陳水深休息的位置,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不時會傳來那種牙齒都要跳出來的狂笑;起先他們說些雇主的不厚道,有意刁難他們的工作速度和體力,藉故扣他們的時薪等話題,而後又聊到了女人,說鐵道街的那個妓女最騷,玩起來最過癮,服務最周道等,陳水深有意無意地聽著,當聽到他們聊及女人時,臉上不覺露出一股痛苦又憎惡的神情,眉頭幾乎縮成一條線,大概他自己都不知道吧!忽然,一個臉上生著黑痣的矮壯男人說:「幹!今天碼頭上出現的那個娘們才正點,老子第一次碰到有女人美到讓老子不敢偷吃她豆腐,嘖嘖嘖!真有夠他媽的漂亮,她向我打聽人時,我竟然會結巴臉紅,真是該死!該死!」他邊說邊笑,像是又想起當時的畫面,臉竟不自覺地紅了。

「呵!色大膽竟然也有不敢摸的女人,這可稀奇了!」另一個滿頭光亮,下頷留著短鬚的男人糗著他:「你說她向你打聽一個人,她在打聽誰呀?」

那個生著黑痣的男人,語氣突地變得有些憐憫地說:「聽她說她已從瑞濱漁港打聽到這裡來,幾乎走遍基隆附近的大小漁港了,都沒找到她要找的人,雖然她對我說這些時,臉上始終保持著不在意的表情,但老子看得出來,她其實很傷心,應該找得很累吧!唉!」一個如此粗獷的男人,竟呼出一口極為鬱結的嘆息。

「好了!好了!」光頭男受不了地揍了他兩下:「少噁心了,你還沒說她打聽的人究竟是誰?」另一頭,兩丈外的那個人也想知道,陳水深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他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只覺得那個即將說出的名字十萬火急的重要。

「她要打聽的那個人名字很特別。」矮壯男人有意賣關子地說:「因為那位小姐根本也不曉得她要打聽的人叫什麼名字,她只問我說:『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二十五歲上下,叫作阿火的青年?』……」

「她要打聽的那個人叫什麼!」問話的人不是聊天中的任何一人,也不是路過那些無關緊要的行人,而是一旁的陳水深,他已跳了起來,以最快的速度站在矮壯男子的面前,他的表情蒼涼裡有著興奮,話聲是顫抖地:「你能再說一次,那位小姐打聽的人叫什麼名字?」

他異常的舉動和激動的情緒,把聊天中的兩人嚇了一大跳,但那矮壯的男子似乎讀出他眼眸中深刻的祈求,以無盡的誠懇乞求著他能趕快再說一遍,矮壯男子沒有猶豫,他又複述了一次:「她說她要找的那個人在二十五歲上下,是一個叫阿火的青年漁人。」驚天動地的感覺,在阿火的內裡炸了開來,他有些站立不穩,但或許身旁的人會以為是海風太強:「你曉得她現在在哪嗎?」聲音是激烈過後的那種虛弱。

矮壯男子熱心地四下望了望,他的視力好得像是可以看見很遠的地方,然而他終於搖了搖頭:「現在看不見她,四十分鐘前,老子還看她站在漁船停泊的那頭,呆呆的望著出入的船隻,現在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回家了吧!」

「你曉得她住哪嗎?」陳水深追問著,他可以感覺到心臟於胸腔裡暴力的跳動。

矮壯男人思量地看著他:「她說她從台北來的…」不等男子把話說完,陳水深已一溜煙衝往車站的方向。

「你是誰?為什麼要找她?」也不知是哪一個人問的。

「我就是阿- 火…」最後一個「火」字,已葬身於忽地颳起的一陣強風裡。

她拎著車票穿過了剪票口,她沒找到他,第幾天了,她不敢去數,但她曉得今天是最後一天了,當早晨出門時,她就已下了決心,雖然很痛,但仍有倒數十二個小時能夠希望的時間,然而……;今天她穿的是最愛的一身白,雪白的連身長裙,和她的名字一樣,是一朵綻放於雪季裡的花,是寒梅是水仙,都是她的美,這是她最漂亮的衣服,也是唯一一套能稱漂亮的衣服,今天是她給自己最後一次來到這裡,就用最美的自己來度過這天,她期待能找到他,並且讓他看見最美的她,只是最終她只能哭望著港灣裡的黑水,呼出最痛苦的一口氣,衝動間,曾以為在那吐著油膩的波濤裡,有留一個空位給她,但她仍然勇敢地轉身,為了一個弱小還需愛護的生命,帶著一生都不可能快樂的痛苦孤單地走下去,她的裙角微微飄擺著,彷彿海岸線上那乳白的浪花,在漸暗的天色下,她的周身散發著純淨的光,她的長髮是一江流水,黑夜中的流水,和風吹拂的每一絲細紋,都能靜聽到溫柔的歌,她的眼半閉著,宛如一位哀傷的天使在飄,玉白般的手臂瘦得讓人心疼,微曲的掌心裡,橫豎是洗碗水侵蝕的痕跡,有些較深的部份,隱隱能看見紅色的血管在搏動著,這是她清麗中深藏的無盡坎坷,也許這是她最後一次穿這美麗的衣服,以後她不會再穿這套衣服,因為值得她為他穿這套衣服的人已經不知去向。

危險地闖過車站前,已經無分南北向的混亂車潮,在一波喇叭的叫囂聲中,陳水深宛如一枚行徑的砲彈般衝進了火車站,那是直覺,也許只是他湊巧先選擇火車站來找人,他遠遠望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雪白倩影,他是用感性的衝動來判斷的嗎?他不管那麼多,那個身影已上了最後一節車廂,啟行前的鈴聲響起,火車準備開了,急匆匆地,他想奔出柵門,只是此刻,柵門被硬生生地用力關上,鈴聲停歇,車頭傳來一響破空的長鳴,火車開始緩緩發動;陳水深的表情已經扭曲了,他可以大叫,她一定會聽到,只是…只是他不能,因為他找她,並沒有想讓她察覺,他痛苦地推著柵門,他的神情可以驚動任何人的注意,只是只有車中偶然回頭的人才會留意,然而又有多少人會往這個方向看呢?而且他根本也不希望她看見他,他只是想在那台車上默默近近地看著她,而且是希望能看見她眼中有著一股幸福無比的神色。

站務人員終於把柵門重新打開,有點奇怪地瞧著他,陳水深大步就要跨出去,卻被站務人員攔住:「先生,你的票呢?」他沒好氣地說。

陳水深呆了呆,才發現自己忘了買票,他奔到櫃台前,買了一張開往台北的車票,他迅速地通過了剪票口,那班列車早已駛離了車站,他要等下一班開往台北的列車,但他不能等,因為那班車上沒有她,到台北時,他也可能找不到她了,他茫然地奔向列車離去的方位,他還能望見列車在前面行駛著,只是越來越遠,列車朝前邁進,他也朝前跟進,陳水深已經走到月台的盡頭,走到禁止通行的標誌前,但他像根本沒看見,他一躍,跳下了月台,他似乎聽見身後人們的驚喊,他沒有理會;人的一輩子,到底能有幾回,能再遇見想遇見,卻沒有聯絡方式的人,更何況你根本就不想讓他曉得,陳水深覺得,這或許是他唯一的一次機會,錯過了,他可能永遠再也不知她落腳的地方,想到此處,他奔馳在鐵道上的腳步更急了,小石子被他踩得嘩啦啦地亂滾,他像在踏一架梯子,只是這架梯子是向前跑,而非向上爬,向前的梯子,是否與向上延伸,

第十五章 淡藍色女孩
[ 2009/09/14 ]

「突然,她把臉埋在陳水深的肩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陳水深被她莫名其妙的舉動嚇了一跳,渾身不禁一顫,但他隨即明白是為什麼了,他就保持安靜地矗立著,也許此時的她,需要一個靜靜聽她哭的陪伴者;少女哭得好傷心、好傷心,她不是那種號啕大哭,她是那種壓抑了一段長時間,最後終於有釋放機會的啜泣,那種低低切切的哭泣,起初陳水深還感覺無所謂,聽了一陣後,也不免感到一股惻然的難受,但他從來沒有陪女孩子哭過,所以他也不曉得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好,即使他很想說什麼,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暮夏的黃昏,與初秋到底有什麼不一樣?風颳起了操場上沒掃乾淨的落葉,聽起來特別的涼,麻雀自頭頂鳴叫地飛過,電線上仍有幾隻,像還捨不得走,但他該走了,鞦韆的擺動聲,在已空無人跡的校園裡,格外刺耳,陳水深將鞦韆盪到最高點,順勢朝前一用力,靈敏地躍在地面,鞦韆扭曲地亂擺一陣,終於停了,他每天都要重複這樣無聊的事,每天,只為了要拖延見到叔叔嬸嬸的時間,但終是要回去的,他總不能露宿校園吧!就算他想,他肚子也不准。

翻牆出了學校,前後門早就關了,這是唯一的出路,水泥牆外是一條小徑,向後走能連接上山的步道,晚上那裡很黑,沒有人敢去,至於他,沒事當然也不會去那裡,除非是被叔叔無端追殺,他有可能會上去躲起來;他緩緩地前行,直到現在他仍在拖延著時間,他已走近第一個轉角,忽然聽見轉彎過去的那頭傳來一聲女性的驚叫,他趕忙加緊腳步繞過去,眼前只見巷子的中央,有三個穿花襯衫的嬉皮少年,擋在一位身著國中制服的少女面前,那少女正微微地後退著,三名少年也緊盯不放地跟著,他們跟得很緊,呈鼎足之勢地包圍著她,女學生已被逼至一根電線桿旁,這時路燈亮了,陳水深清楚地看見女學生頭髮溼淋淋的,還在滴水,白上衣也溼了一小片,又是一聲尖叫,而後是三名不良少年叫好的聲音,不知道是哪個又潑了她一身水,只見這回少女的上半身全溼了,白上衣被水一浸,那動人的胸形就這麼被強迫地展露著膚白的表面,微現的肉色胸衣也被水溼潤的有些半透明,襯托著瀅白的雪峰更加明媚,宛如上弦月半裸的鮮奶色弧形,這一切在街燈毫不害羞地照映下,只流露著無盡屬於青春女孩的誘惑,三名少年一下子看呆了,其中像領頭的那位,彷彿著魔般,就朝少女身上抓去,粗魯的如同一隻發情的公狗。

然而那傢伙的鹹豬手還來不及品嚐柔滑酥香的觸感,一團衝進的烈火已先將他的豬蹄燒作佳肴,他真的就像火,陳水深,外號叫「火」的陳水深,此時已如一團怒火燒進了少女和三名嬉皮之間,他明白現下根本無需多話,什麼「住手!」,什麼「你們不能這樣做!」,都是放屁,這些會欺侮弱質女性的小混混,與他們多說什麼都是白搭,相反地只會自取其辱,只會喪失快些收拾他們的黃金時間,對於這種沒品的角色,唯有在沈默裡將他們一一打倒才是正理;事實上他們一個比一個高,一個一個都比陳水深高,但陳水深掌握了時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無語中,已深深的一拳印在所謂「老大」那人的小腹上,當然那隻襲胸的手,也只能用來捧著挨揍過的肚子,連同身體痛楚地彎下腰去,瞬息間,頭也不回,他後腳同時猛力一踢,身後那名還在呆頭呆腦的小跟班,已被踹得飛了出去,陳水深趁此一借力,欺近另一名少年的身前,少年已經反應過來了,他的拳正要蓄勢舉起,然而他的拳太慢,慢得太幼稚,陳水深的硬拳,已先重重地擊在他的面門,打在人身最脆弱的「危險三角區」的中心,鼻樑的正中,直打得那名嬉皮眼冒金星,雙手摀著鼻子,一條血絲緩緩地滑近了嘴邊;陳水深這一陣兔起狐落地猛攻得手,他迅速地轉向少女所在的位置,才一回身,一個鐵拳也恰好打在他的左眼上,左眼馬上腫了起來,他自然看不到,但他曉得他有一隻熊貓眼了,用右眼他已看清那揍他的人,是那名像領頭的少年,果然當老大,還是要有一點老大的本事,陳水深明白自己的時間不多,如果三人同時上的話,他也只有被圍毆的份,他當然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可是最烈的火,也是最深沈的烈火,老大的臉上似乎有抹得意,然而陳水深沒有讓他得意太久,他曉得這人需要來狠的,要快狠準地再給他一下,沒有分秒的猶豫,右腳倏地前踢,陳水深哪都不踢,不偏不倚,他只踢正中央,下半身思考動物的思考所在,也許潛意識裡,他是在為那位遭辱的少女出一口惡氣,結果不用多說,所謂的老大也如同一灘爛泥地蹲在那兒,一時三刻想是站不起來的,陳水深拉住身旁已傻住的少女,輕聲說了句:「快跑!」就拉著她沒命地奔出巷子。

陳水深拉著少女,儘量往人多的地方跑去,往車流穿行的大路上跑去,拉著少女的手,當晚風吹拂過的時候,陳水深感覺她微微在發抖,他想起她上半身幾乎全溼了:「妳冷嗎?」從背後的書包上取下了深藍色的學生外套遞給她:「趕快把它穿上!免得著涼了!」少女似乎跑得很喘,一下子竟說不出話來,只是努力著呼吸,左肩不自然地微歪一邊,陳水深瞥眼看去,只見左肩上揹著書包,書包沈沈地下墜著,他毫不考慮,一把就將少女肩上的書包拿了下來,皺皺眉頭:「妳揹這樣重的書包上學,很辛苦!」等少女穿好了外套,陳水深又仔細地替她將拉鍊拉上:「這樣就行了,妳會舒服一些。」重新拉著她的手,又朝前跑去。

「妳家住哪?」陳水深打量一下四周,確定那些不良少年沒有追上來,才淡淡地問。

少女仍是沒有答話,只舉起手,指了一個方向,就開始在前領著陳水深走。終於他們來到一處大斜坡下,斜坡的上頭,有幾幢連棟的公寓,從這裡望去,可以看見許多層的窗戶內都亮著光。

「到了嗎?」陳水深問:「這裡離叔叔家並不太遠。」他心想。少女點了點頭,突然,她把臉埋在陳水深的肩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陳水深被她莫名其妙的舉動嚇了一跳,渾身不禁一顫,但他隨即明白是為什麼了,他就保持安靜地矗立著,也許此時的她,需要一個靜靜聽她哭的陪伴者;少女哭得好傷心、好傷心,她不是那種號啕大哭,她是那種壓抑了一段長時間,最後終於有釋放機會的啜泣,那種低低切切的哭泣,起初陳水深還感覺無所謂,聽了一陣後,也不免感到一股惻然的難受,但他從來沒有陪女孩子哭過,所以他也不曉得說什麼安慰的話才好,即使他很想說什麼,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其實他的表情已說出了他很多的關心,只是不知道她有沒有察覺?少女矮他將近一個頭,靠在陳水深的肩臂上,遠望去有些像在依偎,夜風輕輕吹著她短麗的烏髮微漾著,彷彿漸漸變小的哭聲,彷彿逐漸平息的心情,她終於抬起了頭,在他身後一陣輕微地騷動,少女大概在整理著自己水光淋漓的臉,只聽她輕輕地說:「謝謝你!」淡淡的音調裡,藏著好深好深的感激,她扯了扯書包的背帶,陳水深取下來,掛在她的右肩上,少女不知是在燈光或月光下,匆匆望了他一眼,然而陳水深並沒留意到,少女已經轉過身,快步奔上了斜坡,她沒有回頭,所以她始終不曉得,陳水深正藏身於一片建築物的暗影下目送著她,直到她進入公寓的大門,並將門穩穩地關好後,他才踏上他不想回家的歸途,少女適才埋臉的肩膀,陳水深感覺她淚溼的衣領還是熱的,像能聞到一股飄遠的花香仍隨著自己,或許一直就在他的肩上吧!

現在是放學時分,小學的校門口可說是人聲喧天,學子們三五成群嘰嘰喳喳地邊走邊聊,接送孩子上下學的父母騎著腳踏車,騎著機車,已把校門口擠得風雨不侵,一些有錢的家長則開來了轎車,更增加了場面的混亂忙碌,只是在校門口的不遠處,出現了一個奇妙的身影,那是一位穿著國中制服的女孩,論時間,她應該還在學校上課;論身份,她來接人放學好像有些怪,然而無論如何她都來了,她站在離門口不遠處的一棵老榕樹下,只靜靜地看著自校門口湧出的萬頭顫動的身影,那一頂頂橘紅色的帽子,似乎也勾起她一些往事的記憶,她細心地瞧著出入的人們,深怕錯過什麼似地,因為那人並不曉得她要來,手中仍緊握著一件深藍色的學生外套,就像眼前人群中幾位學子身上穿的一樣普通的那種,但她卻握得很溫柔、很在意;人差不多走光了,連教職員都像走光了,只剩幾條湊趣的野狗,在那兒留戀地徘徊著,她的臉漸漸浮出一抹沮喪的神情,其實她真的站得有些累了,是因為沒有把握的等待讓精神疲憊,想走、想坐下來,也許她都想,只是在支撐著,為了一個人,她想見到的人,雖然只分別了一夜一天,然而她覺得已經太久。人真的走光了,連野狗也不願再多停留,警衛也要離開了,正準備將校門緩緩閉

第十六章 放學後的相約
[ 2009/10/08 ]

「按照約定時間,隔天,陳水深於六點準時來到路口轉角的那家小麵店,一進店內,就看見她已坐在一處光線較亮的位子上,眼前放著一碗麵,還冒著熱氣,她手中正握著剛從筒內抽出的木頭筷子,像才預備開動的光景;她也見到了他,微笑地朝他招了招手…」

「啊!零…」她一隻手自己摀住了嘴巴。

陳水深無所謂地笑了笑:「說出來沒關係,沒錯!是張零分的考卷。」

「妳沒有讀嗎?還是真的不會?」少女關心地問。

「我真的不會,上課聽老師講也聽不太懂。」他苦笑了一下:「也許是老師的腔調太重了,他是一個打共匪回來的老芋仔,每節課都只會說他在戰場上有多麼勇敢,被子彈打到還可以繼續往前衝。」陳水深模仿老師的動作,比出一個「向前衝」的誇張手勢,惹得少女在旁掩嘴偷笑:「不懂的下課問他,他好像也沒什麼耐心教我,講了兩三遍後,就開始口氣很差,幾乎要打人了,我怕我會揍他,所以乾脆不問了。」陳水深嘆了口氣,無奈地陳述著。

「你家人都不教你嗎?」少女已收起笑容,重新將考卷輕輕卷好。

「家人?」他有些淒涼地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少女似乎也察覺了他有難言之隱,她的眼睜得大大的,只是醜醜的眼鏡,讓人沒有真正欣賞到那雙楚楚可憐的目光:「那讓我教你好不好?」少女滿心盼望地問。

陳水深寧靜地望著她,雖然她的臉,並不會使陳水深想停留太久,但陳水深卻久久地望著她,一直在思考:「她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為什麼?」

按照約定時間,隔天,陳水深於六點準時來到路口轉角的那家小麵店,一進店內,就看見她已坐在一處光線較亮的位子上,眼前放著一碗麵,還冒著熱氣,她手中正握著剛從筒內抽出的木頭筷子,像才預備開動的光景;她也見到了他,微笑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自己的對面,她的大鏡片,被水蒸氣薰得模糊一片,遠望去像戴著一副可笑的蛙鏡。

「你吃過了嗎?要不要點些什麼?」少女關心地問。

「不用了,我在家裡吃過了。」陳水深當場撒了一個謊,他根本家都還沒回去過,怎麼會吃過飯了?但他實在也沒錢在外面吃,這種事他連想也沒想過,他曉得她如果知道的話會做什麼,所以他當然不會讓她曉得。事實上,這個謊言中有許多漏洞,但少女似乎沒有察覺,她又笑了笑:「那就不好意思讓你等我一下了,你看要不要先寫一下回家作業,我馬上就好。」

「別在意,妳慢慢吃。」陳水深已從書包內取出了作業,專心地寫了起來。少女微低著頭開始吃麵,熱騰騰的水蒸氣,不斷薰糊了她的鏡面,使她一段時間,就要仰起頭停一會兒,才能繼續低頭再吃,她努力的動作,被陳水深的眼角瞄見:「妳這樣吃麵會不會太辛苦了?」他有些想笑地說:「為什麼不把眼鏡拿下來,這樣就不會那麼困擾了。」

少女草莓色的唇瓣,滑過一絲神祕的笑意,其實她薄薄微粉的唇很美,只是熱氣讓它朦朧了,只是那醜怪的眼鏡,讓大家沒興趣多看一眼,陳水深自然也看不見,他只聽到她輕輕地說:「那是有原因的,但現在不能告訴你。」

陳水深感到興趣地問:「妳是說眼鏡不能拿下來這件事嗎?」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飽含深度地點了點頭,眼鏡後那對不為人熟悉的眼眸,正於人們不易覺察時,頑皮地眨了眨。她終於吃完了麵,鏡面上已是溼漉漉的,彷彿在滴著水珠,陳水深心裡暗想:「妳總要擦眼鏡吧!看妳會不會把眼鏡拿下來。」眼光偷偷地從作業上移向少女的臉上,只見少女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但似乎沒有留意到他在看她,她微微地呼出一口氣,感覺像在嘆氣,她慢慢將頭轉了過去,陳水深只能瞥見她那皎好的側面變成了背影,她低著頭像在看著地板,她已從書包內取出了一張衛生紙,她將眼鏡脫下來了,陳水深知道,他很想跑到前面去一探究竟,但他覺得對於她,他並不想那麼好奇,也許他覺得他們之間認識得還很普通,也許她還不願意告訴他的事,他並不想踰矩去曉得,也許…,然而她的背影真的讓人很心動,似乎想像的空間變得更廣,他不再去看她,將視線移回了自己的作業上,直到她喚他的名字,陳水深才重新抬起頭來,少女那副不忍叫人多看的大眼鏡又端端正正地戴在她的腦門上,那兩條紅色的掛線微微地擺動著,最極限對於她的正面形容,也只能說是一張慈祥的面容。

陳水深看著她,少女一語不發,她正在他身上努力尋找著什麼,眼光像是落在他的頸項上,停了有點久,有點失望地久,陳水深看出來了,或許她在找這個,他也沒說話,只是慢慢從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了那樣物事:「我一直有把它帶在身上。」少女的臉有些紅了,她側過臉去,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為什麼你一直都沒有問我的名字?」她忽然聲若蚊蠅地問了這句。

陳水深怔忡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沒有習慣去問別人的名字,其實偶爾就算聽見後記起來,過一段時間也就忘了。」他看見少女臉上,那像是失望,又像不解的神情,頓了頓:「也許…」他頗俱深意地說:「當我想永遠記住那個人時,我就會問他的名字吧!」少女思索著他這句話,彼此又是一陣沈默。

「說了太多別的了。」少女勉力輕鬆地笑了笑:「差點忘記是來幫你加強數學的,快把課本和習作拿出來吧!」話聲柔和中帶有深切的關心;陳水深也笑了,從書包裡拿出了課本和習作。

看著他拿出的教科書,少女出神地瞧了好半晌:「你真的才只是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而已。」她專注地仔細又打量他一下:「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小學生。」遲疑了片刻:「說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比我還大,你會介意我這樣說嗎?」她擔心地問。

「妳可以告訴我妳現在幾年級嗎?」陳水深淡淡地問。

「我現在國三,明年就要畢業了。」少女輕輕地回答,她喜歡他問關於她的事。

「那妹妹好,很高興認識妳。」陳水深半開玩笑地說,他也不敢很確定他一定比她大。

少女呆了呆,而後驚呼地說:「你不會是十六歲吧!」

「呵!有點丟臉吧!這麼老了,還在讀小學六年級。」他自嘲地說。

「為什麼會這樣?你為什麼這麼晚才讀小學?」少女無比好奇地問,表情似乎因即將能得著什麼新鮮事物而不自禁雀躍著。

陳水深徐徐地將船上過往的生活,簡要地說給她聽,描述捕魚的作業,海上四時的風光,暴風雨的可怕和在各地所見的有趣文化,他講得很簡單,但少女卻聽得很入神,他從來沒有對一個人,這麼認真地說過關於他的故事,而且還是一位女生,他不覺也有一陣興奮的感情,有一種遇上知音的暢快,所以也越說越起勁,只是當情節將近回歸陸地的那段時,他謹慎地刪減了一番,只輕描淡寫地說父親在航行中過世,託好友將他送回台灣,交給叔叔嬸嬸照顧,所以直到十一歲,才有機會進小學讀書,他略去最凶險的那段不提,實際上,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全部真相,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另一個知道的人已經死了。故事直到末了,少女始終保持一種文靜地傾聽,只有臉上的神情,透露著內心因情節的高潮迭起而流露的深淺浮度。

「喂!小姐,睡著啦?」故事結束了,她仍尚未回神,陳水深醜著她笑:「時間不早了,妳應該要回家了吧!」

「哇!」她回過了神,看看腕上的手錶:「快九點了,糟糕!這麼晚了!」她急匆匆揹起了放在身旁板凳上的書包:「對不起,今天竟然聊到沒有時間教你數學,真是不好意思!」她竟然有些歉疚地說。

「這不是妳的問題,是我太多話了。」陳水深笑著回答:「妳沒有必要自責吧!輕鬆點!明天一樣可以開始啊!」

「對!明天一樣可以開始,這是我們說好的。」少女的笑容突地變得好燦爛:「你明天還是會來跟我學數學吧?」她再確定地問了一遍。

「當然會的,我們說好一到五的嘛!除非…」陳水深故裝失望地說:「妳不肯收我這個又笨又老的學生。」

「不會!不會!」少女笑得有些羞怯,只是他依然沒有覺察:「我真的要走了。」少女轉為有點緊張地說,她揮揮手,小跑步地先出了麵店,遠遠只聽她說了聲:「明天見!」

她的心是狂喜的,但她不習慣這樣激動喜悅的自己,今晚覺得與他又近了許多,她高興他們之間漸漸縮小的距離,夜是黑的,但她不怕,她從小就不愛黑夜,只是今晚她覺得夜美得就像充滿著未知的幸福,街燈照著她,她覺得自己好漂亮,就像電視裡舞台上那些燈光下的明星一樣,從來沒有一個男生看她這副怪打扮,願意多和她說一句話的,更何況是對她多看一眼,他們的眼光,總在她的頸部以下才開始放亮,落在她佼好的曲線和那膚滑勻稱的腿上,其

第十七章 兩個人的生日派對
[ 2009/11/23 ]

「約過了一分鐘那麼久吧!陳水深又要問問題了,然而他嘴巴微張著,竟發不出聲音;隄岸旁的路燈幾乎全亮了,柔和地灑進了亭心,灑在那張光滑的桌面上,少女已緩緩從地上拎起了一個圓形的盒子,鋪在桌面上的光線並沒有很亮,但足以讓陳水深看清楚那樣物事,動容的心情,還來不及讓他的頭腦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少女柔柔深刻地說:「水深哥哥,祝你生日快樂!」」

「妳要帶我去哪?」陳水深好奇地問。

這次換少女裝作一副神祕兮兮的樣子:「先別問那麼多,到了你就曉得了。」賣關子的話聲像在撒嬌,平常她教他數學時,聲音可沒那麼可愛,今天她宛如也藏著一個他不了解的愉悅。

自貨櫃車穿行的大路,他們閃進了大條的巷弄,又從寬敞的巷弄切到了小徑,而後就筆直地向前走著,沒有再轉彎;今天天空的雲很多,太陽沒有出來,已是一個初冬的季節,將近五點半,天已暈鬱鬱地染開了一縷擴散的紫焰,還有一段遠距離的山形正朝他們越來越近,最後到了一片開闊處,建築的屋宇皆在不遠的後頭,耳中似聞淺淺的流水聲,雖然實在已有些混濁得看不清流水的線條,但其實它仍是很用心地在流,那就是基隆河,隔在平緩起落的丘凌與他們所處之間,岸邊的地方,有著大大小小不規則的石塊,其中是枯枝亂草,還有一些著陸的漂流物,這裡少女並沒有停下腳步,繞過一面「禁止戲水」的告示牌,沿著隄防,她又帶他走了一小段路程,位於前方,幾百公尺的位置,赫然矗立著一座六邊形黃頂的小涼亭。

「哇!真好!沒有人。」當少女能看清楚涼亭的內部時,突然歡呼地迸出這一句話,可見她多怕來的時候,有人在裡面,只是這個時間,這個天氣,應該是不會有人這麼無聊來此觀河的,他心裡想著,她是多慮了,雖然沒有人會在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天氣來這裡,但他們兩個卻來了,她為什麼要帶他來,這可就令陳水深百思不得其解了;傍晚開始,溫度下降不少,他不禁望了她一眼,還好她有穿外套,不然以她纖細嬌小的體態,她會著涼的。

兩人雙雙走進了涼亭,涼亭連接亭柱的五邊圍欄,均做成長條椅的形式,可供遊人坐在上面,欣賞四面八方的景致,亭心則是一張邊形彷若大陸版圖的石桌,周遭則圍著五張像是酒甕的石椅,但神奇地是,其中的一張石椅比另外四張都要來得寬些大些,像極了一張王者的寶座;從涼亭望出去,山和水是一片寧靜的蒼鬱,晚風吹掠時,才微聞林葉含情的低訴,然而夜色逐漸將這些悄悄吞沒,山和水籠罩於黑紗下,近於幻想的世界中,一列急駛的火車,夾著隆隆巨響,正於此時穿梭在不見山形的昏暗裡,好似一條飛躍黑空中的神龍,窗內的光是牠身上閃耀的鱗甲,劃開後,瞬息遠去,惟餘那轟隆的響聲,仍不斷地動盪著天地。

「妳是帶我來這兒欣賞夜景的嗎?」陳水深愉快地問。

「你先坐著,馬上就會知道是為什麼了!」少女已興奮到感覺有些手足無措,但她仍努力平靜自己太洋溢的情緒;陳水深已選了一張石椅坐了下來,將背上的書包和帽子放在桌上,他也充滿興味地瞧著他,他相信她一定要施行什麼特別有意義卻像魔法般的事,他也在期待著吧!只見少女也將自己的書包,放在一旁的椅上,然後蹲下身,陳水深驚詫地看見,她去推那張像是王位般的寬大石椅。

「妳在做什麼?」陳水深整個人已好奇地靠過來:「要不要我幫忙?」

少女似乎推得有些喘,搖搖手,示意說不用了,但陳水深仍沒有袖手的意思:「拜託!拜託!…」少女吁著氣笑著說:「你先去坐著等,今天這件事是不能叫你幫忙的。」

「為什麼?」陳水深重新坐回原位,但仍很不解地問,少女沒有再回答他的問話,只是又一股作氣地大力一推,她不再動作了,約過了一分鐘那麼久吧!陳水深又要問問題了,然而他嘴巴微張著,竟發不出聲音;隄岸旁的路燈幾乎全亮了,柔和地灑進了亭心,灑在那張光滑的桌面上,少女已緩緩從地上拎起了一個圓形的盒子,鋪在桌面上的光線並沒有很亮,但足以讓陳水深看清楚那樣物事,動容的心情,還來不及讓他的頭腦意會到發生了什麼事,只聽少女柔柔深刻地說:「水深哥哥,祝你生日快樂!」

「妳怎麼會知道?」他實在太意外了,其實很感動,只是他從來不曉得感動是什麼,因為他從未這樣被感動過,假如記得沒有錯,他自小就沒過過生日,在船上、在陸地上都沒有,所以他只是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幾月幾日,但從來也未曾想過,生日可以有這樣驚喜的感覺,而且會讓他感覺有點想落淚,然而他終究沒有,父親過世的那晚,他痛哭後,到現在他就再沒哭過,或許他已對人生中的幸與不幸分不太清楚了,如果哭是為了表達傷心,但知道會有太多的傷心,是不是也就不用哭了?他可萬萬沒料到快樂也可以哭,就如同現下的感覺一樣。

少女彷彿也在咀嚼著他流露的那股真情,她在笑也在默默地感受著:「有一天晚上,你帶著一塊小蛋糕來麵店上課時我就曉得了。」她解釋地說:「我以前也是讀那所小學的,我知道班級上在每個月的第一天,都會為當月的壽星,做個小小的慶生活動,而當月壽星就會有一塊那樣的小蛋糕,所以我就曉得你是這個月生的。」

「可是妳怎麼知道是幾號呢?」陳水深不明白地問。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用猜的,我猜是今天。」她突然有點緊張地盯著他:「我猜錯了嗎?」她緊張到都快哭了。

「不!妳猜得很準,沒錯!真的就是今天。」陳水深的內心已是一片澎湃,但他仍保持著淡淡的口吻。

少女鬆了一大口氣,一隻手不自禁輕拍著胸口,她笑得好開心、好開心:「呵!我猜對了,好高興!好高興!」陳水深走近她剛剛搬開大石椅的位置,此時那兒的地面上赫然露出一個圓形深丈許的凹洞,比大石椅的寬度稍微窄些,如果將大石椅推上去的話,恰好能將整個洞口罩住,他彎下身,朝裡摸了摸,內部擦得一塵不染,想必是有人事先處理過了,他不禁抬頭,少女就站在他的身畔,正甜甜地笑著看他:「妳怎麼會曉得這張石椅下面有個洞?」陳水深問。

「小時候常跟朋友來這兒玩,有一次無意間發現的。」少女追憶地說:「從此這個洞就變成我和朋友的一個祕密寶庫,我們會把一些我們喜愛卻不想讓家人知道的東西藏在裡面,有漫畫書、偷買的小口紅,好多好多,現在也記不清楚了;後來朋友搬家,這個洞口的祕密就只有我知道了,所以…」

「所以妳今天就買了生日蛋糕藏在這裡,帶我來這兒,想給我一份驚喜。」他接口說,輕輕的笑容瞧著她,她羞澀地點點頭,不經意地退到燈光照不到的一抹暗影下,深怕他看見她腓紅的面頰。

「我們來點蠟燭,唱生日快樂歌吧!」少女從暗角中回到了石凳上,她已把自己那隻愛亂跑的小鹿先拴了起來;陳水深將大石椅移回了原處,也就坐在了上面,少女已拆開盒上的緞帶,陳水深想要幫忙,卻被她溫柔地阻止了:「今天你是壽星,讓我來就好了。」她靈巧地將盒蓋掀起,一個精美雪白的鮮奶水果蛋糕,就出現在二人面前;第一次望見屬於自己的生日蛋糕,他竟一下子震住地說不出話,只靜靜地看著,靜靜地看著她拿出了好多根小蠟燭,在燭架上固定了,再一根根立於生日蛋糕上,均勻齊整地排列著,總共在蛋糕上插了十五根小蠟燭,而她手上卻自己握著一根並沒有插上去,陳水深正覺得奇怪,想開口詢問原因,只見少女劃亮了火柴,一根一根將小蠟燭點上,每點一根,她就數著:「一歲、兩歲…」她點得很辛苦,平均一根火柴點兩根蠟燭就熄了,但她仍是很盡心地點著,點到第十根時,她看向眼前的他:「一歲到十歲,水深哥哥在海上冒險,我好佩服他!他是我崇拜的英雄。」她又繼續往下數:「十一、十二…」邊數邊點燃了剩下的五根:「十一到十五歲,水深哥哥在讀小學,那時他離我這麼近,但我卻不曉得我身旁有著一個這麼特別的人。」最後她點燃了自己手上的那根小蠟燭,那是唯一一支金黃色的小蠟燭,和其他粉紅色的都不一樣,少女看著他,再一次看著陳水深,無限深意地說:「十六歲,水深哥哥十六歲的這一年,我才幸運的遇見他,這根蠟燭裡的水深哥哥,才有我參與的部份,所以我要握著它,這樣我才覺得離水深哥哥又近了些。」少女飄柔一笑,開始唱出英文版的生日快樂歌:「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她從心中好深好深的地方唱出來,歌聲在燭光的煙嵐中漫悠悠地飄開,就像是白鴿的一對翅膀飛向了天藍的天青處,燭火輝映著彼此的臉龐,閃爍著波漾的光,夜風不定時地輕拂,讓人事的喧擾像是離得更遠,像有水聲,像有山叢裡的不知名的蟲語的低吟,但她

第十八章 犧牲的心意
[ 2009/12/31 ]

「「哦!」黑妞一臉的懷疑:「青蛙,一直很想問妳。」她頓了頓:「為什麼妳上學期只參加了一個月的考前班,以後就不來了,老師對妳的退出,一直很耿耿於懷,她對於妳寧願去補習或請家教,而不願參加她的考前輔導課,始終十分介意,可能是因為這樣子,又加上妳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她今晚…」

「老師今晚怎麼了?」少女其實並不想知道,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妳…」他楞了一下,心底湧上一股好柔好遠的情緒,但他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他說:「這樣妳衣服會弄溼,妳會著…」她已輕輕伸手掩上他的話語。

「水深哥哥,沒關係,這樣你就不用淋雨了,這樣我們可以一起撐,我…」她沒有再說下去,頭已微低,但嬌小的身軀卻與他靠得更緊,他也輕輕攏著她,他們都再沒說什麼,他們走,但突然走得很慢、很慢,他們也不曉得是為什麼,只是就這麼默契地各自放慢了腳步,路上車變少、人變少、雨變急,街燈在雨裡放的光,看上去像在戀愛,是誰盼望著這條回家的路永遠走不完?是兩人都這麼想,還是只是一個人不能睡醒的夢?少女的家到了,直到他的溫度突然地消失,她才不得不睜開半閉的眼眸,她知道她到家了,但她一點也不想要,她看著他,他正將雨傘收好:「你今天下午說有一件會讓我高興的事要告訴我。」她停了停,她真的好期待:「現在可以說了嗎?」她希望他說,她希望他說的是她心中一直不敢想的一個彩色的夢。

「那就是…」他臉上溢著歡欣感激的神色,少女的夢也正漸漸清晰,就快看見了,就快了:「那就是我這次段考,數學考了個滿分,這都要謝謝妳,真的很謝謝妳,我很開心,真的!」少女整個人僵住了,清楚的夢一下子像停電的光線瞬間黑暗,她也覺得有些暈,她有些惱怒自己,因為她期待太多了,她仍讓自己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只是沒有說話。

「妳也很高興對不對?老師!」他將她快溜下來的書包揹帶扶好。

「哦!」她終於回過神,努力擠出一絲燦爛的笑容,但一滴眼淚還是不小心地滑開。

「妳怎麼了?妳怎麼在掉眼淚?」剛好被他瞧見,他趕忙問。

「沒有!沒有!」她退後了好幾步:「呵!你看錯了,應該是你剛才頭髮上的雨水滴在我臉上,現在才從眼睛旁滑過而已,恭喜你!你還要再繼續加油!」她已轉身衝向鐵門前,用鑰匙將鐵門打開,她正要快步衝進去,因為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妳等一下!」他叫住了她,少女沒有回頭,她不敢,然而她心底盼望能聽到一些溫柔的話。

「今晚很謝謝妳幫我過生日,這比我數學考一百分,更叫我高興,謝謝妳!」他懇切地說著。少女側過快要碎心的臉,深望了他一眼:「不用客氣,最重要是只要你開心,明晚六點見。」她發揮極限地讓自己平靜說出這句話,她想很快,卻用最慢方式走進了公寓裡,她已忘了她身上還穿著他的外套,鐵門關上,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門外只聽他說:「早點睡,明天見。」

陳水深站在那裡,並沒有馬上就走,他心裡還正回味著今夜的奇妙待遇:「謝謝妳讓我有了第二個生日,這個生日是妳為我而設的,有妳這個為我祝福的生日,即使全世界都忘了我真正的生日,我也不在乎!」他微笑地遙想著她跨上梯級的窈窕身影,他慢慢轉身走回了夜色中,雨已經停了,只剩簷前不時滴下的殘雨,像是一個人偷掉的眼淚。

時光荏苒,什麼時候開始?又是新的一年,什麼時候已暫時揮別了所謂「雨港」的溼冷,台灣的東北部已重新放晴,暖暖,他們所身處的家鄉,也和它的名字一樣,開始溫暖起來,已經邁入了四月,他倆仍是風雨不改的一個教一個學的,進行著晚間六時麵店的相遇,但從那天起,陳水深就再不允許她只點一顆滷蛋配一小碗免費的清湯,無論如何,最少也要吃一碗小碗的湯麵,雖然少女每次都埋怨說:他要她吃那麼多,會害她變胖,但最後總會順從地聽他的話,而在低首吃麵時,在陳水深看不到的時候,有一絲滿足的笑靨於臉旁浮現;然而公寓鐵門在她背後關上的聲響,卻越來越沈悶,如同她上樓時,漸感蹣跚的步履,離別的日子愈來愈近,但他們心裡的距離仍是太遠太遠,雖然他們未必會離別,可是時間肯定會被殘忍地壓縮,除非他倆的思考已沒有了界線,她深信當他們彼此的內心已近到比思念還要薄時,空間和時間將都不是問題,問題是他的內心在哪?笑容那樣溫情,關懷如此真摯,但為什麼總覺得只是不斷地在握緊一個虛體的實影,因此她根本什麼也沒握到,宛如一直知道是春天,卻始終沒有真正觸摸過春的蹤跡。

今夜的學習近於尾聲,陳水深正忙著收拾桌上的文具和簿子,這一週來天氣變得較為悶熱,在麵店湯鍋熱氣的催動下,雖有老闆好心提供的電風扇,但冷卻的效果似乎有限,兩個小時的課上下來,少女已是香汗淋漓;她已揹好書包在等他了。

「書包放著,妳先到外面等我,那裡比較涼快些。」陳水深關切地說,一邊收拾剩下的東西。少女嘴巴動了動,像要表示些什麼,但他更快地接口說:「乖!聽話。」已順手塞了一張衛生紙在她掌心,少女笑了,輕輕地將書包卸下,放在旁邊的圓椅上,站起身來,腳步輕快如在歌唱地先出了麵店。

外面果然涼爽了許多,她凝視著那張他塞給自己的衛生紙,竟有些捨不得拿來抹汗,或許裡面真的很熱,但其實最熱的,可能是她自己的體溫吧!她終於還是將衛生紙折成一個整齊的四方形收了起來,悄拂的微風,已把額上的汗涼涼地吹乾了,她下意識地抬頭,今夜的頭頂有一大片絢爛的星空,以前晚上,每當她獨自走路時,就會仰首看看那夜的天空有沒有星星,她常會想像有一天,能有一個人陪她一起看星星,最好是能一塊躺在一片乾淨的草地上數著它們,她想像那個人能說出每顆星星的名字,而且能告訴她關於它們的故事,她想要聽著故事,然後在那人的懷中靜靜地睡著,她可以睡得很甜,無須害怕任何事,因為那人會讓她很信任、很信任;一顆乍現的流星劃破了視線,她心裡吶喊著:「許願!」只是在她的吶喊中,流星已消逝了,根本還來不及有願望的文字滑經她的意識,她不禁失望地嘆了一口氣,也許最大的幸福往往是很短、很短的。

「咦!青蛙,妳怎麼會在這裡?」忽然身旁有人這樣說。少女惶惑地側身瞧去,此時麵店前已多了一位和她穿著同一所中學制服的女孩。

她很快就認出她是誰了,雖然她和她在班上並不怎麼熟:「哦!原來是黑妞……」後面她不曉得該說什麼,只因她實在不想在這兒遇見與她相識的人。

「妳是來吃宵夜的嗎?」黑妞問。

「嗯嗯!是啊!」她用力地點點頭,怕她不相信似地:「那妳怎麼也會在這裡出現?」少女故裝輕鬆地問。

「考前班的課剛結束,我正要回家。」黑妞說:「我家就住在前面。」

「哦!是這樣喔!」少女多盼望她趕快跟她說再見,只是…

「青蛙。」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妳曉得妳這次模擬考考得很不理想。」儘量很委婉的口氣。

少女顯現一股訝異的神色:「不是明天才公布成績嗎?妳怎麼會知道?」

「今晚老師上課時說的。」黑妞補充說:「妳知道嘛?老師提到妳的成績時,對著全班大發雷霆,她說妳的成績整個掉到中下段去了;青蛙,妳本來可是我們班的前三名呢!怎麼會退這麼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呃!沒發生什麼事,呵!可能是因為快要聯考了,緊張的緣故,有點小失常吧!呵呵!謝謝妳的關心。」少女心虛地裝作若無其事地說。

「哦!」黑妞一臉的懷疑:「青蛙,一直很想問妳。」她頓了頓:「為什麼妳上學期只參加了一個月的考前班,以後就不來了,老師對妳的退出,一直很耿耿於懷,她對於妳寧願去補習或請家教,而不願參加她的考前輔導課,始終十分介意,可能是因為這樣子,又加上妳這次模擬考的成績,她今晚…」

「老師今晚怎麼了?」少女其實並不想知道,但她還是忍不住問了。

「她把妳…」黑妞起先是吞吞吐吐地,隨即一股作氣、劈頭蓋臉地將後面的話說出來:「罵得很難聽,說妳自傲、自以為是,仗著家裡有幾個臭錢,去請什麼爛家教、去什麼爛補習班,補出個什麼沒教養的成績;她還說妳在這樣沒大腦的補下去,連基女的後段班也別巴望想考上。」她講完這一長串複述的話後,也不知是好心,或是假意地問:「我剛那樣說,會不會讓妳很受傷?」

少女的眼圈已經紅了,但她依然保持著毫不在乎的口吻:「呵!當然不會呀!妳只是轉述老師的話給我聽而已嘛!我還要謝謝妳讓我先曉得,不然我明天在課堂上突然聽到,準會被炸到昏倒。呵呵!呵!」隨著笑聲,一滴眼淚不慎震

第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邀約1
[ 2010/04/15 ]

「她聽他這麼一問,整個身子驚得向後退了幾步,連連搖手:「沒有啦!我沒事。」跟著就將雙手藏於身後,她似乎察覺自己的反應太大了些,盡力緩和著自己面部的表情,她說:「哈!我只是怕晒黑,所以才穿外套的,我沒有生病,你不用擔心,謝謝你!」柔柔地看著他,但總是不敢看得太久,就把眼光轉到另一邊:「我今天是特地來找你出去玩的。」她換回最先的話題…」

其實車聲、人聲依然還在其間穿行,不時遮住了彼此的視線,但他們總能在遮蔽的背後,找到對方的眼,不需側頭,也無須轉動眼眸,無論多久的遮蔽也沒關係,就算是一堵厚牆的兩面,相信他們也能於沈靜裡準確地駐足在和對方面對的同一線上,因為他們的心何時已切切凝成一座無形的橋,所在的星球還再不讓人覺察地轉動著,但他倆的世界,卻宛如定格於一張立體的相片中,他們所有的感覺都停在這裡,也只想停在這裡,不允許它有半分流失的可能,他們開始走近,慢慢地走近,他們走得很慢,然而他們都曉得自己的心在快速地飛跑,比平生的任何一次都要來得更快更急,只是他們的身形卻選擇慢慢地移動,他們剛好在麵店立牌的位置相遇,他們的手是開展的,展開的雙手,恰好構成一個屬於對方的美麗曲線,他們的心已經擁抱了吧!然而他們的雙臂在空氣中停頓了一秒後,卻只是緊緊地握住對方的手,四手相握,緊緊地、緊緊地,像是他們已彼此握過了這雙手走了很久很久,熟悉地就像從來也沒有放手過。

「對不起,我不曉得要去哪裡。」少女首先開口,聲音有些羞怯的低。

「我也是。」陳水深表情很複雜地笑了笑。少女的頭垂了一下,才又抬起來看他,也是笑了笑,只不過淺淺地,他們的手不自覺又握緊了些。

「那我們還是先到裡面去吧!妳讀書,我先寫作業,我們一樣七點半再開始。」他已將緊握的手鬆開,也許有人並不想那麼快放手,但他放開的手,卻溫柔地取下她肩上的書包,背在自己肩上,她則輕輕拉著書包的背帶,但卻儘量靠他很近、很近,只要能感覺到他,即使只是他身上散發的熱度,她也會很開心、很開心;夕陽已全然隱沒於山的那頭,惟餘滿天尚未燒盡的火紅,那是最動人的霞,是入夜前最後的爛熳。

她有一段日子沒來麵店了,自從六月初的有天晚上少女告訴他,明天是他們學校的畢業典禮,她父母都會來參加,她很高興,因為小學畢業時,她父母都沒空來,但其他同學的家長都有來,那時她真的覺得好孤單,即使那次她是該屆上台領畢業證書的畢業生代表,這樣光榮的使命,也無法沖淡她那孤單的心緒,但國中的畢業典禮,父母終於要來了,而且是雙雙出席,她自然興奮莫名,只是說完這一切的下星期一開始,她就沒有再出現過,一次也沒有,因為他每天還是準時會去那兒,即使她已經不再出現,後來就連週末六、日,她本來就不會出現的那兩天,他也會在同一時間,不經意地逛過那裡,不經意地側頭看看那熟悉的位子,已經過去多少天,他不敢去數,他怕一數會殘忍地發現他們分別的時光不能叫作短暫,其實過了幾天,他是清清楚楚地心知肚明,然而他總要讓自己誤以為他們只是幾天沒見面而已,只是幾天,很短很短的幾天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什麼;到了現在,陳水深也從小學畢業了,甚至已是七月底,暑假將近過了一半,他還是沒有見到她。

牽著叔叔的腳踏車,趁著週日他和嬸嬸都還沒起床的時刻快溜,不然腳踏車就很難弄到手了。每當放假的時候,他就有這樣一個習慣,會喜歡到海邊去,不一定要做什麼,只要在海邊就好,看船、看海、看海上的藍天,摸摸海水、摸摸岩石,摸摸細碎的沙粒,聽海、聽風在唱歌,聽聽內心在說些什麼,似乎這樣能離逐漸遠逝的童年記憶靠近了些,彷彿又回到了船上,又踏在那塊會移動的小島上;最近到海邊,已不全然是為了還原兒時的點滴,更多的原因,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雖然他一直不想承認,他近來的低落是因為某人,但他每回要前往麵店,或可以有機會經過大斜坡的時候,他的情緒就會因一種希望的感覺,而讓一臉嚴肅的線路變得和諧。然而如果要用雙腳走到最近的海邊,那要好久好久,他可是沒有閒錢搭公車的,所以腳踏車對他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只是當叔叔看見他要用腳踏車時,雖然不會直接說不准,但總會找些奇怪的理由不借給他,事實上叔叔家有三輛腳踏車,他每次也只是騎那最破爛、還會常落鍊的那輛,叔叔也是不太肯借的,自從他知道陳水深會偷騎腳踏車出去後,就買鎖將其中的兩輛腳踏車鎖了起來,只留下那輛舊到像快解體的沒鎖,陳水深想他之所以沒鎖,只因為他捨不得買一個新鎖來鎖舊車,倒不是他好心留給自己騎,因為當他鎖車以後,看見陳水深去騎那輛舊車,仍是始終如一的堅持「不借」,到最後他只能避著他,要在他還沒留意到的時候,就慌忙騎車出門,唯一值得慶幸地,是這輛腳踏車很爭氣,雖然舊到生銹,但直至目前為止,還是很好騎的。

躡手躡腳,他已把腳踏車牽近了鐵捲門旁,而後他將鐵捲門輕輕拉起,由於要儘量避免發出聲響,所以他的動作要很輕很慢,反而比搬重物的感覺還要吃力,終於將鐵捲門拉出一個腳踏車可以通過的大小,他趕忙將腳踏車牽了出來,又轉身將門重新拉下,這次也就不給它客氣了,一把就將鐵捲門拉到了最底,碰地所發的巨響,大到怕是全世界聽不見似地,此時就算叔叔聽到追出來,也來不及趕上騎車的他,一切都弄好後,陳水深才輕鬆地回身,正準備騎上腳踏車,只見身後,他剛剛一直忙碌著牽車的事,始終沒注意到身後的事物,現在定下神,這一回身,他瞧見了,少女正悄然立於自己身後的對門前,寧靜地望著他,她身穿T-shirt搭一件水藍色的牛仔褲,外罩一件雲白的薄外套,腳上穿的涼鞋也是白色的,頭上則戴著一頂米白的寬邊草帽,帽子上面以淺粉紅的緞帶,打了一個別緻的蝴蝶結,蝴蝶結長長的尾稍,從帽緣垂下了一小段,將她的髮襯托得更柔更含蓄地美動著,初醒的朝陽,斜照於她臉龐的一小面,正好是那雙微笑唇瓣的位置,使她整個人柔柔淨淨的,就如同是從日光投下的清水中亭亭地誕生,然而如果再近看點,他必會發現她的臉清減了許多,有些心力用盡的憔悴;陳水深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傻站在那兒,這應該是他從出生活到現在最呆的一次,他至今可從來沒看過換下制服的她,事實上他覺得她穿學校制服時,已經非常好看了,沒料到換上便服的她,也能在休閒中透露這麼清新的氣質,但真的令他如此傻楞楞的理由,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能在分別這麼多天以後,在此情此景與她相見,他是太意外,也是太快樂了,快樂到竟整整有一分鐘保持同一姿勢站在那裡沒動;少女被看得不好意思了,熟悉的招牌動作再次出現,她低下了頭。

「妳怎麼…會在這裡?」陳水深覺得自己現在的聲音有些奇怪,好像和平常的不一樣,一下子竟不太習慣。

少女聽他終於開口說話,才輕輕地仰起頭,用比他更不像自己的聲音說:「我還以為你不認識我了呢!」她不自禁拉拉自己的袖子,愍著唇笑了笑:「害我緊張了一下。」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很小聲。

「呵!沒有啦!我只是太驚訝會在這時遇見妳。」他訕訕地也笑了:「最近好嗎?妳是剛好經過這裡的吧!怎麼這麼巧!呵!竟然遇見了妳。」他又傻笑了一下。

少女眼鏡後的眸子,深意地眨了眨,雖然表面上只不過是流光淡淡地閃動:「不!我是特地來等你的。」她說得很認真,即使聲音一樣小聲,尤其說到「等你」兩字時,幾乎像在吐氣,但陳水深還是聽見了,因為他一直凝神聽著她每一句如同唱出的好聽聲音。

「等我?」他頗感意外,但他很高興,只因他心底一個不太清晰的位置,其實是留給她的位置,也在偷偷希望著她會來找他吧!只聽少女又說話了,這次她儘量是用一種輕鬆的口吻:「水深哥哥,我聯考考完了,我考上一所公立高職喔!為我歡呼一下吧!」她已輕快地迎向他,仰著大眼鏡的小臉看著陳水深,眉目間滿是企盼。

「咻!砰!」陳水深先用手拉住上嘴唇,發出一聲宛如沖天炮的尖嘯,一手上舉,隨即口裡發出一聲仿若炮竹的爆破,高舉的手才緩緩像煙火般輕鋪地飄下,滑過少女的帽緣,滑過她的肩膀,最後柔柔地貼於她的掌心:「恭喜妳囉!應該去買真的煙火來幫妳慶祝一下,晚上我們去雜貨店買,然後去涼亭那邊放,好不好?」他暗暗盤算著那偷存的幾塊錢,應該還買得起一小盒煙火吧!只是他馬上想起了一件事,十分要緊地追問:「高職畢業後,可以考大學嗎?」少女楞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種問題。

「呃!可以考二專吧!

第十九章 出乎意料的邀約
[ 2010/04/15 ]

他雖說自己騎車技術很爛,其實是平穩到轉彎時,車身連幌都不幌一下,至於穿過兩輛汽車之間,只要是腳踏車能通過的大小,即使是小到車身僅能險險通過的極限,手底操作下的龍頭也是瞬也不瞬,穿越窄縫,就如同騎在學校操場上,那樣高超的平衡感,大概要騎過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的獨木橋也不成問題,每當他要穿過窄縫時,也不忘提醒一下後面的她,要將身體貼近車身些,然而除非是萬不得已,他會儘量避開那些狹小的通路,騎到現在,只兩回停下來為了等紅綠燈之外,他的小鐵始終都保持在平穩的行徑狀態,絕沒有因技術不佳,而需要少女下車用走的情形發生;他騎得仍像獨騎時一樣瀟灑,絲毫不因載著一個人,而現出氣喘吁吁的疲態,他沒有裝假,實際上也無須如此,只因他感覺載她彷彿是載著一朵雲,一朵由內到外都潔白的像新採棉花般淨白的雲,他悠閒地踩動著踏板,一圈圈不斷釋放著那累積多天的鬱結心情,宛如一圈圈將打死的線結鬆開,鐵鍊又從後輪處轉了回來,在那個位子上,有她坐在那兒,想到她,鐵鍊從那兒轉回來的盡是歡快的情緒,他的小鐵可沒有當時只是耳聞中才有的變速設備,但踏板卻覺得愈踩愈是輕快,最後簡直像小鐵自己在馳騁般,或許他倆此時就像小鐵的兩個輪子,正同心地朝同一方向運轉著,向著一起的目標努力邁進。但他仍是有點擔心地問:「我這樣騎可以嗎?坐得會不會覺得不舒服?」

「你還騙我說騎車技術很爛。」少女自欄杆上騰出了一隻手,輕擊了一下前面的他:「呵!我都覺得我不必抓把手了,還可以端一杯水慢慢喝,也不怕打翻。」說到這裡,她就真的放開雙手,做了一個飛翔的姿態,陳水深當然看不見她那童趣的動作,但他的心也因她的肯定而飛躍,車速不自禁衝刺了起來,這突然的加速,把車後的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將飛翔的手收了回來,緊緊抱住了眼前的陳水深,疾風帶落了米白的寬邊草帽,幸好有細繩拉著,所以沒有飛掉,只是從頂上像梳頭般滑了下來,露出了她一頭已有些微長的烏亮水髮,仍在輕輕地漾曳著;她的半邊臉微貼著他的背,想念的溫度和結實的味道,從衣服的那邊透來,感到有點暈眩,一種甜的昏厥。

腳踏車嘶的一聲煞住了,作用力使她貼近的小臉更緊,她的睫毛都快迷迷地垂下了,這時傳來他問候的聲音:「怎麼了?沒事吧?」她才意識到自己正緊緊圈著他堅實的體魄,臉還靠在他的背上,她趕忙把手鬆開,坐正了身體,將草帽重新戴好,咯咯地笑了起來:「剛剛好好玩!好刺激喔!」少女開心地如同在手舞足蹈般。

陳水深回過頭揪著她:「妳這個小調皮,是不是剛剛偷偷將手放開?」

「沒有,沒有,我沒有- 呵!你沒看見!我沒有,沒有,嘻嘻嘻!」她頑皮地搖著頭,用她那可愛帶節奏的聲音說著,還朝陳水深扮了一個鬼臉。

看她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陳水深會心地笑了笑,只聽少女說:「水深哥哥,你可不可以都騎得像剛剛一樣快?我好喜歡風從兩邊吹過的感覺。」聲音是期盼的。

「妳不怕嗎?」陳水深問。

「我不怕。」她非常肯定地點點頭,又是一個可愛的微笑。

「好好好,我會騎快點,但一定要抓緊喔!」輕輕撫了撫她米白色的寬邊草帽:「不可以再像剛才一樣把兩手都放開喔!」他確定少女完全坐好握緊了,這才重新回身踩起腳踏車,朝著風的方向迎去。

夏天是一個熱情的季節,今天又是夏天裡的一個好天氣,萬里的藍天中,雲淡淡地如同幾縷吹散的晨霧,金黃的太陽,彷彿在海水裡沐浴似地放著光,照著四野一抹白豔豔的燦亮,可以望清的綠丘,周身的一草一木,更是鮮綠地宛如透著持續增長的生命,就連道旁必經的一處墳地,在此刻看來也祥和地只像是立著無數石碑的公園,其間茂密的碧草正微微拂動著,搖曳身上一片片金鉑似地光線,為著這處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加添了一股生氣勃勃的暖意,現在騎過那兒,不會感到屬於平日的陰森可怖,僅似瞻仰過一條歷史的長廊,而為現下的存在覺得喜悅;這一路,他們的腳踏車始終追隨著左側的基隆河在前進,雖然它並非一條清澈見底的長河,河面也不似急流般有著奔騰的水聲,然而有著它的伴遊,卻讓人有種向著一個很美很遙遠未來邁進的心情,那是一種寍靜深沈的感動,就像基隆河沈默地沒有水響的流淌一樣,也如同他們含笑卻安靜地朝前的移行,他們在和時間賽跑,也在和幸福賽跑,其實如果一切都不動是不是更好呢?憧憬和希望,事實上像一場賭局,也有輸贏的結果,而人往往只求能贏、能勝利,即使已千方百計告訴自己要有最壞的打算,但從起先就不會有人願意承認自己可能要輸;今天的陽光讓基隆河的黑水也耀目生輝,彷彿迴光返照似地美麗動人著,很長很長的時間過去,它始終像是一點也沒有改變般,仍是那樣美麗動人地流著、流著。

「妳是因為要聯考的關係,所以才這麼久沒來麵店嗎?」陳水深終於將一直壓在心口的疑問說出,腳上仍絲毫不停歇地踩著踏板。

和風吹著少女帽緣上的粉紅絲帶,也像秀髮般多情地飄柔著,那是她靜中徐動的美,她大鏡片後的彩眸,略露溼潤地眨了眨,回想起過去那麼多天,想見他,卻無法見他的日子:「嗯!是啊!」正常而言此時她的話聲應該已是哽咽的,但她用笑聲遮掩過去,她知道他現在沒法瞧見她臉上真正的神情:「水深哥哥,不好意思,我應該要事先跟你說的。」她頓了頓:「你不會都在那兒等我吧?」小心而緊張地問。

陳水深沒有答她的問話,只聽他說:「以後妳還會教我這個笨學生數學嗎?」

「當然會呀!」她極力點頭保證著,但實際上她一點也不敢確定,她只是憑著好想好想的感動,在完全不去理會任何事物的情形下,做了一個她千百個願意的允諾,然而今天結束後,當她走進公寓的鐵門,消失於家門掩閉的背後時,她到底還有沒有機會,能再溜出來?就連今晚當她面對氣色難看的他們時,究竟會發生什麼嚴厲的事,她現下都不敢去設想,她只緊緊地抱著現在,擁抱著她和他仍能這麼喜悅出遊的現在。

「真的啊!」陳水深的話語中滿是豐足的欣喜,他的臉自然地側轉了一邊,像是想微微地望她一下也好,她看見他的側面,滑動著一抹陽光般的笑容,這只是剎那的事,他的臉又轉回了前方,向著筆直的公路追尋過去。

按著少女的指示,在一處紅綠燈前,陳水深騎著腳踏車穿越了對向車道,騎上了一座橫跨基隆河兩丘的白色水泥橋,橋身並不算長,一下子就來到了對面,接著地勢開始微微有些爬升,坡度緩緩依著山勢向上起伏延展,起初陳水深仍能很輕鬆地踩著小鐵往前衝刺,但隨著坡度不斷地加劇變陡,即使他的雙腳只比象腿遜色一點,也不得不感到吃力起來,原先飛馳的車速難免大打折扣,然而或許因為他的好強,或者是面子問題,說不定更多是為了對她的體貼,陳水深始終還是忍耐地拚命地踩著,一點也沒有要她下車用走的意思,前面這時霍地出現了一個直直朝上的大斜坡,路面一下子爬高了好幾公尺,他心底連珠價地叫苦,看樣子是無法再逞強下去,這次真的英雄不成,要做一隻大狗熊了,請車後的小姐下車用走的,他正無奈地準備開口,突覺後面一輕,連忙煞住了小鐵回頭看去,只見少女宛如一隻雪白的蝴蝶,笑著飛跳地跑過來:「水深哥哥,對不起,是我太重了,害你騎得那麼辛苦,呵!真不好意思。」她訕訕地笑著,有點抱歉地說:「我還是下來用走的好了。」

「這不是妳的問題,其實載妳很輕鬆,一點也感覺不到重量。」他看了前面的大斜坡一眼,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碰到這麼陡的斜坡,就算是我一個人騎,到這裡,也只好認命牽車用走的上去了。哈!我想到了!」陳水深興奮地跳下車,眼眸中洋溢著快樂的光芒,他先謹慎地將腳踏車牽穩,然後拍了拍後座,神采奕奕地迎向少女:「喂!小老師上車囉!」

少女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地瞧著他,但她仍是乖乖地跨上後座,雙手緊握著把手:「好了,我坐好了。」

「坐穩囉!」陳水深牽著腳踏車,大步朝斜坡走上去。少女開心地又咯咯地笑起來,顯示覺得有趣之極,但馬上就又有些害羞地說:「你這樣會不會太辛苦了!我下來用走的沒關係。」她作勢要跳車。

陳水深沒有回頭,但扶著前座的右手,已溫柔地搭在少女握著鐵欄的雙手上:「妳這麼不嫌棄讓我載,我們又是第一次一起出來玩,就讓水深哥哥為妳服務一下,讓妳舒舒服服地坐著到九份。」話語中透露著深切的關懷與在意。

他牽得很沈穩,雙手有力地駕馭著車身,使小鐵不致左搖右幌,陳水深感到少女的身子真的很輕,大概三十公斤都不到吧!否則一

第二十章 芋圓內的溫柔
[ 2010/04/15 ]

「重新放入碗中的湯匙,竟忘了再去舀涼水內的芋圓;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在芋圓的好味道散盡之後,他仍有那麼甜、那麼深刻的溫柔的感覺,一直讓他感受著一種彷彿源源不絕的喜悅,其實並不是糖水的沁涼,不是芋圓的甜香,更不是因為第一次吃到期盼已久的芋圓的快樂,是她!眼前像一片花瓣漾開池面漣漪的她…」

他倆在一排排房舍間穿來繞去,這兒的街巷有斜有直,並非全然整齊的十字交叉,若是初訪這裡的客人,是必要花些工夫,才能熟悉此處巷弄的脈絡,少女領著他,走過一間小廟的門前,不曉得其中供奉的是哪位天尊或是地仙,外邊置放著一個大香爐,裡面插滿著燃著一點微火的香枝,正冉冉暈暈地繚繞著整座廟宇,可以想見此地居民對其中神明的敬意,或許是他們來此艱苦奮鬥的歲月裡,這是能使他們意志堅強的唯一寄託;在肅穆的氣氛中,他們經過了那兒,感覺像是穿越了萬縷層雲,彷彿隨時都能飄浮在廟前那片開展的海闊的虛空裡,從這處的角度能看見屋宇如梯田般往下墜降,更遠處似乎有些海的影子,但也許那只是晴空蔚藍的顏色而已,近處遠處的丘陵,山樹的綠,使人感到一種無拘無束的自由,時而從院牆間傳來的雞啼犬吠聲,更加深了此地寧靜的生活,像是只有在這兒,才能體會時間是如何在走,人生是如何在走。穿過廟前,他們切進了廟旁的一條小徑,沿著住戶的後牆約走了二、三百公尺,陳水深只覺眼中壑然開朗,但見一條數丈寬的大街橫跨前方,大街兩旁林立著做生意的店家,他倆正從一側垂直大街的小巷裡走了出來,接到這條應該是九份最熱鬧、行人往來頻繁的街市。

街上各家的屋簷都架得很高,與對面店家的簷前幾近相連,能遮蔽大半由上投下的酷熱日晒,下雨時,可供遊人悠閒的穿行,不怕大雨罩頭蓋下,構成了另一形式的廣闊世界;路上有假日出遊的外來客,也有當地的居民穿梭其間,也許是時間尚早的關係,感覺並不擁擠,少女領著他走在街上,在離他們轉出的小巷約隔著四、五間店面中的一家門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家沒有招牌,看上去不太起眼的小店,店內只橫放豎放著六張桌子,然而卻已有五張坐滿了人,但大多數人前面仍是空空的,正等待著他們心怡已久的食物上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在工作車前一個人忙碌著,進進出出地為著客人端著一碗碗像是甜湯之類的冰品,雖然是忙得團團轉,但臉上始終掛著那副自然流露的親切神情,好像她的臉天生就是用來微笑的,走回工作台時,還不忘招呼著剛走進來的少女和陳水深,當老婆婆看見是少女的時候,在她慈祥的笑容外,還多了些憐愛的呵護,少女看著她,愉快地叫了聲:「婆婆妳好!」就朝著那張唯一的空桌走去,陳水深也就跟在她的背後,他們才剛坐好,老婆婆就馬上跑了過來,為他們收拾前面客人留下的空碗,少女想幫她,卻被她攔阻了,老婆婆乾淨俐落地將桌面抹拭清潔,和靄地問:「兩碗芋圓加冰嘛!」少女點點頭:「對!兩碗。婆婆!謝謝妳。」

「好,等一下喔!馬上就來。」她拎著空碗走回工作台前,店內的桌子雖少,但顧客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話聲,鬧烘烘卻有如千軍萬馬踏過,還好他倆的位置偏在角落裡,險險留有一處勉強算是安靜的領地,不時會聽見呼喚著:「阿婆!再來一碗芋圓加冰。」她也不斷地重複著:「等一下,馬上就來喔!」無論是多少人再呼喚著「再來一碗」,此起彼落的「再來一碗」,喋喋不休地呼喚著,但老婆婆的聲音總維持著始終如一溫和的那種,一點都不帶有絲毫的情緒。

陳水深仔細地打量著這家店好一會兒,瞧向了眼前正取下帽子,理理自己如縷青絲的少女,笑說:「妳跟這位婆婆很熟喔!感覺她對妳特別的熱心招待。」

少女將米白的寬邊草帽放在一旁的椅上:「沒有啦!婆婆對每位客人都很好。」少女說:「我跟爸媽常來光顧婆婆這家芋圓店,婆婆做的芋圓最好吃了,媽媽最愛吃婆婆做的芋圓,聽說當我還是嬰兒的時候,爸媽就常來這裡,我有印象以來,我們一家人一個月一定會來這裡光顧兩三次,所以婆婆可以說是看著我長大的。哇!婆婆…」陳水深順著少女的目光望去,也不覺吃了一驚,只見老婆婆端著兩大碗芋圓朝他們桌子走來,那兩個大碗不知比其他客人的大上幾倍,婆婆將兩大碗滿到顫一下都會濺出糖水的芋圓穩穩地放在桌面上:「小公主,妳的芋圓來囉!」臉上笑咪咪的,說不盡的疼愛。

「啊!婆婆!太多啦!我會吃不完的!」少女只差沒有用手去拉婆婆的袖子了。

婆婆皺紋的面容更添上了一抹如日的溫暖:「小公主,妳慢慢吃,一定吃得完的。」慈愛地撫了撫少女的香肩,只聽身旁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呼喚:「阿婆!我已經等了好久了,我的芋圓怎麼還沒來?」口氣已經有些急躁,大概只差沒說:「我比他們兩個小鬼還早來,為什麼他們的芋圓都來了,我的怎麼還沒來?」婆婆轉過身走向工作台,仍是那祥和無盡的微笑和不帶絲毫稜角的友善口吻:「好,等一下,馬上就來囉!」

「婆婆真的對妳很好,妳一出現,就馬上先幫妳送來,而且比別人的都還大碗。」陳水深瞄了一下其他桌的客人小聲地說。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剛好面對著那大大的一碗芋圓湯,看著無數的碎冰,在淡紫色的芋圓間閃爍著綺麗的光芒,她又緩緩地仰起小臉,露出了一個既無辜又無奈的表情:「嗚嗚!怎麼辦!我吃不完啦!」輕輕地搖著頭,繫著鏡框的紅線,也隨著小臉的左搖右擺,柔柔地輕顫著,那個樣子的她,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她的唇角,忽然浮上了一個頑皮的笑意,看著陳水深:「水深哥哥,你最好了,幫我吃一點嘛!」雖是軟語哀求,卻一直在偷笑。

陳水深實在無法拒絕這麼可愛、表情豐富的她,何況他也沒有必要拒絕這樣一個對自己其實是好的提議,他像哄小孩般說:「好- ,乖乖!先讓我吃掉一些,不然妳一挖過來,整碗就要滿出來了。」說著,就小心端起了碗,喝了一大口自己碗內的糖水,只覺得入口甜滑沁喉,一下子將積聚已久的口乾舌燥消弭於瞬間,說不出的清涼寫意。

他又連續喝了好幾大口,草草地芋圓夾著碎冰,嚼也沒嚼似地吞了好幾瓢,直到碗內騰出了三、四分空間後才停下來:「可以舀過來啦!愛撒嬌的老師。」

「哈!謝謝你!水深哥哥最好了。」少女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碗內的芋圓一大匙、一大匙地添進陳水深的碗裡,過程中,他笑著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挖得不亦樂乎,好不容易她終於滿意地點點頭:「我要開動囉!」捉狹地朝陳水深眨了眨眼睛,用手撥撥額前的瀏海,然後低下頭開始慢慢品嚐起來,先是可愛的感覺,而後又優雅地像一朵和風裡徐動的白玫瑰;她碗內的芋圓約莫留下了半碗,但陳水深眼前的,卻像是重又端上一碗新的,要不是他口裡仍微餘著甜絲絲的蜜糖香,可真要懷疑剛才自己到底有沒有吃了一些。對於她那自然釋放出的純真性情,他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悸動滋味,他很喜歡看她如此天使般的流露,真的好喜歡看著這樣的她,他又笑了,沒來由地微笑,事實上是心裡展開的一個笑容,像是感動的那種笑容,他拎起了湯匙,喜悅帶著笑容地攫取了第一瓢真正要開始享受的好滋味。

一直常聽到叔叔嬸嬸談到九份的芋圓有多好吃、多好吃,聽到他晚上做夢都像吃到他們口中那好吃的芋圓,但他根本就不可能吃得到,因為他們是絕對不會買任何正餐以外的東西給他吃的,連正餐都不時對他表露吝嗇的態度,何況是這種像是享受的食物,他盼了好久,盼到連自己都忘了還在期盼,沒想到今天竟然真的能夠吃到芋圓,他連歡呼的時間都忘了,更不用說是錢的問題,他已來不及想到,手裡匙杓內的芋圓已沁著冰涼的糖水,一同送入自己的口中,剛剛狼吞虎嚥的結果,是他什麼好味道也沒咀嚼明白,現在仔細一品嚐,先是覺得清滑柔香的芋圓在舌齒間滾流,有點像蔴薯的口感,但卻比蔴薯更Q,而沒有蔴薯的黏舌,緊接著香滑的芋圓逐漸從實質,化為無形的味道,那甜像是本從芋頭裡就有的原味,又像是外加的蜜香將芋頭的原甜,烘托出恰到好處最佳的香甜,彷彿能吃到一整顆芋頭的精華,沒有生芋頭的硬,也沒有熟芋頭的粉,關乎芋頭的一切,都在手工師傅的魔術下,變成一粒粒只有溫柔才能形容的芋圓,滑軟的就像是嬰孩的肌膚,只有幸福,只有說不盡的平靜感動,陳水深一匙一匙地不停舀著、吃著、感動著,一次一次地感動著,匙身輕擊著碗內的碎冰,發出鳴琴般叮咚悅耳的清響,撥動著琥珀色的池水,泛起一輪輪甜美的漣漪,嫩紫色的芋圓則是池中成群的游魚,於寧靜裡不知不覺地潛動著,池水上的浮冰,冉冉升著薄薄涼涼的雲氣,讓一碗隔絕

目擊者
[ 2009/12/31 ]

在黑暗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藏汙納垢的世界,總喜歡於漆黑無光的時候,展現著自身以冷靜的角度看來是種放縱的魅惑……

萬曙街正值這樣一個漆黑無光的時刻,夜晚的來到,似乎特別早在此蒙上一層不安的陰影,像連最無畏懼的陽光,也怕在這兒多待個毫秒。自從久遠以前,這條滿佈坑凹的單行道上,兩側成列的不算高聳的連棟樓房,已是蕭索、感染重症般棄置著,不知是住過人而又搬走了,還是從來沒人住過,此際更是人煙俱滅,只有斷了電線的電線桿旁,三兩群爭食著垃圾的野狗和野狗發出的幾下狼嗥似的淒厲吠叫,近的、遠的,傳遞著牠們才能明白的恐怖訊息;寂靜釘入棺材內,變成死寂,兩排漠然相對的空屋,像兩排俯伏打盹野獸的臉孔,每一幢屋子內都裝滿失溫空氣後的暮靄,隨即就是吞掉一切光源的黑暗,一幢幢踩著枯葉一樣的時間,漸漸陰沈下來。

大門前積著塵埃的地面,玻璃窗的碎片顯現一股灰鬱鬱的斑駁,標著四四○號的生銹門牌,斜斜地搭拉在幾個髒手印重疊的牆上,宛若蜘蛛網內裹著一顆快掉下來的藍色腦袋;敞開的門洞間,陽台似有一搓女子的長髮,當夜風颳起的時候,伴隨透入黑色氣流裡的尖嘯,帶著點鬼氣似的飄搖,今晚的半個月亮,彷彿誤闖了瘴氣的森林,玉白的臉龐有抹中毒的晦暗,讓晒衣竿上那長髮垂盪的物事,在像極挖空的磨石地板,映出一條條蠕動發黑的長蛇亂舞;不知什麼東西自左面一間刷著紅色油漆建築的二樓破窗帘中,滾到比撒旦口含的唾沫還要黑的路上,毛茸茸地蜷縮成一團,緊靠著鮮紅色的屋牆,像牠剛噴出的一大片鮮血。

街心的一盞老式路燈突然亮了、暗了、又亮了,從高高懸吊的燈管中,呼出幾響風雷一樣的破空聲,然而它還是隱約照見下方,像是百年前就已停在這處的一輛黑色福斯汽車的身體,明滅不定的燈盞,讓靜止的車身彷彿微微發著抖;後座左側車門閉合的縫隙邊緣,此時依稀潺潺滲流某種帶著餘溫的溶液,且是滴到後輪前的地面時,才被不小心察覺,浮上有些微帶飄忽的熱力;那微溫的溶液,似已流失一段時間,順著車輪往後望去,可以尋出一條滾入夜暗的虛線,這股溶液具有一種新鮮的味道,像屠夫剛砍下一顆豬頭的味道,會讓太平洋海底所有的鯊魚為之嗜殺的、美麗又危險的氣味。

「老虎 老鼠 傻傻分不清楚 滿臉 泥土 失敗的被俘虜;青蛙 蟾蜍 想愛就別怕苦 貪吃 鵝肉 遲早粉身碎骨…」蹦躍的歌聲,從街的東向頭傳來,Jolin蔡依林「野蠻遊戲」MV的舞步似也在歌者此時的心臟中踏動著,一切的事都叫她高興,美貌、愛情、薪水,眾人說不盡的讚美,祈求她凝望的眼神,自身可以存在銀行裡生利息的虛榮感,還有她的歌聲:「野蠻遊戲 LOVE 沒人被赦免 野蠻遊戲 NO 不同情可憐;野蠻遊戲 YOU 快滾蛋閃邊 討厭在所難免 撒尿照照臉…」高音裡帶著輕蔑的驕傲,她是眾人眼中唯一的亮點,不僅是男人,連女人也要為她所擁有的福份瘋狂、嫉妒,甚至慚愧;她是一個可以丟棄幸運,還嫌它們礙手的天之嬌娃,她的幸運,使她覺得走在惡名昭彰的萬曙街上,也無需害怕,黑暗也要因她的降臨而俯伏,她覺得這裡的黑暗是浪漫而有個性的,是一種足以令她渾身躁熱想脫光衣服、從所未有的刺激。

她唱著,走路的腳步興奮成舞步,粉紅的高跟鞋在沒點燈的路面,畫出一朵朵花瓣滴水的玫瑰,踏出顆顆點點星星墜地的聲音,是時,那扇悄悄滲流新鮮溶液的後車門,車窗隨著節奏正慢慢滑下,她步近車邊,只需轉一個圈,她可以漂亮地掠過這台莫名其妙的車子,掠過後車窗,一個東西從車窗內應該是掉出來地飛到地上,它撞到她,像是襲胸般摸了一下,也就這麼一下,就飛到地上,似乎還翻了翻;她的美眸因舞步的陶醉而半瞇著,她其實可以就這麼瞇著眼跳過去,但她覺得被打擾了、被侵犯了,節奏被人不客氣踢亂,好比有人指著她的鼻子說:「你唱得有夠難聽的!」她是可以這麼瞇著眼跳過去的,路燈咳嗽似地亮了,她挑釁地回過臉,望向地面,一隻只有前臂的胳膊,傷口的血還在柏油路面爬著。

她的眼睛一下子擴大了,斷臂的五根指頭,活過來似地朝掌心攏了攏,她的臉嚇得用力轉向前面,正好迎向緩緩下移中駕駛座的車窗,一張大餅慘白慘白男人的臉孔,平面平面地懸在那兒,像浮貼於空氣中的一張紙,單眼皮的眼眸笑意似地盯著她眨動;她曉得她看見什麼,她知道她需要呼喊全世界來救她,或者是逮捕這個現形的兇手,但其實她更想拔腿就跑,胭紅的唇,帶點青紫地抽搐著;一隻手自後悄悄掐住她瓶頸般的脖子,那聲張嘴欲吐的呼喊,已像一口香水味的濃痰,被重新按回肺裡,她意識中出現地上的那隻斷臂,和那五根向中心聚攏的指頭,她還感到一股死屍才有的涼,抽乾了她所有能逃跑的力氣,接著她僅僅聽見「卡啦!」一響,頸骨斷碎的聲音,眼內最後飄浮的一張大餅慘白慘白男人五官晃悠悠的殘影。

她的腦袋一根線牽著似地吊在胸前,彷彿簷下的一盞白紙的燈籠垂掛著黑紅色的流蘇搖擺不定,像在來回親著嗅著舔著自己水藍色蕾絲花邊深處那股酥軟的氣味,用她的五官強抱著自己的美麗;頸後的那隻手慢慢將女人的整個身體從頭到腳提了起來,像是拎起一隻流乾頸血的雞,另外的一隻手像蛇一樣游過她咖啡紅長髮的帘幕,穿過外衣、裡衣,穿過搧情卻不設防的堡壘,越高越好的堡壘,像一隻泥鰍一樣地滑動著、震盪著、翻滾著,然後漸漸下滑,釦子一顆顆掉下來,衣襟發出微微的撕裂聲,彷彿裂開的處女膜,是蛇?是泥鰍?滑進了禁忌的花園,發現了一口井,然後是水聲,水愈來愈大,花瓣帶著花苞一起吹落,最後是花園,頸後的那隻手一鬆,「落花猶似墜樓人」的身體,摔碎一地的花蕊和春泥。

那隻剛吃飽的爬蟲類的手懸在夜涼的空氣裡,指尖上閃著宛如磷一樣的光,在戴著白手套的手上顯得份外晶亮,手的後面,一張大餅慘白慘白男人的冷面,正瞧著自己閃著磷的手指,他將它們一併湊入口裡,當它們再度出現時,磷光不見了,白的手仍是一樣清潔的白,但他的嘴唇卻有了溫柔像甜言蜜語相同的顏色;他轉向駕駛座的窗邊,那張和他一般模子的鬼臉仍在那兒擠眉弄眼、呲牙咧嘴地邪邪地笑,單眼皮的眼睛內裝滿碧光,像是綠花椰裡那隻挪動中的菜蟲,正扭著身子淌出點點慘綠色的體液。

他也笑盈盈瞧著他,他走過去,手一揮,車窗上的表情痛苦般顫慄著,刷刷!飄了下來,露出皮椅和無人轉動的方向盤,不過是印著自己肖像的一張海報而已;似乎太用力了,後座下拉的車窗動了動,拋出一顆頭,一顆女人的頭顱,沒有血,然而臉上的五官已面目全非,深紅淺紅的爛肉碎皮裡,白白的蛆爬進爬出,從不分眼睛、鼻孔、嘴巴、耳朵的各個空洞裡爬進爬出,或者是兩三成堆地捲在一起、滾在一起…;頭顱落在那灘車門旁的黏液裡,跟著連滾帶爬地翻到折頸女子的螓首旁,像在和她訴苦,兩人的臉靠著臉沈默對答。

一直蜷曲在紅色屋牆邊不動的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倏地跳起,竄至折頸女人的臉蛋附近,探出自身慣抓耗子的一排尖爪,噗!的低音,女子的玉容上多了一個窟隆,她的左眼不見了,只睜著未瞑目的右眼,看著皮色發亮的黑貓像嚼軟糖一樣地嚼著自己的左眼珠;又是噗!的輕響,這次還挖出些不知是腦髓,還是腦漿的紅白色流液,眼珠在黑暗的路面上股碌碌打轉,黑貓一口將它銜在了嘴中,一陣疾走的陰雲般跳上四四○號的滴水簷,回過了預備快奔前的腦袋,黑貓彷彿生著三隻眼睛,第三隻那叼於利刃叢林的眼球,瞳孔仍在偷偷摸摸地瞧。

「對!吃掉它們。」他盯著黑貓口含的那隻眼珠說:「是眼睛害了她的,看見使她青春的生命提前終結,呵呵呵!」黑貓如同披上隱形斗蓬般消失於夜幕裡。男人目送著牠,街燈滅了,他的身軀全然隱沒於夜暗的深處,像是他根本就沒有身體,僅餘白得更白的手和面部,是吸血鬼堡主卓九勒的膚色,是哈利波特裡那個叫佛地魔的臉,他也許是存在或許不存在,他可能是精神病的殺人魔或者他就是惡魔,是上帝還不願收伏的一個滿積穢物的轉角,是這個逐漸沈淪世界的化身,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孤魂,或許他是一種不同於光明白晝的合理制度,行使自以為正義的法則,他也許隨時出現,也可能永遠不再露面;一隻乳白色的蛆爬啊爬地黏上折頸屍身的臉,大搖大擺滑入幽深的地穴,在她舊時的思想中,不久將生滿著會動的蛆。

「篤、篤、篤…,撻、撻、撻…」街燈囁嚅地又亮了,一個瘦僂得好比「朱門酒肉臭,野有凍死骨」中的凍死骨一樣的身影,痿痿瑣瑣走三步歪兩步地從西向頭行來,分不太清是男是女,

放學鐘響前
[ 2009/12/31 ]

「呼呼!哈哈哈!…」他迅速而準確地操起了書包及便當盒。

「阿俊!還沒放學,先坐好!」我一句話都尚未說完,他已一溜煙地奔出了教室,在走廊上悠哉悠哉地來回踱著步,不時發出幾下討打的笑聲。

阿俊是我班上一位智能障礙,兼有過動傾向的學生,對於在特殊學校任教的老師而言,比起自殘或攻擊行為,過動傾向並不算是什麼太了不得的大問題,只不過,每回都要為著他的干擾行為吼來叫去,女老師像極了瘋婆子,男老師在他眼裡看來,恐怕會是隻瘋狗在亂吠,因為阿俊那無關痛癢的表情,彷彿是聆聽著我們為他唱的一首動人的讚美詩。

由於這學年的第一學期,我們指導阿俊在最後一節課放學前幾分鐘,牽著班上一名同車的重症女孩先到樓下集合等待放學,他常在最後一節課才剛打鐘不久,就已全附武裝,虎視耽耽地準備將人擄走,但到了下學期,我們就換人做這件事了,然而阿俊卻仍在女孩走出教室後,也跟著大搖大擺、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任你使出了渾身解束,好說歹說、溫言軟語,或者威脅利誘地要他回來坐好,他總是那副「大哥一去不回頭」地越跑越遠:「阿俊!你給我回來坐好!!」

「不可以!嘿嘿嘿!不- 行- ,嘿!放學了!阿俊要回家。」聲音千里迢迢地傳了回來,還夾雜他幾下可恨又可笑的變調喧嘩,那時的我真的很想罵三字經,然而做老師不能那麼沒有形相,但「機車」兩字是萬萬不能不出口的。

記得有一回,我下定決心要將他留住,在他衝出教室之際,就快狠準地把他緊緊抓牢,結果…悲壯的事就這樣發生了:「哇!不可以抓阿俊!不可以抓阿俊!我的手不能動了啦!好痛哪!…」天曉得我根本就沒碰他的手嘛:「讓阿俊回家!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這樣抓阿俊!呼呼!哇!我要回家!好痛哪!你給我記住…哇!」他就如此這般呼天搶地地叫嚷著,活像是被我斷了手腳、彎去雙目般地在那兒亂七八糟地慘嚎,怕是連晴天都要被他叫成雨天了吧!為了避免校長或主任們聞聲過來呵護關愛,我只好悻悻然鬆了手,豈知…:「呵呵!嘻嘻!嘿嘿嘿!哈哈哈!…」本來像是哭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他,眨眼間滿臉竟已笑容可掬,像沒事人似地左搖右晃地跑開了,而我的雙手卻因此足足痛了三天舉不起一張A4的印表紙;後來我還試過藏書包、藏聯絡簿、藏便當盒等方法,然而上過幾次當的他,最後是每節課都守著這些東西不放,甚至是將它們通通揹在身上,讓你無從下手。

今天,唉!他又衝出去了,瞄了一眼錶上的指針,離放學鐘響還有整整二十分鐘耶!忿忿地將一疊作業單扔在了講桌上,拉長了聲音大喊:「阿俊你給我回來!你的作業還沒寫呢!…」每一回都要這樣與他隔空唇槍舌戰一番,以勉強牽制著他行動的速度,直到他「不可以!不行!…」的回音漸漸隱沒於長廊的盡頭,才再一次宣告自己慘遭敗北;其他學生都正專心地低頭寫著作業,我豎起了耳朵聽著他即將傳來的「不行!不可以!…」的回應,然而等了老半天,卻始終不聞他的任何響動,倒是傳來啪撻!啪撻!的腳步聲,轉臉看去,阿俊竟站在門口,我微感訝異,下意識地說道:「喂!阿俊,你的作業還沒寫完呢!」揚了揚手上的學習單:「趕快回位子坐好把它寫完。」

「不可以,不要這樣嗎!不要這樣對阿俊嗎!…」他站在那裡小聲地碎碎唸著,似乎還有些徘徊;我上前一步,將作業單塞進他的手裡:「乖!回去寫,寫完就讓你放學,趕快去寫。」

終於,他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了位子上,埋頭寫了起來:「不要寫了,不要這樣嗎!讓阿俊回家嗎!…」他帶點懇求地喃喃唸著,然而卻仍是低著頭一筆一畫地寫著作業。

「不可以,要寫完,寫完才可以回家。」我走近他的桌邊,如此強調著;他似乎屈服了,但仍是一直低低唸著:「不要寫了,不要寫了,不要這樣嗎!…」有好幾次,他還沒寫完就想站起來,但只要我一提醒:「坐下來,還沒寫完喔!」他就又垂頭喪氣地坐了下來,直到他劃下了最後一筆終結的線條時,整個人才彷彿重新活過來般跳離了座位:「寫完了!耶!寫完了!…」三步併作兩步地奔至我的跟前,將作業單塞了給我,還不等我拿穩,就又迅速地衝出了教室。

此時,漫悠悠的放學鐘聲宛如祈禱似地響起,學生們紛紛交回了作業單,在長廊上排成了整齊的隊伍;高縣熾熱的午後陽光,於牆沿的地面鋪成了一道亮燦燦的白,像是一條金色的小河涓涓地正在流去,不遠處十號國道隆隆的車陣瀑布般地呼嘯著,似乎傳來一響阿俊快樂已極的歡呼,高出了這一切之上,於馳目所及的藍天裡遨翔;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欣賞地再看了一遍阿俊的學習單,我笑了,將他的那份放在了作業單的最上面,珍惜地將它們收進了透明的資料夾裡。

雨傘下的晴天
[ 2009/12/31 ]

我看不見,手杖是我的雙眼,奮鬥了多年,從師院畢了業,我選擇了視障巡迴,作為我的大武實習。當時,那些巡迴的地點,都不在捷運站附近,公車成了我不能不選擇的交通工具,或許有人會這麼問我:「為什麼不坐計程車呢?」我只能攤開瘦成牙籤的掌心說:「好心的先生小姐們,賞我點錢買飯吃吧!嗚嗚!…」

說實話,我並不喜歡搭公車,因為等車的人們看見我手裡的白杖時,總會問:「這是不是釣竿哪?好不好用?」或者是「你要去登山嗎?」記得某一回,有位慈祥的老先生要讓前排的位子給我坐,我感恩地婉拒了他的好意,他仍是執意讓位給我,站起來去後面找位子了,此時老先生座位的後方,刺來了一道電光,接著自天轟下了一聲霹靂:「死老頭你給我回來!為什麼要讓位給他!…」類似的經驗實在不少,我已經忘了「尷尬」一詞在我心中的意義是什麼,我常是笑笑地轉開了臉,凝視著我內心裡所想像出的車窗外,其實有更多時候,我想悄悄地下車。

那天,是星期一的早晨吧!公車上很多人,到站時,天空忽然落下了傾盆大雨,我什麼雨具也沒帶,就連心情也沒準備好,兀立於人行道上,雨像眼淚,貼著我的長髮一顆顆摔碎;習慣在公車從身旁離去後,才開始舉步,然而公車並沒有開走。

「小姐,這把傘給你。」是司機的聲音,他已替我撐開了傘,將傘塞進我空出的手心內。

「啊!不用了,我可以的!我…」頭也不回,他上了車,隨即響起了習慣聽見的那陣遠去的呼嘯。握著那把傘,身外的雨一下子不覺憂傷了,傘下像有一個晴天;敲起了白杖,從小就失明的我,今早似乎看見了,我看見了那抹未曾謀面的陽光。

食的誘惑
[ 2010/04/07 ]

一般常說:「不知者無罪。」犯錯的人以此為自己的錯誤找個漂亮的台階,比方採了探出牆頭枝葉上的果子,撿了堆在田邊的菜蔬,牽走靠在電線桿的破舊單車,當主人告訴我們:這是他的東西,我們總是慌忙解釋道:「對不起,我不曉得這是你的。」然而「不曉得」卻不能挽救我們免於一頓臭罵,甚至嚴重點被扭送警局,因為「不曉得」無法作為一個人犯罪的藉口。

我的學生是一群真正的「不知者」,用大眾的說法就是「不太聰明的人」,學術一點的講法則為「智能障礙,即IQ不足70的孩子」,依嚴重程度分為輕、中、重和極重四級。雖然他們有很多事情真的不太清楚,也不甚明白,但我從來不認為因為不懂,就可以不教,或者可以一再姑息他們的犯錯,只因他們出了學校後,面對的是社會的殘酷,而不是老師原諒的笑容。

和往常一樣,在校長還沒發現前衝進辦公室,沒來得及喘口氣,坐在隔壁氣質出眾的班導已轉過頭一臉嚴肅地說:「你知道嘛!阿旺在實習工廠惹出trouble了。」

「怎麼了嗎?」我沒馬上意識到她話裡的嚴重性;阿旺是我倆班上一名做事能力還不錯的學生,說話雖然含糊不清,有些貪嘴佔小便宜的毛病,但老師交待的工作都做得很好,因此升上高三時,就安排他去獨立的食品工廠實習,我和婷秀都覺得他是我們班上在畢業後最有希望順利就業的孩子,又加上他同樣畢業於本校的哥哥姊姊都在那裡工作,想來對他而言的確很適合。

「他偷了工廠員工的錢。」婷秀滿臉的焦慮,皺著眉頭:「聽說好像不只一次了。」

我驚得險些將手裡的筆電摔到地上:「他們當場抓到他偷錢嗎?」

「沒有。」婷秀搖搖頭:「據說是職輔員問他時他自己承認的,詳細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我今天要帶學生出去實習,他的事就麻煩你處理一下,待會兒職輔員會來找你談。」她帶著班上實習的學生下樓去了,留我一人坐在辦公室裡想著這事,阿旺確實有動他人物品的壞習慣,記得有一回我教他們認識手機,我拿了自己的手機當作教具,下課時我稍微離開一會兒,將機子留在桌上,回來竟然找不到,轉頭才看見握在阿旺手上,他還在開心地亂壓著按鍵;對於錢,他似乎也很有概念,能輕易辨認出藍色的是一千元,曉得錢能買很多東西,我甩甩腦袋,希望這些行為並不代表他就會拿別人的錢,因為從高一開始,我就一再告訴他們別人的東西不能碰。

「我覺得我們的孩子不會做那種事!」隔壁班導師的話聲將我從沈思中喚回:「阿旺雖然會跟同學搶東西吃,或是把好吃的食物自己藏起來,但我教過他,他不會去亂動別人的錢的,而且他們也沒有當場抓到,憑什麼掉錢就說我們孩子拿的!」我沒有接話,但我心底的想法也是:「對呀!憑什麼!」

此時,阿旺經過辦公室的窗口,一派無憂無慮地走進教室;我一下子不知如何開口,有股想避開的衝動,在還沒全然釐清狀況前,我不想隨便對孩子發脾氣,誰曉得老師是不是錯的?助理媽媽快步走來,她已經聽說所有的事,以為我要發火,先一步將孩子帶出去:「李老師,我先問他看看。」我目送著他們的背影,只能苦笑。

「阿旺的老師嗎?」我回過頭,職輔員站在身後。

「究竟是怎麼回事,可能要麻煩妳說詳細點。」我希望她能告訴我這一切只是個誤會。

「事情是這樣的,阿旺的實習工廠,因為是做吃的,所以衛生要求很嚴格,每位生產線上的員工都要換裝,並將個人物品放在置物櫃;最先開始是一位員工媽媽同在工廠工作的兒子,他告訴母親說他的皮夾被翻過,裡面的三千塊不見了,因為阿旺放東西的位置就在這個兒子的隔壁,又加上中午休息時只有阿旺曾下樓到過置物間,這位員工媽媽就懷疑是阿旺拿的,對自己的兒子說:這種小孩很可憐,我們做好事不要伸張,不然他會沒有工作的…」

「置物間沒有裝監視器嗎?」

職輔員搖搖頭:「他們的員工都彼此信任,所以不願裝監視器,掉錢的事也是從阿旺去實習後才開始的。」我悶哼一聲,有些不以為然,她似乎察覺了,忙又補充道:「阿旺的哥哥姊姊在那裡工作的期間也沒發生掉錢的事;本來員工媽媽和她兒子都不打算再提,但後來又掉了第二次,他們才向其他員工抱怨,結果發現大家近期都有掉錢的狀況,組長才將這件事告訴我,我去察他的東西,只發現一些百元鈔票和零錢,沒有一千塊的鈔票,阿旺他姊姊是說前天回家的時候,阿旺有買雞排和珍珠奶茶請他們…」

「為什麼第一次掉錢時不馬上說呢!」我略帶激動地插口:「雖然他們是這樣的孩子,做錯事還是要說給他知道,不然來學校做什麼?如果不是他做的,為什麼我們的孩子要受懷疑?為什麼大家掉錢要全算他身上?如果真的是他,我們需要第一手的證據,這樣我們作老師的也才能理直氣壯的指正他們,要他們改進,其他老師也不會因不肯定而為難,我們跟家長也比較好說,最重要的…」我加重語氣:「我不希望我們的孩子被外人認為就是會偷錢的,是需要被同情的很可憐,所以做壞事不要和他計較,我不希望外人是用這樣的眼光看我們的孩子,他們已被大眾貼上太多的標記,我不希望還有這樣的標記貼在他們身上,也不願阿旺的單一事件,就影響其他孩子實習的權力。」

「李…李老師,我…我會再跟實習廠商那裡溝通的。」職輔員有些張遑失措,這時助理媽媽帶著阿旺走進教室:「阿旺,你的手伸給老師看看。」她藉機將話題轉開:「聽說他昨晚被爸爸揍得很慘,我請他爸爸今天來學校一趟,他原本很不願意,但廠商那邊可能還是要家長帶學生去道個歉,這要麻煩老師們和家長說明一下。」

我沈重地點點頭,食指搓了搓太陽穴,職輔員理了一下鬢角,有點逃難似地步出教室;助理媽媽拉拉我:「不要對他們太兇了,李老師。」聲音中帶著懇求:「他們很可憐,我們應該多給他們一些愛,不要太過責怪他們。」

我很想堅持點什麼,終究沒有說話;助理媽媽摸了摸阿旺,又拜託地看了我一眼,頻頻轉頭走了出去。阿旺站在座位旁,身上還揹著上學的書包,一隻手摸著書包裡面的東西,嘴角時而揚起、時而平板,眨著雙眼像有滿肚子的壞主意,然而更多時候卻僅是迷惘地呆瞪著前方,港都的豔陽熱得能烤熟一隻雞,汗水於我倆相對的臉上流竄,一股自他身上散發的體味催人欲嘔,那彷彿沒抹香皂的身體和著未洗的衣褲鞋襪綜合的怪味,久作特教老師的我早已習慣這樣的味道,卻無法容忍孩子的心沈淪於同樣的汙濁裡;我想起自己大聲對著所有的孩子問道:「別人的東西可不可以拿?」

所有的孩子都扯開嗓門喊說:「不可以!」阿旺說得比其他小朋友都來得響亮,他猛搖著頭幾乎跳了起來:「不可以!會被警察北北抓起來打屁股喔!」我永遠忘不了他向我說的這句話,是那麼清楚而肯定,但現在…

「站好!」我壓抑著怒氣,不讓它爆發,但也許我是不知道該從哪句罵起,也許…也許,他真的還是無法了解「拿別人的東西」是不對的事情,是偷!是很糟糕的孩子,也許…,他真的還是不懂。

電話鈴響解救了我狼狽的心情,抹了把額上的汗,假如校長不再反對每間辦公室裝設冷氣的話,我想我能更快冷靜下來,接起電話,學務主任的聲音自話筒那頭傳來:「阿旺的爸爸來了,請老師帶學生下來,我們開個會。」

「爸爸來了,我們到樓下去。」我推了一下他,口氣是沮喪的威脅:「老師不能處罰你,交給爸爸來處罰吧!把書包放著,我們走。」他不易覺察地打了個寒噤,彷彿手臂上隱隱的紅痕又熱辣辣地灼痛起來,但他仍揹著書包,一隻手時不時摸一下書包內的物事;從三樓的教室走到電梯,他慢慢摩蹭地踱著步,進了電梯後,身體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動,當電梯的語音報說:「一樓到了!門要開了!」他乾脆兩手撒開,大字型地撐在電梯內不肯出去。

我一方面不忍,一方面想到,如果孩子因為這次的教訓而能不再犯,未嘗不是好的處理;我使勁將他攥離電梯,課後仍在家中幫忙農事的阿旺力大如牛,拖出他簡直要把整抬電梯給拆了,學務主任陪著他穿著短褲的父親出現在眼前。

「你過來!猴囝仔!還曉得要躲!」滿臉兇煞的父親朝他頭上就是一拳,阿旺縮著脖子動都不敢動:「養你這麼大了,去給老子作賊仔!我真的教育失敗!教育失敗!」他轉向主任和我:「我知道他們小孩去工作很辛苦,每天都有給他們十塊錢買涼的,還給我偷錢,我真的是教育失敗…」他後面嘮嘮叨叨還不斷在說,我內心卻突然有個疑惑:「為什麼孩子沒來由拿回這麼多錢,你卻一點也沒起疑,是你不夠關心孩子?還是…」

「還可不可以亂拿別人的東西?可